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肖立玄接过舆图,盯了一会。
柏韫的目光追随他站起来,走向一旁的干净桌上,“你不吃了吗?等会再看呗。”
舆图被他仔细铺好,图上一条条批注密密麻麻,用小楷标好。
柏韫跟过去看到肖立玄眼中不加掩饰的欣赏,拇指一搓,中指搭在食指上,邦一声,“夸我厉害可以,可千万别说我是天才。”
他闻言侧头,哼笑道:“为何?”
自新周开朝以来,距今二十载,柏韫的父亲柏尚天都是其间屈指可数的,能被称为天之骄子的人。幼时他刚记事那年,周皇在生辰宴上还忆起柏松长子之前所作的贺诗,赞其雅俗共赏,可堪表率。
作为这位天才的女儿,柏韫能作此图其实是并不让人惊讶的。
“这图我可整整画了小半年,天天手不释卷的,来了陆凉又紧赶慢赶查阅典籍,才修补上这些细节。”
那么早……
柏韫抬起手握拳转了转,“啧啧,手腕可酸了,我得好好想想殿下要怎么感谢我。”
肖立玄看她轻嘶了一声,清了清嗓子,一字一句道:“想好了,要不殿下来猜猜?”
这姑娘真的很喜欢拿“殿下”这两个字噎人。
少女眼角和嘴角虽然都弯着,但反问的语气让笑意带了几分旁的意味,她抱着双手微挑下巴,完全掌握了当下两人对话的主导权。
所以肖立玄心下一动,“真的是让我感谢?不是算账?”
气氛仿若一下回到了两人在京华相知相探的每一面,不同的是,那时月影朦胧,此刻晨光熹微。
柏韫笑着吸了一气,“我怎么敢和殿下算账。”
眼神相当坦荡,不像是不敢的样子。
“我记得当初我救下唐萍儿的时候,殿下说我帮了你很大一个忙。可到徽州没多久,听到的旨意却并不是殿下入主东宫,而是来了陆凉。从那时起,我就在想,这条在世人眼中再无翻身可能的路,该用什么筹码来走?”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肖立玄,手指落在舆图上。
无论是谋反,还是勤王,放眼新周朝堂之上,术王这个名头并无臣子帮扶,也没有政权势力,所以再怎么玩弄人心,都顶不了多大用,即便是将成平二王除掉,也只能颤颤巍巍坐上储君之位。
与其如此,不如釜底抽薪,走一步无论如何都猜不到的棋。
柏韫的手落在的地方是整个西秦国,此番前往太合,是为让西秦易主。
“这便是这条路的第一个筹码。”
太合作为都城,是最要紧的地界,若得此城,便得此国。虽然听上去难上加难,但攘外必先安内,一个刚刚登位的储君,朝局上的震荡便足以让他风声鹤唳,若旁人加以挑唆,正好让他们君臣自相残杀。
都城一乱,西秦的其他城池便如一盘散沙,可蝼蚁相聚亦是大患,“此刻最应该筹谋的,除了让那位小皇帝坐不稳龙椅,就是内乱过后,把控其余城池的速度。”
“只要军队速度够快,下手够果断,斩断了这些散沙妄图连接的锁链,那便成不了大气候,西秦成为掌中之物的概率会大大提升,也能节省更多的兵力,不叫百姓多受战乱之苦。”
这幅舆图的用处就在此,借天地山川之势,掩带兵跑马踪迹。
其实柏韫并不知道肖立玄手上有多少兵力,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又如何得到这些兵力,诸多潜藏势力背后,肖立玄的身世扑朔迷离。
她原本打算问,但从雾列口中得知他母亲死于巫蛊后便犹豫了,正如有些不知如何宣之于口的事一样,主动问,不如主动说。
出发前,京华送来的贺礼才将将赶到,装上了要去太合的马车。
次日天朗气清,柏韫起了个大早在王府门口等着上车,府中的暗卫弥芯,伪装成丫鬟陪着她。
身后终于传来脚步声,柏韫侧头看,肖立玄今日着骑装,一边扣束袖一边迈步利落上马,身下枣红色骏马鬃毛飘逸,高马劲骑,少年豪气,存尽天下。
他微微俯身,示意自己上车,柏韫反应过来,“来了。”
下一刻,车上又上来一人,纪知节笑眯眯的行了礼,“柏姑娘这么开心啊,我不请自来,不打扰吧。”
柏韫微笑:你不是已经坐下了。
“怎么会,纪老板也跟车队走吗?我还以为你要处理谍网的事。”
因为肖立玄说,明面上去的就他俩,所以柏韫认为,她有必要提醒一下纪知节是不是记错了。
“哦~”,纪知节半张脸藏在团扇下,“西秦请柬上记名的当然是你和殿下,本人是作为王府幕僚前去,不过嘛,这架马车比较宽敞,我得在这才能休息得好。”
柏韫只当他在开玩笑,“记名?我用什么身份记名?”
