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秦的王都，暮色沉浊，黛云远淡。
大殿里，白流纱被吹出窗外，似道道江河要随水汽奔腾而去，错金银窗环叮叮铛铛，清脆地磕碰在木杆上，拉住了十数条银白素河。河下半真半假的红花绿树，在黄昏里，似朦胧幻影。
沈追凉笔直地跪在殿中，背脊岿然。
尝试了数次，她才站起身，颤抖不停的拳头暴露了刚才的真相，眼球相触那一刻，当啷一声——
刀柄落地，短刀刀尖残留的血液很快染红了一小片地毯。倒在地上的人发出了极细的呻吟声，一小片血渍旁形成了更大的一汪血池。
沈追凉无暇再看，她连滚带爬跑到窗前，放出了一记信号弹。
杀人了……杀人了，杀人了！她，杀了原烬元！
很快，呻吟声彻底没有了，沈追凉始终不敢回头，死死瞪着双眼傻在原地。
之前脸上的泪早已干，看着满手湿滑的血迹，刀尖插入皮肉的酸声又在耳膜里重播，她捂住脸干呕，无色的泪让落下的血水越来越淡，似乎这样就能洗刷掉所有的怨恨与希望。
这幅样貌把赶来接应她的婢女吓的不行，好在有沈二的再三告诫，她一把抓住沈追凉的手，“小姐快走！已经日入时分了，天一黑巡逻队就来了！”她带着失神的沈追凉一路避人，赶去东宫下的荒废狗洞里躲藏。
这是沈追凉最熟悉的路，被拽着逃离这一路，原烬元刚才口中那些话，一句接一句再次响起：
“朕不会不管你，等一切结束，朕就把你接到宫里。”
“追凉，你我还和从前一样，不是皇后有什么要紧，相伴一生的承诺没有变。”
“其实这段时间，朕想想从前真觉得心惊。追凉，入了宫你就不是沈家人了，这不好吗？”
“朕可以给你改姓！沈氏从前苛待母后本就有罪！不只是他们，槐安楼到底是谁的手笔朕一清二楚！”
“若不挖去全部的腐肉，如何清创？朕说了会让你入宫，你为何只想自己！你陪着朕才是最重要的！”
……
主仆两人越跑越快，钻进窄巷，窝在了东宫的墙下。
沈追凉像痴了一样，蜷缩在这般脏乱臭的地方，却像是看不到也闻不到，只把更多的草秆揽到身上，一直重复着，重复着。
侍女仔细掩藏一番后，躲在沈追凉旁边，颤声道：“小姐，信号弹一放，皇上驾崩的消息就会立刻散出，二爷三爷就能率军来救您了。”
紧绷发皱的脸被草刮的刺痛，沈追凉只是木然摇着头，又点点头。
侍女颤颤巍巍伸出手，又忽地缩回去。只因心中实在有些害怕沈追凉，虽然小姐在府里也常作恶伤人，可女子杀负心汉是闻所未闻，更不用说这，这可是弑君！她是怎么敢干的？
昨日听父叔商议后，沈追凉一夜未眠，今一大早就递信给刘太监，服了软，说想见原烬元一面。
召见来的很快，太阳西斜，她等在御花园的殿宇旁，一颗心被这段时间的煎熬烧成一块黑炭，看不到火星，但也没完全凉透。她只想知道原烬元对自己还有多少感情，既然已经决定立后封妃，他打算让自己如何？
沈追凉是抱着不入宫的打算的，而且原烬元也曾经承诺过数次，永不让她为妾。
她为自己细细想了，即使父叔真被剥了官职，无非是他们的算盘落空，一辈子靠着大伯也没什么不好，加上从前沈镶有一次提过：“追凉是我看着长大的，假使以后认做干女儿，封个公主的身份也不错……”
殿中所有侍者都被屏退，许久不见，原烬元下阶摸摸沈追凉的手，回答了她的问题，“母后已经答应我，会给你一个贵人的位份，过些天你就入宫怎么样？”
沈追凉如遭雷劈，“贵人？你要让我进宫当妾？！还是一个区区贵人？”
这显然不是感念的话，原烬元心下有些不舒服，但还是耐着性子，“普天之下，哪有比皇宫更尊贵的地方，在后宫陪着朕，是天大的恩赐。追凉，这不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期盼吗。”
