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坡上，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山水清风，与庙堂皇位格外有别，柏韫连贯地看过去，突然想起幼时踏青放风的那些日子。
她并未察觉出肖立玄的用意，只是缓道：“别人都说，我父亲最想追求的就是自由。他文也好武也好，有柏金两家的助力，只要入仕必定封侯拜相。可是就是这样天时地利，他还是不愿卷入朝堂。”
“后来我娘和我说，他们都是做不了权贵政事的人，但没什么，只要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就好了。”
柏韫陷在回忆中，“后来我明事理了，才发现其实我爹更依赖我娘一些，他一生最追求的也并不是自由，而是安逸。”
离开柏太师府这个福窝，让柏尚天被世人诟病狂傲不羁，其实只有他清楚，如果不走，就无人能够安逸。
“小的时候，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在徽山，平平安安的守着小家过。但是后来……我离家，看到形形色色的人，许多许多，都没办法过安逸的生活，我才知道爹娘给我的很奢侈。”
草石间的经历改变了她，回徽山的两年虽然安稳，却不是柏韫想走的路了，虽然每天有市井的吵闹，可却怎么也回不到十二岁以前。
通往内心的路太空，承托不住过往沉重的记忆。柏韫忍不住向人伸出手，发现给予比索求更有俗世的厚度，托住了她。
“所以，肖立玄，我真的很开心再次见到你，你还在做和过去同样的事情”，她鬓间浅紫的小花一朵一朵长出了刺。
花朵在尖刺中舒展开来，她一向太高扬，太炙烈了，引九天孤鹤也想飞近，一探辉光。
肖立玄微微眯着眼，晦声：“柏韫，其实我做的最多的，是权衡利弊。”
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句现实的话，柏韫转瞬间望了过去。
她开始知道肖立玄身上这种一直隐隐挣扎的情绪从何而来了，他想救的人太多，难为这颗菩萨心，他看到的现实也太残忍，不过都只是血肉躯。
柏韫道：“皇帝不是无所不能的，我只知道若你身处高位，不会设立草石间这样的地方，不会容忍草石间存在而不去查处，这就够了。”
柏韫的话就像一个巴掌，顷刻拍散了深冬干沉的气息。
“我在那个地方待了三年，每次见到新的人我都在想，若是他们能逃出去，若是能不被抓到这里，或者有官府来救，会是更长的人生。他们有家人朋友，有心之所向，每一个都是，所以哪怕逃出去一个人呢，一个人也好。”
柏韫闭了闭眼：“可是没有，肖立玄，只有我逃出来了。”
“无论是在京华的平阔巷，还是在陆凉渝城，你都真真切切救了人，这些人的人生从泥沼里被挖出来了，是握在手里的事实。”
“或许是我还年轻，没办法看着这天下沦为炼狱，我也相信，这条路就算再难走，你我也能走。”
她低眉瞧着地下的小草，笑笑：“等春天到了，这里总会花草烂漫的，一步一步做就好，何必想太多呢？”
从没有人对他承托过成王败寇的后续，更没有人劝他别多想让他喘口气，少女面若花瓣，瓣面细小的绒毛无疑在他心里挠起了一场海啸。
他以近乎逼诱的手段把柏韫绑在自己身边，一点一点展露着最深处的自我，柏韫却永远用那双对他宽容无比的眼睛，望的人自惭形秽。
直到回到马车上，当柏韫解开围脖的动作晃进视野，他阴劣的思绪才被牵回来。
“现在渝城已经是囊中之物，西秦小皇帝又即将登基，周皇是否派殿下前去敬贺？”
车里头气温高，闷的鼻尖出了一层薄汗，肖立玄单手也解了自己脖上的，拿过柏韫那条放在自己膝盖上，“是，我不日即将前往太合城。”
柏韫顺着方向看，无知无觉地又停留在他喉结处那个粉蝴蝶结上，有点心不在焉：“哦哦，要去西秦都城啊。”
肖立玄嗯了一声，视线轻轻扫过光影下的脸侧绒毛，不动声色地递水过去。
柏韫一口喝完，眼睛还是没动，开始没话找话，“好，他们都城叫什么来着？”
……“太合。”
肖立玄扯了扯自己脖间，把丝绸调正，然后撑在车窗旁假寐。
在柏韫看不见的那侧，挑了下嘴角的弧度。
看来这粉绸缎得多买几匹。
今日在外逛了一圈，柏韫回屋只觉四肢酸痛，大抵是前几日赶路没有休息充足的原因。
她想起暗卫弥芯的话，“柏姑娘，书房后院浴屋引有温泉水，我们常年在外有任务傍身，腰酸背痛，经常去那泡泡，你与主子交好，来了府中也可以多去，放松放松。”
