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是敌是友酒剑藏

旧晨居门口,初夏的晚间廊下笼着一股烟似的蓝,此刻的天色正是昏黄过后,擦黑之前的那一缕蓝。

这从来转瞬即逝的时刻,变化莫测的流云随人的脚步一起,竟也相对存在了很久。

三年,久的像是一场梦。久到当初痛的面目全非,而今才回魂;久到故人亡魂重,不敢顾影自怜。

柏韫立在廊下。

“王妃稍等,奴婢去禀告公主。”

经脉连着左耳后的那块印记猛的一跳,扯人耳垂,不知是在昭示着什么。

柏韫抬手按了按那处新肉。十年了,这东西伴她十年了,吹不跑,淋不掉,挖不去,割不尽。

从前在草石间,每每被剜肉时,她就嘶着牙想:这青印是什么东西?无中生有的出现代表什么?怎么就还跟个狗皮膏药似的黏上她了?

是随便长的?为何剜肉都去不掉?

是上天赐的?为何给个这么没用的东西!

这样的悲恨在初到落荷轩那晚达到顶,简直杀遍了她全身,什么百蛊不侵,什么控蛊之术,除了让她不能死在草石间,让她作为唯一的活口逃出生天……除此之外,还有什么用。

暮色覆垄下来,唯整条长廊点点烛灯星列,指向前方的旧晨居,像是在给人指一条明路,一切真相触手可得的明路。在这样迷惑心智的时刻,柏韫心间却无比平静,不是因为觉得自己是被上天选中的人,合该像神兵天降那样坦然做主角。而是时至今日,她依旧像很久很久以前一样,对人世怀有希望,永远相信自己。

你不得不承认,白云是不会消散的,即使现在是黑夜无际,它还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存在。

少女抬头,这是柏韫这些年太习惯的一个动作了,她无数次默念,告诉自己:不要相信上天的障眼法。

“柏韫王妃,里面请吧。”

踏进旧晨居,这里的布置显然整个被换了一遍,改的金碧辉煌,光华溢彩,简直比当初芦贵妃宫里还要闪瞎了人眼。一道珠帘相隔,夕英靠在里头的贵妃榻上,跪地侍奉的奴仆退下,她也不避忌,边整好衣襟边起身,从珠帘后出来,身量整整高了柏韫半个头。

慵懒得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旁人,反倒是她衣摆处明黄色的绣样看的柏韫一愣,凤凰?

“长公主请您坐下”,佩剑的女官出声。

南齐先皇后唯一的女儿,又封为长公主,穿着凤凰也不奇怪。凤羽一层层往上,缠住方颚金蟒,整张皮都被滔天权势熏的怠倦。直到柏韫毫不客气的落座,夕英的眼神才染上些危险的笑意。

“你真有意思”,夕英红唇大大扬启,不管是眼神还是语气,都可以实打实说是冒犯的。

“有的人一见,便觉得投缘,你是爽快,抛下那毛头小子就来了。可一想到这样合我眼的美人已经有了夫婿,难免伤怀不是”,她嘴上无羁,倒真叫人听着是那肆意享乐,无所禁忌的皇女。

轻飘飘两句,仿若这场见面只是一时兴起,听得人不大相信,“公主身旁美人如云,要我独自来见怎会是这般随意,公主不妨有话直说。”

夕英没说两句,却好像已经懒得言语,她轻哼,“本宫说了,与你投缘,我们是同类。”

派去陆凉的探子身份暴露,昨夜逃至太合,完整画出了陆凉的军营图,她干脆开门见山,“前些日子,陆凉满城抓人,可知抓的是本宫的人?”

她仍笑着,和下午说要拔下纪知节舌头一样的笑,柏韫于是没再看她的脸,淡淡讥讽:“公主真是快言快语,反以为荣。只可惜这些人不能荣归故里,已经客死陆凉了。”

“哈哈哈——不打紧,不死几个人见点血,怎么彰显你我合作的诚意呢?”

“合作?”柏韫的眸光从夕英脸上转向不远处的帷幕,清锐的像冷箭,“与手握我方底细的人合作,我可没这个胆子。即便公主如此和言善语,也不能把胁迫说成是合作吧。”

帷幕一动不动,柏韫眯眼似是压抑着怒,强行平缓下语速,“合作需要伙伴,伙伴自然坦诚,若是真有诚意,怎这屋里还有我看不见的人?”

夕英抱袖倚着,直到看人嗔怒,才叩了下桌子,像是巨蟒被挠痒了腹皮,稍稍放开了对狸猫的缠绕。

帷幕后走出一人。

“喏,他就是从你们陆凉牢狱中逃出来的,若不高兴,杀了他就是。本宫也只是探探你们的底,毕竟萍水相逢,互相的坦诚总是需要手段来促使的。知道了陆凉现下的窘迫,本宫才更觉得你我合作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见柏韫的神情略略松动,夕英继续,“你那个夫婿肖立玄被灰溜溜的被赶出京华,徒有亲王名头,军营人马只能勉强守城。如今老周皇身子骨不好,一旦驾崩,你们家的生死就全看肖方若每天的心情,若此时还不为自己挣一挣自保能力,那真是蠢钝如猪。”

“本宫保证不论新周如何,陆凉都能安然无恙,你我各取所需这样的好机遇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

看着对方依旧慵怠,柏韫有些犹疑,草石间三个字,夕英看起来像是半分也不知。

那为何只要她一人来呢?