“期盼？我一直以来的期盼是什么，现在的结果是什么”，望着眼前这张没有经历过一点风霜的狠心面孔，沈追凉觉得他像是变了一个人，踉跄往后退了两步。
除了皇后，昨日文桃说还有四位封妃，刚才刘公公也默认了这个事实！她气得发抖，再也无法为谋算忍耐，嘶道：“明明以前你还答应过，会等到我有了孩子，才考虑纳妃”，原烬元却是不想再听，面色微愠：“追凉！”
她不管不顾地爆发了：“我姓沈！陛下身上也淌着沈家的血，凭我的门第，难道只配入宫做妾，做一个小小贵人！”眼泪扑簌簌掉，她拽着衣袖道：“更不要说我们从小一同长大的感情，你不是说，说永远让我高兴开心，说你登基后不会再委屈我，还说会给我一场最盛大的帝后婚礼……”
“够了！”
原烬元将人甩开，沈追凉扑通一声跪倒，以前不管闯出什么祸事，东宫从来都是避风港，可今时今日一抬头，看到的已是明黄的龙袍。
原烬元已经对沈家厌恶到了极点！根本不愿意听沈追凉忆往昔，只觉得当时实在蠢。
他一步步走近，责备道：“你口口声声沈家，你知道你们沈家这些年背着朕做了什么吗！你父亲不会以为找些挡箭牌就万事大吉了吧，沈长游这些日子做缩头乌龟倒是知道怕了，你们家一个个！”
话音停了停，原烬元似是下定了决心，“今天你就不用回去了，以后也便当没有沈家。”
听到“没有沈家”四个字时，她一下被抽空了力气，慌乱到整个牙关都在颤：“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原烬元皱眉闭上眼：“母后能为了朕的江山不被外戚所扰，你也理应如此。日后沈家在朝为官的，一个也留不得，你要注意分寸。”
兔死狗烹的做派彻底让沈追凉懵了，“什么？”
一个也留不得？！她像被雷劈中——这是要亡她沈家，要她举目无亲地苟活在世上，只能依附眼前这个男人。霎那间，那扇一夜没开的宫门在脑海中闪现。
片刻后，沈追凉抬头，咬牙说了这样的话：“臣女有罪，谋害救过皇上性命的婢女，不该入宫。”
女人的一行泪水滑至嘴角，放大了那颗红痣，原烬元的那颗帝王心感到了一点愧疚，在他十七年的成长历程里，这样的情绪是很少的，能牵动他情绪的人理应感到荣幸。
于是他伸出手拉住沈追凉，自诩情深的哄道：“朕对你有情，你自然要入宫。”
一把尖刀直直戳向了他的左胸！沈追凉拼尽力气死死捂住他的嘴，直到人再不能挣扎。
碧安的死不只叫沈镶明白，而是让参与其中的人都明白了，恩情不过是皇家说嘴的东西。沈追凉神志不清了，空洞地望向远方：“没有娘家的依靠，没有位份的尊荣，要我日日看着你与别的女子恩爱相守，傻傻等一扇门开吗？”
……天将黑欲黑，禁军搜宫，太医匍匐，脚步声和哭泣声惊得人作鸟兽散。灰羽掠过，一只鸟从内廷飞去了宫墙外。
接到信号后，沈二立刻在街巷散布新帝崩逝的消息，与此同时宫门紧闭，一切都是动荡的前兆，太合到了人心惶惶的时候。
“皇上垂危！奸佞为祸！本将为西秦！清君侧！”
“清君侧！清君侧！”
勤王的喝号声在城中炸开，为首的正是沈三，他带着府内亲卫，一队人马一路高呼往城西大营奔去。沈三急得不能再急，翻身下马就闯进军营。
帐中守将正齐聚在一块，见状，大将警觉道：“沈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三是个色厉内荏的货，心理准备做了一大堆，此刻一边亮出兵符，一边大声道：“皇上性命垂危，本将受圣上所托，调兵进宫护驾，还不快快从命，耽误了国事你们几百个脑袋也不够杀！”
众将皆是疑虑，如今的沈家可不比往昔，但沈三的确还是将领，大将慎道：“沈将军，按照规矩，调兵需要皇上的诏书玺印。”
“圣上危矣，哪顾得上这些！太后只给了我兵符。各位都是军中的老人，不会不明白事急从权这个道理吧？”见他们仍在提防，沈三按剑怒道：“我大哥也在宫中侍疾，是否要我请他过来和你们解释！”
