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只有他们三人,沈太后终于拿出了严母的风范,“追凉,你也是二十的人了,大婚过后就是一国之母,怎么还如此行事!难道平日在沈家,你父亲就是这样教你的!本宫说了多少遍,你将来是皇后,是要与皇上一条心的人,你不是沈氏女!而是西秦的皇后!是元儿的皇后!”
沈追凉是她看着长大的,若无法改变婚事,她就希望沈追凉能像自己一样,清楚这个皇后的身份所应该站的立场,不要把家族置于国家之上。
“姑姑,我错了,我不知道有别人在嘛,我保证下次不这样了”,沈镶很少训斥自己,沈追凉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原烬元哪里看得,“母后,追凉真的是无心,您别生气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沈镶叹了口气,罢了,总归这小两口感情好,像她和先帝。沈家虽然有时逾矩,但到底没有不恭敬,再怎么说沈长游是她亲兄长,肯定是会好好辅佐元儿的。
见气氛僵硬,沈镶也就给了个台阶,让这小两口自个发展感情,“好了好了,终归是要成亲的人了,本宫就不和你们一块用饭了。追凉,我说这些也是为了你们好,自己警醒着吧。”
“嗯。”
和原烬元用了午膳,沈追凉因为挨了训,此刻老老实实道:“殿下,我就先回府了,今日惹姑姑不高兴,殿下可要帮我哄哄姑姑。”
“这么快要走吗?”
从小到大,沈追凉都特别爱缠着他,即便在御书房,有时都会溜进来陪着,想来今日是丢了面子,兴致不高。
原烬元握住沈追凉的手,安抚地摩挲了一下,她虽年长他几岁,但身型娇小玲珑,就连手也小的能完全被他的手掌包裹着。
他凑下脸,亲了亲她右边嘴角那颗红痣,“母后今日是严厉了些,你早点回府也好,毕竟以后成亲了你就不能经常回府了,母后那边有我,你放心。”
在他看来,沈追凉不过就是娇纵了些,身为他的女人,宠着就是了,这无伤大雅。
见沈追凉羞怯地点了头,道了句:“殿下,我晓得的”,原烬元将怀中的少女搂得更紧了些。
只是一出宫门,沈追凉眼里刚刚装出来的小女儿神态顷刻化为乌有,她恨恨握着拳登上马车,“回府!”
到了御史府,门口早早便有下人等候,沈追凉神色一顿,挤出几句话来,“王管事,你可真是准时啊,不愧是我父亲的心腹,连本小姐何时回来都计算的一清二楚。”
“大小姐折煞老奴了,一向都是这样的,二位老爷正在书房等您,请吧——”
她扫了眼府门,不情愿地踏了进去。
沈府的面积便是占了半条街的那家,这虽奢靡无度倒也情有可原。
原本啊,是只有沈长游有府邸的,也就是丞相府。自先帝驾崩,沈长游权倾朝野,沈二和沈三却不甘屈居人下,闹着要分家,沈老太太气得晕厥,但临终前终于也松了口,“长游,你是大哥,你叔父去的早,这两个堂弟……你一定要照顾好他们,不要让别人欺负了我们沈家。”
碍于母亲死前这最后一句话,也为着自己的耳朵,沈长游便也为这两个混吃等死的堂弟谋了个一官半职,更是划下丞相府邻近的两处府邸,一个做御史府,一个做将军府。
在外人看来,这家分和没分一个样,不过就是沈府变得更大了而已,但在沈二看来,这是斗争成功,证明自己的第一步。
更何况,他还有一个沈长游没有的东西——一个女儿,一个与储君青梅竹马的女儿。
从前,他倒也没有多不服这个大哥。是,沈长游是有才,因为占了大房长子这个便宜,集尽了所有资源,三十岁便官至三品,就这样成为家族中最耀眼的存在,他虽然嫉妒但也无济于事。
但沈镶这个小庶女的逆袭彻底让沈二开了眼,尤其是看到沈长游对她卑躬屈膝叫她贵人娘娘,借着裙带关系升上宰相时,沈二发现了上天对他的补偿。
沈家的下一代虽然延续了上一代三个儿子的荣耀,几乎都是男丁,但只有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还是一个嫡亲女儿!他再也顾不得从前对沈镶的百般羞辱,腆着老脸把沈追凉送进宫,美其名曰孝敬姑母,实则是让自己也吃一吃这裙带关系的好处。
自那以后,沈追凉每每从宫中回府,沈二都要仔仔细细盘问,生怕自己成为国丈的路行差踏错一步。
他还拉拢了沈三,两个不甘示弱的人谋划了一场精心的棋局。
因为大房出了皇后和丞相,沈家的儿郎几乎都混了个名头,跟蜘蛛吐丝似的,自上而下的很多点都有沈家人,织就了一张密网,把西秦的人命和银两牢牢的套在里头。
并不是所有的蜘蛛都甘愿听沈长游的差遣,沈二沈三借此逐渐发展了自己的势力。
到了书房门口,沈追凉平复了一下烦躁的心情,“父亲,叔父,孩儿回来了。”
沈二和沈三正坐着对弈,二人瞥了一眼沈追凉。
不出意外,沈二照例问道:“女儿回来了,今日在宫里如何?”
沈追凉耸耸肩坐了下来,轻慢道:“没如何,哦,碰到个新周的王爷,长得不错。”
沈将军抚着络腮胡笑:“二哥,这丫头真是没个正形儿,不过叔父怎么听说你被你姑姑训斥了,是为何啊?”
