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英公主,您,您怎么来了?”
弥芯有些诧异:公主很少在旧晨居待着,她出没在太合最奢靡的街,被许多又美又贵的东西簇拥在最顶端盘旋,用蛇尾卷着金块往下丢。
砸死人拉倒的大金块。
接风宴过后到现在,公主就没和主子说上过话,不过常常叫人送珍玩给柏韫。
夕英鼻腔飘出一气,“不欢迎我?”
她是侧对着弥芯的,高挺丰腴,二十七的年纪是太锋利,点睛之笔在方阔的下颌,转折承托利落,威压的让人大气都不敢出。
“公主误会了,您是稀客,我这就去通传。”
“麻烦什么,你带路吧,你们王爷还能不让我进?放心,聊几句而已。”
自知拦不住,弥芯将人带到门口,提声道:“王爷王妃,夕英公主来了。”
等了三秒,夕英撩开幕帘,桌上正要撤下残羹剩汤,她看出这不是驿站安排的餐食。
“公主”,柏韫有些诧异地站了起来,另一个人却完全没有要动的意思。
“挺讲究,这是吃不惯西秦的菜式?一个早膳摆的碗碟都抵得上我摆宴了。”
柏韫刚想开口说这只是多了碗豆腐脑,似曾相识的两股气场又开始在空气里摩擦作响,她转了念头闭了嘴,挺好奇这两人谁能把对方呛死。
其实照理说肖立玄如此了解夕英,应该是更能把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发挥到极致,不必非要用藏拙这一招。至于夕英对肖立玄这种摆明了看不上的态度倒是稍微合情一些,毕竟声明在外,就是有些幼稚。
总之,这两人一碰面,事态会难以预料。
肖立玄不慌不忙擦了擦嘴,“请长公主移步正厅。”
片刻后,会客的茶盏端了上来,气味有些不同,夕英瞥了一眼。
柏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解酒茶,公主昨晚宿醉,喝这个会好点。”
“你派人跟踪我啊?”夕英提溜着茶盖玩,抿了一口。
肖立玄玩味:“长公主动辄都是十数人前呼后拥的动静,一墙之隔,想不知道都难。”
清脆的一声,杯盏阖上。夕英没喝了,转头看到柏韫的眼下确实泛着一层淡淡乌青,“术王有精神啊,看来这娶妻娶的对你大有裨益。可这一方过得太好太闲,就必定意味着另一方付出过多,过于劳累。”
她又转眼对柏韫说,“年轻人新鲜劲大,总是被一些华而不实的东西蒙了眼,期许柏韫姑娘将来能有回头是岸的能力。”
倒也不是转着弯的骂肖立玄不学无术且大脑空空,夕英压根就是逮着杀伤力大的话说,直戳人心窝子。
“呵,像长公主这样万花丛中过伪装内心孤独的人,就不用发表对婚姻的见解了”,肖立玄语速快到直往外冒,还没解气,补充道:“你的意思是我用亲王身份强压?那长公主有想过自己难道不是华而不实,你那些人都是心甘情愿?够傲慢的。”
“你,”夕英靠在椅背上发笑,“情急只能代表被说中了,倘若你真的不是废柴,又怎么会被赶到陆凉事事依仗旁人,嫁给你这辈子算是心力交瘁了。”
“看来长公主是微服私访才来的。”
两人一句讥讽接一句嘲弄,还怪顺嘴,大有想吵个痛快的趋势。
“停!别说了”,柏韫现在就有点心力交瘁,她吃惊地看着肖立玄,心想合着你这嘴上功夫还不输我。
“公主,你是搞错毁婚对象了吧,同是天涯沦落人,我们的合作似乎是围绕原烬元和沈追凉展开的。恕我直言,您今天来是为了上次送的那几个美人吧?”
夕英闭眼,暗暗叹气自己怎么会和这样的人多嘴,这还是她吗?大概这世上就真的是有人一见就不对付,以后还是少见肖立玄好了,只会浪费时间,幼稚,不可理喻。
肖立玄也偏过头去,几不可见扯了扯嘴角。
摊开的手心还等着回话,结果这两人吃冰拉冰——没话了,柏韫被迫接起自己的话茬,收回手摩挲着下巴,“这个沈追凉和原烬元是青梅竹马的表亲,我觉得他们有几分真感情。”
夕英眼角抽动,智慧这种东西果然是会感染的,上次单独和柏韫见面说话哪这么费劲,“你觉得我会蠢到拿这种靠不住的东西来算计,我可干不出来。”
宫里忙忙碌碌都是登基的事,送进去的那六七位也是先当婢女养着,没有得宠的风声传来。她们只能在沈追凉眼皮子底下晃悠添堵,而且这一切还是基于夕英不离开太合的情况下,碍于南齐,面子上会做的好看,背地里还是会多加防范。所以即使美人能入后宫,下场也是凄凉,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这下柏韫有点想笑,“那送她们进宫干嘛?总不能是刺杀呀,还没近原烬元的身就被沈追凉给咔嚓了。”
“我不就是来等的吗,不急”,夕英喝了口水,话锋一转:“对了柏韫,你们成婚多久了?”