众将面面相觑，道：“那便验明虎符吧。”
沈三还没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军将拿出另一半正要合符验明，谁知视野里，一人一马点风踏电而来！即使天已擦黑，仍能看到驰骋而起的尘土。
马上人疾呼：“且慢！”
众人的注意力皆被吸引过去，沈三道：“快些查验！”
那人戴着面罩，坐在高马上，同样亮出了一块虎符，掷地有声：“他的符是假的！我手上的才是宫中的真兵符！沈家是否意图谋反？”
听得此话，沈三腿一软，宫里这么快逃出来人了？！
身后的沈府护院纷纷拔刀，“这怎么可能！你是什么东西血口喷人！”
马上人相当游刃有余，“怎么不可能，近日沈家风雨颇多，难保不会心生怨怼。真假一验便知。”
沈三的心跳快的要炸了，牙咬的咯吱作响：完了，这下砸蛋了，沈长游怎么可能把真东西就放在祠堂里头呢…老子一家真的要命丧黄泉了，谁来告诉我怎么办？
军将掂量了一下手里的兵符，怀疑地扫过两人，“你的兵符呢？拿来。”
两枚差不多的东西被拿在手里。
沈三连看都不敢看，汗珠大滴大滴落下，怎么办？怎么办？他大脑一片空白，像上锈般转不动一点儿。
“此符为假！”
沈三吓得一激灵，假符却朝他相反的方向扔去——“符上微刻非我军番号，杀了他！”
马上人大惊，驱马便逃，两个将领追了出去，“贼人！还想跑！”
“沈将军，事急从权，请你速速调兵前去救驾。”
几句话下来，沈三尚在混乱中回不过神来，这简直是死里逃生，天大的好消息！他脸上大喜，连说了好几个好字。集齐了全部的兵力，打着清君侧的旗号，正大光明地往皇宫赶去。
他整个人完全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沈二早在宫门等候，兄弟俩一见面便哈哈大笑，“太后让羽林军死守，区区几百人不足为惧，更别说她如今伤心欲绝，咱们只要一围困，宫里撑不过一晚上！”
“好！”沈三这样的老大粗一转眼就把调兵时的插曲忘了，骑在马上得意洋洋，等拿到玉玺，这皇宫就是他家的了！
“本将有兵符！若宫门上人还想抵抗！便是形同谋逆！将士们，给我拼命地杀！”
外面快全黑了，一天过去了，柏韫听得忽来的马蹄声，对着刘卿珠嘘了一声，小孩子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两人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
夕英站在屋檐下，见壤奴独自踉跄回来，心头一震。
壤奴匆匆跪地，“殿下，我们拿到的兵符是假的！沈三不知怎么有真兵符，已经率军打去宫门了。”
饶是一向老谋深算的夕英也被这个消息惊骇到了，半天没动，道：“那东西不是原烬元死后刘太监亲手递出来的吗？半个时辰前从皇宫里拿出来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原烬元死了？
听到刘公公，柏韫对着刘卿珠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激动。
屋门从外面猛地被踹开——
我不说谁知道这也是对姐弟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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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金鱼眦目圆尽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