“公主若有意庇护,我岂有不应之理。只这样的事合该与殿下商量,怎好我一人做主?”她四两拨千斤地又将话头引过去,这番试探夕英却不以为然,“我怕你家王爷是听不明白,不过他娶了你,又什么都听你的,也算傻人有傻福。”

下午心脏那一点不舒服让夕英对肖立玄有了些避忌,或许是两人天生磁场不合……想到这,夕英嘲弄一笑,也是,若非柏韫有勇有谋,肖立玄怎么能抓住她派去的死士?这样在夺权之战中早早出局的棋子,她手上不知道死过多少个了。

“本宫长话短说,我来西秦不是为了看着皇位安安稳稳的落到原烬元手里的。”

柏韫一顿,迅速调整了状态,想起了之前饭桌上聊起夕英时,肖立玄就说:“夕英前来,西秦必定不会安稳,她或许与我们所求相同。无论如何,一定要在谈判中先稳住她,否则我们双方都会寸步难行。”

这场谈判比预想的还要早,柏韫没想到会是她来应付夕英,她平静地递过去一眼,“公主的坦诚也给的太多了。”

“行了,柏韫,虽然我们无甚交情,但此刻处境却是相同的”,她轻落长睫,骄傲中罕见地流露出怅惘,“作为皇子,出身固然重要,可本公主如此贵重的身份,此刻还不是和肖立玄一样,被困在这个小小太合城,身后没有雄兵列阵,护佑安好的。”

夕英摇摇头自嘲:“我父皇派我过来,无非是权衡利弊过后,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够高而已。”

她可是南齐后宫唯一的嫡出,“本宫手上需要更多的筹码,然后风光回朝;而你们需要则一个更可靠的避风港。其实在这里相遇,我们两方就注定要走一样的路——瓜分西秦。”

所谓金钱衣物,这种浮于表面的宠爱给的再多,都比不上参政议政,手握军政实权。夕英前不久在宫斗中败了,朝堂上那些大臣才敢推她来西秦参加什么劳什子典礼。若此次能为南齐开疆扩土,她就能彻底翻身,把所有皇弟皇妹踩在脚下,这是一份回报大的惊人的事业。

以前的大齐可是让天下归一的,她作为权闯的外甥女,流着如今全天下最尊贵的血液,自小极尽世间物力人力托举,她不能重续荣光,试问谁能?

府外护卫来往巡视,脚步声掩盖屋里话音,掩不住野心。

一双瑞凤眼坦然等着自己的回应,丝毫看不出旁的意味,看来夕英真的不知她从前与草石间的渊源,柏韫转瞳,极薄的眼皮上几道青脉更显,背脊往后靠,“一样的路?公主开口就是瓜分西秦,这可不是几十辆马车能办到的。而且听上去,此事并不是梁皇的意思,公主意欲先斩后奏?可堪大逆不道。”

女官登时拔剑,寒光闪闪。

见柏韫伸出手,白皙的指节按下剑光,夕英短促笑了一声,“筹谋哪有不冒险的,此事若成,本宫在南齐的地位自不必说”,她长指划过额头,“新周皇帝那把老骨头,本宫认为是你们比较着急,若还守着一亩三分地,迟早保不住性命。”

“为什么?”柏韫不多言,既然陆凉无兵无马无声势,夕英为何选中这样的盟友?

两个酒杯被随手甩出,在桌上旋转几圈,稳稳立住,“新皇登基这种时候,朝堂叫的上名的臣子全都要晃晃心,只有像你我这样的局外人才有闲心喝酒。可西秦的人对我戒备太重,不好撬动,所以我需要利用新周与西秦的这份关系,把水搅浑。”

她直击要害,提纲挈领,“尤其——要把沈家这一大摊子的不臣之心搅浑。”

夕英提起酒盅,绕圈淋满两杯酒,酒气被凉薄的空气按下,在底部蓄势待发打着圈转,昭示着举杯两人心中同样的企图。

“撬掉小皇帝和沈家的婚事,事成之后,我保肖方若不敢动陆凉寸土,渝城也赠给你。”

柏韫压杯,全数敛下面色,“术王府没有别的选择。”

夕英对她扬了酒杯,一口喝下。

夜廊凉风,紫凤纹随之波动,精秀的针脚让这件衣裳大有蓄势待发之味。这是到太合的第一日,从今以后的每一日都无法回头。女官看向隔壁的如故阁,想起术王妃那句大逆不道,终是不放心的问了句:公主,这样做皇上会不会?”

夕英不欲多谈,只拂着袖口的凤羽。

“……其实,皇上还是很看重您的,您可是皇后娘娘唯一的——”

“唯一的一个女儿。”

她加重了后两个字,目光沉沉,按着绣纹继续说:“沫娘,本宫有时想,若母后留下的是个男孩,那会有多毋庸置疑。南齐也不会是今日众子争储的局面”,她会是当之无愧的储君。

“后宫里的女人是越来越厉害了,为了各自的儿子恨不得踩着我的骨头往上爬。若没有这些艳闻,我这个长公主还有留在宫里的必要吗?”

见沫娘又想安慰她,她扯了扯嘴角,“父皇有那么多孩子,偏偏派了我来,若真的只是想找人来站桩,大可以选别的公主。当初我不费一兵一卒,除了卢尚书,这才留在宫里封了长公主,有了争的资格”,她转头言辞更盛,说服自己,“今天,我也可以灭了西秦,让父皇看清,谁才是他最值得信赖最值得托付的人,谁是正统。”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宁愿相信外国皇室,却不信本国血亲,是不是很可笑”,夕英轻狂嗤笑,捏着根,拔下袖口处一片凤羽。

沫娘瞬间屈膝要跪。

“慌什么?都是假的”,蛇瞳里华耀跃金的绣花,仿若真羽,一朵价值千两,就这样被夕英轻飘飘挥远,“缓兵之计罢了,真龙凤岂靠庸人起势?”

她需要各方下水,也需要借合作,来掩饰她真正的动作,“那个小孩,给本宫看紧了。”

“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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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生门
连载中将将江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