肖立玄淡定:“不到一年,在陆凉亲眷不多,知道的人少。”
“难怪京华那边怎么好像都没听说这桩婚事,我还惊讶了一下,以为是作假呢。”
听到这些,他腹中早有说辞,开口时却被柏韫抢了先。
“是,是因为下了道赐婚圣旨,没有宣扬。”
当初徐叔的话给了灵感,柏韫这是张口就来没一点心虚的,抽空还扫一眼肖立玄:他眸子里缭绕的那股焦躁被打断,取而代之的是愕然。
她挑了挑眉,意思是我来编,“就不像公主当时那么人尽皆知了,毕竟若良缘有变,那就天打雷劈了。”
说得好像跟天上掉馅饼似的,夕英被阴阳也没生气,而是笑着摇了摇头,“那我就盼着原沈不是良缘,否则照你这么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这罪过谁来担呢?”
“这各人自有报应,旁人的缘分不关我事,我只知道倘若公主再对我俩指手画脚,我们就没法合作了。”
肖立玄抿了抿唇,看着原本端坐在主位上的柏韫和夕英简明扼要的谈话,她微微侧过身,就像是挡在自己身前。
透过柏韫被阳光晒透的发丝,肖立玄的心晃悠一下,视线终于能光明正大地停在夕英手腕上,那里戴着一个玉镯……
只落了一瞬,夕英旁边那个女官沫娘不知从哪里赶来,“公主,事情成了。”
“什么事?”肖立玄立即问。
沫娘没什么反应,虽然公主来如故阁就没打算瞒着这事,但说多少她也摸不透。
“好啊”,夕英摸索着拔下自己鬓间的一根蛇形簪子,在尾端不知拨动了什么机关,那金蛇竟然扭动了两下,露出嘴里的两颗尖牙。
“原烬元,被蛇给咬了,在自家的御花园里。”
柏韫皱眉,犹豫道:“那有毒吗?”
“废话”,夕英按下机关,蛇嘴里滋出一小段液柱,射在地面,“没毒咬着好玩啊?”
看柏韫不说话了,估计盘算着怎么大难临头各自飞,夕英无心再卖关子,“行了,人死不了,沫娘你说吧。”
今天原烬元找沈镶商定登基当日的尊母礼,几个美人一直被放在沈镶宫中看管,终于是等到了个接近原烬元的机会。
早膳后,他们一起去了御花园。
“事情礼部办的很妥帖,元儿你长大了,自己前朝的事越来越忙,母后就不得不为你考虑后宫的事了”,沈镶在亭子里坐了下来,“不会嫌母后多嘴吧?”
“怎么会,典礼过后,儿子是该娶亲了。”
沈镶看着自己面如冠玉的儿子,是怎么看怎么高兴,“嗯,追凉还比你大几岁,也二十出头了,为着三年国丧耽误了年纪。”
一想到要娶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个人还是自己最信任的舅舅家的,原烬元就感到舒心,少年天子,娶一钟爱之人,实在是志得意满,仿佛江山谋略都在胸中,等他大展拳脚。
“对了,舅舅回城路上染了风寒,我差太医去了说还得再养两天。”
沈镶拍了拍自己儿子的肩膀,“这个不打紧。元儿,除了册封皇后,母后也为你想着选秀的事。”见他脸色一变,沈镶慢悠悠道:“你先别着急驳我,我知道你和追凉感情好,可帝王开枝散叶是寻常。”
这话可说服不了原烬元,“母后,我答应过追凉这事暂缓的。再说了父皇不是就我一个儿子嘛,小时候您还常为吃醋和父皇闹,儿子觉得夫妻和睦就好,孩子自然会有,不必急这些。”
“这怎么能一样!你答应什么,后宫的事还轮不到她做主!”沈镶心里的火蹭一下上来了,“元儿你犯糊涂了吧!”