沈追凉故作轻松的面上泛出一丝凝滞,她才出宫多久,消息就传到府上了。
气氛冷了下来,沈追凉失声笑了笑,“做外甥女的哪有不挨长辈骂的,叔父您不是也经常教育我吗?”
这三年来,沈二沈三最害怕的就是沈镶对他们的防备之心,所以在宫中安插了眼线。要说沈镶幼时在沈家可以说是过的凄风苦雨,连下人都不如,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因为沈长游母亲,女子在内宅头顶的天就是当家主母,主母厌恶,她不可能有好日子过。
但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后宫与前朝又密不可分,沈镶成为仪妃后倒也没找这沈老太太麻烦,但目睹过她受了这么多年委屈的人都知道她心里憋着这口气。说来奇怪,几乎是与原煦驾崩同一时间,沈老太太病了。
没过多久,因为闹着分家的事,老太太直接故去了,人命大过天,沈镶也就没再计较,为了原烬元能安稳即位,倒是与她这个嫡亲哥哥关系日渐紧密,逐渐淡去了幼时在沈府的苦痛过往。
沈家大房他们兄妹两人绑在一块,只把旁人当使唤的,所以沈二沈三想要获取更多消息,就只能寄希望于沈追凉。
“叔父指点你那是心疼你,至于你姑姑……她没有对你不满意吧,这些天要小心谨慎些,等你坐上凤位,沈家的荣光就该落到我和你父亲身上了。”
沈追凉笑了笑,并不直接回答这句话,她站起来看了看两人的棋局,“父亲叔父今日对弈,难分胜负,当真是平局为上。以和为贵,才能家和万事兴啊。”
听着这意有所指的话,沈三笑呵呵道:“叔父和你父亲咱们是一家人,当然什么都是一心了。等侄女你嫁到宫里做了皇后,生了皇子,这将来的太子才是真真正正和你父亲叔父有了血缘之亲啊,到那时候你会比你姑姑现在的地位还要高,整个西秦就再也没一个人敢给你气受了。”
沈三叩了叩棋桌,警告着问沈追凉,“侄女,你可明白我和你父亲的苦心啊?”
沈追凉勉力笑了笑:“叔父说笑了,现在的太子身上也是流着沈家血的。”
沈二轻嗤一气,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样,反驳自家女儿:“沈镶不过是你大伯的庶妹,走大运被先皇看中生下皇子,他沈长游凭着裙带关系才做了这么多年丞相,让大房得意了这么多年。”
他二房和三房做了这么久哈巴狗,早就忍够了,“女儿啊,你可是沈家正正经经的嫡女儿,为父对你的栽培可远远胜于沈镶当年,你一定要早日怀上龙子,延续我们二房的血脉才是。等有了外孙,为父心里这口气就舒坦了。”
沈二给了王管事一个眼神,一碗药被端上来,褐色的水波漾着温热的苦草味,让人分不清是毒药还是补药。
指尖掐入手心,沈追凉牵起嘴角,端起坐胎药一口灌下,从书房出去了。
一回到房里,她张开手掌,指缝里干涸的血迹刺痛了眼,沈追凉干脆更狠地掐回去,疼痛和气愤让她的躯体整个发抖起来,抄起花瓶把卧房砸了个稀巴烂,朝外大吼:“怎么没人进来!你们都死了吗!”
两个婢女畏畏缩缩跪着过来,“小姐……您别生气了。”
沈追凉那一双眼睛瞪的恐怖,如束缚在鱼缸里供人观赏的金鱼眼,“不生气?连你们这些贱婢也想管我!都把我当什么!啊!!”
每次从宫里回来,父亲和叔父就和审犯人一样的审她,“以为我不知道他们盘算什么吗?”沈追凉一下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挥洒一地狼藉。
最亲的人把她当个装子嗣的容器,用她与原烬元之间的感情来算计,几乎是声嘶力竭:“我堂堂沈家大小姐,未来的国母啊,我自己的情感……为什么他们都不在意!为什么?!”
她不想原烬元被架空利用,她只想好好和自己喜欢的人结婚生子,做执掌凤印的一国之母,而不是一条皇室与外戚之间被扯来扯去的裙带。
可没得选,沈追凉不是沈镶,一个自幼被娇宠的人,没有勇气也没有办法做到与家族割舍,所以她只能拿人泄愤。
看沈追凉又露出魔怔一般的阴狠表情,招了两下手,一直跪在地上的两个婢女吓得腿都软了,半天挪动不了一点。
她冷笑一声,行尸走肉般站起来。
“小姐,小姐,不要……放过奴婢吧”,沈追凉对求饶声和叩地声恍若未闻,攥住婢女衣襟就朝脸甩巴掌,直到烧的手火辣辣的疼才停下,紧接着随手抄起一个花瓶,猛地掷到婢女头上!
惨叫声和诡笑声充斥在一处,“一个个都把我当傻子,当工具,放过你?谁来放过我啊哈哈哈哈!”
沈追凉掐住身下婢女的喉咙,掌间跳动清晰的掌控感让她沉迷,另一个跪着的早被这场面吓的晕过去了,她们的年纪看起来不过十五六……
小院子里的奴仆纷纷屏息凝神,没人惊讶,只是把晕了废了的两个婢女抬走,又等沈追凉进了浴室才进来收拾一地狼藉,一切都是那么稀松平常。
风声略过新叶,血甜味里,谁也没有注意到有几枝晃动的幅度稍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