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日头毒得像要烧穿空气,正午的阳光刀子似的刮在脸上,带着灼人的温度。我额角的汗珠顺着眉骨往下滚,颗颗都像浸了热油,砸在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蝉鸣在街边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混着柏油路蒸腾的热气,让人浑身发黏,只想找个阴凉地躲着。
我攥着书包带,脚步匆匆地扎进街角那家“老巷面馆”——店面不大,此刻却挤得满满当当,蒸腾的热气裹着面条的香气、醋香和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吵吵嚷嚷的说话声几乎要掀翻屋顶。我刚挤过门口的八仙桌,一个带着点奶气又刻意拔高的声音就从角落里钻了出来:“喂!阿飞,这儿这儿!”
“阿飞”这俩字,不用想也知道是杨波那家伙瞎取的绰号。他总说我名字里带个“飞”字,跑起来却慢吞吞,不如叫“阿飞”来得顺口,久而久之,倒成了他专属的叫法。我循着声音拨开人群,目光落在靠窗的小桌旁:杨波果然坐在那儿,圆滚滚的身子几乎占了半个板凳,校服外套被他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脸上挂着标志性的傻笑。
而他身旁,坐着个我从没见过的女孩。
女孩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袖口绣着小小的雏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显得很文静。她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面条,听到声音才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怯生生的好奇打量着我。
“可以啊鸡哥,”我走到桌旁,拉过空椅子坐下,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点调侃,“啥时候谈上对象了?藏得够深啊,我咋从来没听说过?”
“鸡哥”是我们给杨波起的外号,谁让他小时候总爱学公鸡打鸣,又长得圆滚滚的,叫着叫着就传开了。他一听我这话,立刻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眼神里的鄙夷都快溢出来了:“你脑子里想啥呢?这是我表妹,刚从老家转来咱们学校,今天第一天报道,我带她出来吃碗面。”
“哦。”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心里的疑惑散了些,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的女孩。她似乎被我们的对话逗笑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赶紧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我忽然想起昨晚熬夜没写完的数学作业,赶紧从书包里翻出来,推到杨波面前:“对了,你昨天数学作业写了没?最后一道大题我卡了半天,想抄抄你的思路。”
杨波嚼着面条,含糊不清地嗤笑一声:“抄啥抄?今天老王请假了,听说换了个代课老师,作业肯定不收,写了也白写。”他说着,还用筷子指了指我的作业,“赶紧收起来吧,待会儿上课要迟到了。”
我看着作业本上空白的最后一页,有点不甘心,但想想杨波说的也有道理,只好悻悻地把作业塞回书包。刚合上拉链,服务员就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走了过来,红油浮在汤面上,撒着翠绿的香菜和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快吃快吃!”杨波催促着,把筷子往我面前一推,“这面得趁热吃,凉了就坨了,而且咱们得快点,不然等会要被老班罚站的!”
我确实饿了,也顾不上烫,拿起筷子就大口吃了起来。面条筋道,牛肉炖得软烂,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暑气都散了大半。杨波在旁边一边吃一边跟他表妹说着学校里的趣事,女孩偶尔应一声,声音软软的。
没几分钟,我就扒完了碗里的面,抹了把嘴,跟着他们起身往外走。阳光依旧刺眼,可身边有熟悉的兄弟,还有个陌生又文静的女孩,脚步似乎也轻快了些,三个人并肩朝着不远处的校园走去,影子被正午的阳光拉得短短的。
和他们两人一起走进教室后,我整个人还被早晨的热浪蒸得昏昏沉沉。一进班,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整个人就像块被晒化的雪糕一样趴了上去。教室里嗡嗡的说话声、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全都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没几秒就睡得人事不知。
再次睁开眼,是被班主任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硬生生拽起来的。
“同学们,安静一下。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大家欢迎一下。”
我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像只刚睡醒的猫一样揉着眼睛,心里还在嘀咕是谁这么有排面,能让老班亲自介绍。可当我抬眼望去时,整个人都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站在讲台旁的,正是杨波的表妹。
她依旧穿着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像一小片被风吹皱的夏日湖水,在教室里轻轻晃动。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像一幅刚画好的淡彩画。她的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几缕碎发垂在脸颊旁,随着她微微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叫夏禾,希望大家以后多多关照。”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阵带着薄荷味的微风,一下子吹散了教室里午后的沉闷。我这才发现,自己中午在面馆里根本没仔细看她。
此刻,在讲台灯光的照耀下,她的皮肤白得像刚洗过的瓷,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的小湖泊,睫毛很长,轻轻眨动时,像两把小扇子在扇着风。她的嘴唇带着一点自然的粉色,笑起来时会露出一个浅浅的梨涡,像是夏天刚切开的水蜜桃,甜得让人心里发颤。
原来她这么好看。
我趴在桌上的姿势不知不觉变得端正了些,心脏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开始“咚”地跳。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我却觉得那些声音都离我很远,我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怎么也移不开。
原来,夏天不仅有烈日和蝉鸣,还有这样突如其来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