一夜无梦,次日的比试两人都排到第一场,虽然不能像第一天那样站在对方的擂台下观看,但不知是因为昨日的交心,还是随着相处已经褪去闭关那一年带来的距离感,对这个安排只稍觉遗憾。
陆雪琪醒得不晚,不料宋南枝更早,恰好在她洗漱完收拾妥帖准备出门之时踩进院子。
阴天的清晨,周遭还是青灰暗沉的色调,陆雪琪却看清这人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裳,两人昨天的比试都赢得体面,但在尘土飞扬中难免沾染,她自己也换了衣服,只是一贯的素白,瞧不出区别。
宋南枝今日的衣裳则是玄灰色的,便于活动的修身剪裁将她本就清瘦的身形勾勒尤为利落,长剑斜斜别在收束的腰线之后,青丝半束,披散在挺拔的肩线上。
轻轻抵住咽喉的交领将白皙骨感藏尽,陆雪琪垂落的目光停留了一瞬,旋即留意到她手上的食盒。
“早啊,师姐。”宋南枝扬起嘴角,索性定在门口拦住人的去路,“方才给师父师娘送完早膳,也带了点回来,师姐一起用些?”
见人微微颔首,宋南枝也习惯她的寡言,跨进屋里将咸粥饼子摆开,反倒先闻见清冽的茶香,转身就见窗前那袭白衣立在缓缓向上蒸腾的水汽中,肤若凝脂的指尖在高温下泛着红润,下一瞬这艺术品就端端地捏着茶杯递到她身前。
指腹无意间相蹭,宋南枝眼帘微垂,面色如常道谢接过,借着坐下的动作暗自深吸了一口气。
——好悬没给自己溺死。
一时间屋内就剩勺子与碗壁碰撞的声音,心头的旖旎渐散,简单的膳食普通的相对而坐,反而叫宋南枝琢磨出久违的温馨感来。
“我今日的对手是你们小竹峰的柳芝师姐。”
宋南枝见眼前人停了筷,闲聊着开玩笑道:“好在你我是同一场,不然你师父要是坐在下面看,我怕是要手抖。”
陆雪琪不明所以,抬眸看她。
“你不会输。”
语气清淡中透着信赖的笃定,叫宋南枝晃了晃神,因为被知根知底而暗喜之余,又觉得陆雪琪这副认真的模样着实可爱,眉眼间的笑意越发柔软。
“不是担心这个啦,你师父向来对我师父拐走我师娘耿耿于怀,这些年……”
“我知道。”
却是陆雪琪开口打断,她只是对很多事情没有探求的兴趣,并不是不近人情,更不至于不知世故。
“但是我师父,不讨厌你。”
“那我也还是会紧张,表现得太好怕叫她在我师父面前落了面子,可若是表现得不好,我此前求见的话岂不成了自卖自夸,万一让她觉得我这样的花架子去找你,是虚度了你的光阴,那可如何是好?”
说着担忧的话,眼睛却是亮晶晶的,哪有一点担忧的神色。
陆雪琪还没跟上她心情的变化,就见人半趴到桌子上,毛茸茸的脑袋凑近了些,停在慵懒亲近又不冒犯的距离。
“到时你师父若说大竹峰弟子与狗不得入内,我还偷偷溜上小竹峰,你见不见我?”
陆雪琪下意识计算了一下水月说出这话的可能性,迎着宋南枝期待的目光陷入了沉思。
“我会去和师父说清楚的。”
宋南枝心软得一塌糊涂,实则答案已经不重要,在这无聊话题里思考挣扎完全就是在陪着她胡闹。
“有师姐为我说话我就放心了。”她将最后一口粥喝完,站起身来,笑意盈盈,“我也等着师姐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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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食盒耽误了一会儿,宋南枝姗姗来迟,大竹峰诸位已经就要各自往擂台的方向四散,临别匆匆一瞥,捕捉到角落里脸色不太好看的张小凡,不由眉心绷紧,脚步一顿。
“小凡?”男孩显然没料到会被叫住,肩膀颤了颤,茫然地看过来。
一声不明显地叹息落在他心头。
“今天我没办法去看你比试了,朝阳峰本届的队伍里楚师兄算作一哥,你…万事小心,安全第一,莫要逞强。”
张小凡想说你也是,又想到自己就算留心记住了,也全然无从得知那柳芝是何许人也,更何况以姐姐的实力,大概也轮不到他来叮嘱什么。
昨日那场胜利带来的信心仿佛已经被更多的不看好的声音淹没,心头的酸涩叫他躲闪掉对视,只点了点头。
方才也听见了些师兄们的吵吵嚷嚷,宋南枝大概猜得到弟弟在想什么,太多想说出口的安慰被远处悠扬的钟鼎声打断,无奈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另一头去了。
等她赶到时,擂台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想来昨日对战的陈敬平日里与人为善,在各峰都颇有名气,他的爆冷出局让不少人对这位闻所未闻的师妹充满了好奇。
宋南枝对这些打量的目光恍若未闻,却在上台前在让开的人群中看见让她出乎意料的身影。
“陈师兄。”
陈敬神情是澄澈的欣赏,丝毫没有失败的羞愤,坦荡荡回礼:“宋师妹,比试顺利。”
宋南枝没有多言,三步并作两步地跨上台阶,歉意地朝柳芝拱了拱手。
“柳师姐久等了,南枝来得迟了,柳师姐轻些怪罪。”