“那我就不清楚了,但肯定是最有头有脸的身份,比如——纪大美人的好朋友。”
柏韫扶着额头笑,一路纪知节说要休息,其实话不停,不是使唤雾列,就是和柏韫聊天。太合离渝城也就三日车程,不知不觉就到了西秦皇都。
彼时已经是傍晚,使者将他们一行人带到了下榻的特定驿站,虽叫驿站,却是由十几间宅院组成,地处中心,四周都是官宦人家。
柏韫注意到有一家府邸格外大,几乎占了半条街,她于是留心多看了几眼。
纪知节他们被安排到前院,紧跟的侍者将柏韫簇拥往前,走着走着就只剩她和肖立玄两人,七拐八转的被带到了后边最大的两处宅子——如故阁和旧晨居。
到了靠左那间如故阁,柏韫看隔壁的旧晨居还空着,心道:这南齐公主还没到。
“王爷,这便是为新周准备的下榻之地,南齐长公主还在途中,所以隔壁还空着。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特地吩咐了,若这如故阁有什么不妥的地方,王爷尽管告诉咱家。”
柏韫感觉有点不对劲了,这院里疑似只有一间卧房,但四周使者环绕,她找不到时机说话。肖立玄又忙着和大太监寒暄礼节。
她只得四下转了一圈,更加验证了自己的猜测,然后摸出个钱囊:“使者也辛苦了,西秦与新周一向交好,一点心意,望使者回禀时多多美言。”
这打头的大太监是贴身服侍小皇帝身边的人,柏韫顺水推舟先卖个笑脸。
一路舟车劳顿,使者意识到自己在这太久了,急忙对柏韫行礼,心道:这位话说的漂亮,人也大气。不像隔壁那位南齐的,人没来就放话要好几层屋子,安置男宠女宠的,于是垂眼道:“是咱家嘴笨,话说的久了,明日宫里会来人带王爷王妃进宫,那奴才就先告退了,二位早点休息。”
王妃?柏韫瞬间被这个称呼整迷瞪了,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怎么了王妃,您有什么不舒服吗?驿站有太医值守。”
看着肖立玄淡定的背影,她干笑了两声:“无事。”
现在知道自己是用什么身份记名的了,她倒也不是纠结这个挂名,只是肖立玄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而且依据以往的经验,大多数情况下好像是自己想多了,吃一堑长一智,于是此时此刻柏韫按下这份疑虑,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等人走完,现场气氛非常的……诡异,就像一只蜘蛛的八只脚都被粘在冰块上还在顽强吐丝一样,混乱又幽默,柏韫顽强地打破僵局:“你在……请柬上写什么了来着?”
肖立玄更是平淡如水:“就名字。”
新周:肖立玄 柏韫
好坦荡……
柏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这七个字,表示理解:“那是有可能当成家眷。”
洗漱后,她在榻上靠里那侧,听着浴房里淅淅沥沥的水声,环顾了一圈,看着与新周完全不一样的布局陈设,身处这里,自己的存在会在这座皇城里掀起怎样的风雨?她和肖立玄又会在此间波云诡谲中经历什么?