要说这人与人之间是不能互相理解的呢,就连人也不能理解几十年前的自己,女子在后院无论是做妻做妾,哪个喜欢院里人挤人?但有部分女子生了个儿子就开始当祖宗供着,就恨不得自个儿子院里能生的莺莺燕燕比祠堂里的几代牌坊还多。
更别说这当皇上的儿子,沈镶心里是跟油煎了一样。自打先皇去世,她和原烬元相依为命,沈追凉这个儿媳妇虽然也是沈家的姑娘,可是跟她当年在家的受重视程度千差万别,得到的宠爱是她的千万倍。有家族做靠山,就不会彻底与皇帝一心。
沈镶知道现在自己儿子还不明白,她深吸一口气委婉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追凉若是在后宫太显眼,沈家如今又是朝堂上的老臣,岂不是太招人妒忌。”
她知道自己儿子的调性,搬出了百试百灵的这套说辞:“你若真想长久,你忘了你父皇告诉你的话了吗?帝王之术就是要纵横谋划,平衡牵制各方,后宫也是一样。”
沈镶对着后头招了招手,“这样吧,南齐公主送来的这些人这几天我瞧了,还算规矩,你若有看得上眼的,就先挑着去你那伺候,其余的打发到各位亲王那就是了。”
说到这份上了,原烬元也没什么意见,他就是喜欢人顺着他,依赖他,最好还能撒撒娇,追凉一直就是这样,下次哄哄就是了,于是他扫了一眼面前的女子,挑了个脸嫩的,“就你吧,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碧安。”
“嗯,先伺候茶水吧。”
在亭子间坐了会,原烬元觉着没趣就起身踱步。夏季阳光烈的刺眼,他正欲遮眼,细嗅旁边古树上攀附的小花,一条游蛇迅速窜出咬了他的小臂,挂在半空中。
“该死!”还没看清是什么蛇,原烬元叫出声,一把甩掉了那死蛇。
“哪来的蛇?太医,叫太医!”沈镶站的太快差点犯晕栽下去,不过她也顾不上,慌张就往原烬元那奔,看到手臂上那直冒血的两个孔,简直是心急如焚,“元儿,这怎么会这——”
她话还没说完,碧安也跟着过来,急言道:“奴婢失礼了”,她双手攥紧原烬元的手臂防止扩散,低头把蛇毒给一口一口吸了出来。
因为着急,唾液反流了一些到喉管,毒不至死,但也让碧安虚弱不堪,听到太医松了一口气,她道:“殿下已经是奴婢的主子,主子无恙就好。”
这时沈镶才回过神来,碧安嘴角的血丝简直让她浑身发凉,这要是她的元儿可怎么办好,“去给本宫查查御花园怎么会有蛇。”
一旁的小刘太监欲言又止,沈镶斥道:“你们这些奴才是怎么办事的!”
“娘娘,沈姑娘…沈姑娘在御花园养鸟,春天鸟蛋孵化,或许会招来……奴才失言,都是奴才们办事不力,娘娘恕罪。”
真是不知轻重,做事随心所欲半分不考虑后果,还没有一个奴婢识大体。
沈镶还算稳得住心神,咬着牙道:“自然是你们办事不力,既然知道会引来蛇为何不日日检查?全都下去打板子领罚。”
“碧安救驾有功,就在本宫宫里休养。”
听沫娘几句说完,夕英笑道:“碧安一直不争不抢,出手倒是利索,这事算是让她露面了。”
“接下来咱们就看看,沈追凉能不能坐的住。本宫乏了,回去了。”
夕英人走后,她脸上意味深长的笑依旧在脑海不散,柏韫觉着多想无益,只先看戏好了。
怔愣间她被箍住腰,脚尖腾空,肖立玄抱着她,让她坐在自己大腿上,“抱一会。”
他的头埋在柏韫后颈,蹭的人痒痒,“别闹了我怕痒,手臂收这么紧。”肖立玄双手横在这姑娘腰间,像是要把人嵌在自己身体里,低声道:“刚刚聊那么起劲,不抱紧点你把昨晚的事忘了怎么办。”
柏韫晃了几下腿,噗嗤一声,在他怀里调了个角度,“肖立玄你是小孩嘛?哎你和夕英怎么一见面就说些幼稚话,你是不故意装傻呢?可夕英为什么也挺起劲,你俩跟小孩吵架似的。”
肖立玄嗯了一声,“一开始你对她挺好奇的吧?”
柏韫撸了几下肖立玄被蹭乱了的额发,“我?我对夕英有什么可好奇的?”
“她是南齐人,草石间和南齐有关系,草石间…里的人对你来说很重要”,肖立玄眸子慢慢上移,尽量让自己的眼里没什么情绪,“醉酒那天晚上,我知道你去见她是因为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