事实上,除开陆雪琪和文敏,她与小竹峰众人都不太熟悉,但对师姐们而言她却并不陌生,毕竟她的疏离感之上是礼貌风趣,似乎谁来了都能和她聊上几句。
柳芝闻言笑得招展:“我这张嘴上还抹着宋师妹带上山的胭脂,怎么还说得出怪罪师妹的话,是我来早了。”
说罢一旁的长老也发出了时辰已到的信号,只见柳芝身前青光一闪,就已祭出一柄气质温润泛着通透微光的短剑:“还请宋师妹,手下留情了。”
宋南枝也解下万象,连鞘横在身前:“请柳师姐赐教。”
早有耳闻宋南枝是自家小师妹那般的怪才,柳芝就算已经参加过一届七脉会武,入门六十余年,也没有托大留手的打算,捏着法决鬼魅般逼近,利刃出奇地从刁钻的角度朝下腰处攻去,而长剑反应极快,玄色的剑鞘四两拨千斤般扭了过来。
火花四溅,柳芝只觉一股巨力裹挟住武器,短剑带来的近身优势被轻易钳制,暗自蓄势,一掌攻出,宋南枝丝毫不怵,真气疯狂流转,两掌相击,气流巨大的震动叫擂台的围栏应声碎裂,朝外飞溅的碎片将观众生生逼远了一圈。
两人被反推着拉开距离,全力以赴的速战三两招就够定胜负,柳芝自觉五脏巨震,喉头泛起一阵腥甜,再看眼前人剑未出鞘从容不迫的派势,自知没有破釜沉舟的必要,眼底闪过不甘,还是干脆利落认了输。
结束得太快,人群一阵哗然,要知道陈敬和柳芝都有玉清六层的修为,在年轻一代中已是拔萃,如果说在外人眼里昨日与陈敬还是僵持取巧而胜,那今日与柳芝一战,便是宋南枝真正的锋芒毕露时。
自己一脉没人来看比试,却也逃不过在小竹峰来观战那三两个人里的寒暄,宋南枝一一见过,又摸索出一小瓶温养经脉的丹药递给面色还有些发白的柳芝。
拔开塞子看过,确认只是很常见的灵药,柳芝这才没有推拒她的“赔罪”,收下了这份在人前给足了的面子,打趣了几句就放人走了。
作别众人,宋南枝目的极明确地往一个方向快步走去,还有一小段距离时,就见熙攘的人群已经散开来,光是这时候周围讨论的嘈杂程度就可见方才这里有多热闹。
宋南枝还没来得及失落,就听见几声恭敬的行礼,心中一动,侧头看去,且看那道姑步履生风,不怒自威,身后的女孩也是面若寒潭,这一大一小两座行走的冰山,可不正是水月与陆雪琪?
视线相碰一瞬,两人就已交换了喜讯,原以为要擦肩而过,却是水月在她跟前停下了步子。
“弟子宋南枝,问水月师叔好。”
水月颔首,直白地扫了她一眼:“芝儿败了?”
脑子里不合时宜地显现她与狗不得入内的字样,宋南枝下意识看向陆雪琪,反应过来不妥,又压着眉梢斟酌字句:“柳师姐道行高深,弟子侥幸取胜。”
至此小竹峰只剩两人未被淘汰,水月面上瞧不出喜怒,像是对这个结果也全不意外:“你倒是谦虚。”
没被为难的宋南枝目送二人离开,心情大好地回到大竹峰众人聚集的擂台下,大师兄仍在台上酣战,她向田不易和苏茹呈了捷报,才停下了细听众人的交谈。
“小师弟,你是说在刚才的比试中,本来你就要败了,不料对方那叫楚誉宏的家伙突然发了急病,流了满脸的血就昏了过去?”
“是啊,四师兄,你和二师兄、三师兄、五师兄都问了我二十二遍了,怎么还在问啊?六师兄,你快劝劝他们吧,我说的真得都是实话。”
杜必书:“......小师弟,你是说在刚才的比试中,本来你就要败了,不料对方那叫楚誉宏的家伙突然发了急病,流了满脸的血就昏了过去?”
张小凡抱头,呻吟道:“......是啊,第二十三次了。”
一旁的田灵儿嗔道:“你们干嘛这么逼他,小凡不会说谎的。”说到这里,她却也是摇了摇头,道,“不过小凡,你运气这么好,是不是有些过分啊,也难怪人家不信。”
张小凡哑口无言。
听着身后众弟子喋喋不休地唠叨着,田不易和苏茹却还一直看着台上。过了片刻,苏茹忽然低声道:“你怎么看?”田不易皱了皱眉,反道:“说是他凭本事胜的,你信么?”
苏茹笑了笑,道:“我们这个徒弟啊,运气真不是普通的好!”
田不易哼了一声。
宋南枝沉默地站在他们身后一字不落地听了去,没附和任何人的任何话。擂台边的喧闹潮水般包围着众人,谁都没留意到她正兀自盯着张小凡无奈的侧脸,心思百转目光明灭,神色中的雀跃渐渐冷却下来。
某日苏茹回到小竹峰时看见写着“大竹峰弟子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
笑道,真是胡闹,划去了“大竹峰弟子”几个字。
宋南枝大喜,嚷嚷着我师娘为我做主啦来到望月台。
陆雪琪看着得意洋洋摇尾巴的人,
无情地摇摇头
又还是忍不住摸了摸面前耷拉耳朵的脑袋
指着木牌上的“狗”字,淡淡道
不得入内。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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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大竹峰弟子与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