其实对她来说,搅乱西秦的纵横之术尚可周旋,隔壁即将到达的南齐皇室反倒是最让她惴惴不安的,草石间尚未解开的谜团,爹娘的溺亡真相,还有肖立玄母亲的死亡,无一不与巫蛊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倘若夕英便是草石间的幕后之人,必定会认出她来,对她处处防范,那想要拉其入局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奇怪的是,她的心绪并未因为这份颤抖不安而退缩停滞,反而在跳动下显露出隐隐的期待,柏韫为这个想法晃了下神。
此时此刻,一切好像因为某个人的存在而变得不同了。这样一颗百蛊难侵的心,竟然也会在情意滋生的时刻,后知后觉地感到噬麻。
水声响了很久,柏韫撑不住愈发打架的眼皮,她又向来是不认床的,过一会就阖眼睡着了。
肖立玄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宛如医术图像一样标准的睡姿,他在塌边站了一会,少女发间和他身上同样的淡香味丝丝缕缕,充斥着所有的感官,又像藤蔓一样缠上床帏。
他一手撑在床边,俯下腰,散下的头发卷着水汽,逐渐汇聚,顺着微拢的衣襟向下爬去。
湿热的暖香一下扑到柏韫鼻尖,她吸了一息,周身的灯光好像被压暗了几分,微微睁开眼:少年薄红的唇在墨色的睡袍下显得更红了,骨骼分明的喉结,下方隐约露出的肌肤……好像吸血的千年妖精。
她揉了揉眼睛,“肖立玄。”
“你洗的真慢,早点休息吧”,肖立玄在女孩子嘟嘟囔囔的语调里弯了弯嘴角,伸手抽过一只枕头盖在怀里,整了整领口。
看见这一系列动作,柏韫坐起来,声音有点哑:“你拿枕头干嘛?”
“去躺椅上睡。”
她皱着眉往肖立玄指的方向看,是个翻身都不能的窄椅子,“那怎么休息的好?”
在西秦要一起行动,出入宫门,自然是作为夫妻最方便,等夕英来了,就住在隔壁的旧晨居,更是一点破绽都不能出。再说了,在感情方面,肖立玄都客气的很。循序渐进的主动权完全握在她手里。
柏韫困的不行,在脑海里捋出以上缘由,一闭眼往后躺了回去,拍了拍身侧,“你就睡这吧,我相信你。”
肖立玄默然,“你确定?”
“确定啊,咱们都这么熟了。”
柏韫一把拉过肖立玄的手腕,强行将人扯上床塌上,“术王殿下,我们对彼此都多一点信任好吗”,说完直接收回手,弹灭了烛灯。
屋中一下暗下来,肖立玄还维持着被扯倒的姿势,怔了好一会,道:“柏韫,你有没有觉得,你一总是看到我这张脸,就没什么防备?”
这是什么自恋的问题,柏韫随便嗯了声。
等了一会,没有回应再传来了,肖立玄侧身,借窗外浅柔的月光看她,长长的睫毛,顺着挺翘的鼻尖,一直到饱满的唇,缓缓起伏着呼吸。
就算都在暗处,特别的人也总是泛着柔光,他明明白白看到柏韫耳后的那块竹花印记,想到自己扳指里的那朵竹花,若是人能化作印记,一直不变的陪着她就好了……
看了一会,肖立玄闭上眼,心跳还是很响很快……月光浮沉间,右手突然被触碰到,几乎是瞬间屏住呼吸,他一动不动的装睡了片刻,却再无动静。
是柏韫睡熟了,翻身握住了他的手,长指相触的温度,灼热的麻了半边手臂。
人总向往永恒不变,这一刻,大约是肖立玄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想停住的时刻,他终于闭上眼,绵长的呼吸掩住了喉咙咽下的涩意,于是长夜有所托。
深海盘旋的孤鹤,请安心坠入云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