抱着干净衣物，柏韫走在石子小径上，窸窸窣窣的扑腾的虫蛾在柔暗的光线下一闪而过，她弯腰避开道旁伸出的一丛树枝。
没路了，小院前方出现了两个入口。
“哦对了，我们用的那汪温泉常年敞开，你别走错了。”
弥芯真是周到，柏韫毫不迟疑地往左侧走去，小声嘟囔道：“这里面怎么这么暗？最近都没人泡温泉吗？”
她抱着衣服，小心翼翼盯着脚底的路，没迈出几步，温度陡然上升，扑面的水雾气缭绕其间，从前方的遮蔽的屏风里透出来，柏韫挥了挥手，沿着雾气往汤池摸索过去。
进了屏风后，柏韫喂叹了一声。
初春气凉，此间温热的气息让人浑身上下的毛孔都放松下来，但奇怪的地方来了，“这怎么只有一处屏风？”
照弥芯说，应该是好几个池子，而且每个池子四周都有遮蔽，难道一个池子这么大？她沿着鹅卵石边边，打算走完一圈找找尽头。
就在四下张望时，才发现这汪汤泉里好像有人！
不远处，池水朦胧间，劲瘦的腰背在水波荡漾间慢慢被染红，饱满有力的肩颈聚集上水珠，又流入泉下，只余白气向上，熏陶出刀刻斧凿的绝漠面庞，是男子！
是肖立玄！
他怎么在这！
柏韫慌乱别开眼，立刻意识到自己走错方向了，转身就要离开，踉跄间踢落了脚下的一颗鹅卵石！
“扑通！！”
石头好巧不巧掉进温泉里，水声怎么这么大啊，这还能不被发现吗，也许她运气好也说不定呢…
“谁？”
柏韫像被抓包似的，直接被定在了原地，她闭着眼睛慌不择口道：“没谁！”
身后传来出水的声音，肖立玄一边系衣带一边往前走，直到站在柏韫身后，“转过来吧，我穿着衣服。”
一股热气覆上后背，柏韫僵硬地转过身。
蒸气和紧张的汗滴让她整个人都感觉黏巴巴的，呼吸急促的哪哪都不对劲，更糟糕的是，肖立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白色里衣被身上原本的水沾湿，简直，简直若隐若现的离谱！
淡淡的皂香飘在空气中，简直像下药了似的。
好在他没有浴发，柏韫目不斜视的看着他的脸，“这么巧，你今天也泡温泉啊？哈哈，那你继续我不打扰了。”
今天白天因为那个蝴蝶结的事，柏韫已经觉得有点失态了，虽然肖立玄没有发现，也没有说什么，但她对自己要求比较严格，再这样动不动出神下去，她真的有点害怕被安上好色的名头。
与她形成强烈对比的就是肖立玄心如止水的态度……他应该比较迟钝，没事的，这次也糊弄过去就好了。
“等等。”
他淡淡地开口。
“柏韫，你是不是故意来的。”
语气平静地好像只是想确定一件早已心知肚明的事一样。
这口大锅扣下来，震的柏韫瞳孔微微一缩，指着自己怀里的衣服解释，音都拔高了几个度：“故意？我只是走错方向了而已，你，你别乱说。”
肖立玄点了下巴，思索了片刻，“可是我们才重遇两天，你好像占我不少次便宜了。”
不知是汗珠还是水珠沿着他的鬓发滴落在肩骨，清晰地细数：“昨日晚上，明明到了休息的时候，你到书房突然说要给我捏肩膀；今天早上，给我绑了脖带说伤好的快，却不让别人看；现在又……”
他为难地扫视了一下柏韫，很给面子说：“碰巧，误入了我正在泡的温泉，还丢石子吓我。”
柏韫简直被说的脑子晕沉，和着浆糊晃悠，他白皙的喉结和红润的朱唇，在此刻烟雾缭绕的环境下出奇的有说服力。
导致柏韫只抓住了这最后一句，老老实实道：“我没有吓你，是石子太滑。”
一声轻颤的笑意迅疾溜走，肖立玄清了清嗓子，稍稍塌下背脊：“算算你最近是不是占我太多次便宜了，柏韫，你不会没发现吧，还是说，这是你本能的选择和反应，是有什么癖好不成？”
“我，……”
怎么感觉被诬蔑了，但是…也不是完全不对。
肖立玄盯着柏韫纠结的表情，继续搅浑水：“我们快要出发去西秦，你这样有点让我怀疑你的效率，毕竟——”
“什么癖好不癖好！我来陆凉又不是打着名头故意占你便宜。”
柏韫简直要被这一句又一句饶晕了，西秦两个字把她捞了出来，终于理解到了他说这一番话的顾虑。
肖立玄：“你误会我了。”
“啊…那究竟是什么意思？”柏韫脾气有点上来了，她本来今天就累，抬起一根手指隔空划了两道，“你把衣服穿好，术王殿下，男女有别你也应该注意一下这些细节。”
她耳垂还是红的，肖立玄突然止了话头，顶了下腮。
才第二天，有点太着急了。
他嗯了声，慢条斯理抚平了衣襟。
待回到屋中，柏韫自我怀疑地仰倒在床上，“莫非我真的如此没有自制力？可我的出发点真的是好心，怎么经肖立玄的口中一说，就变味了？”
往后几天，肖立玄虽然像是宽宏大方地忘记了自己吐出的控诉，但柏韫却止不住深想。
她知道自己为什么来陆凉，纵使没有周吉提供的线索，她也许不会这么快来，但也会来。
那么肖立玄呢，两年过去，他是怎么想的。
哈哈……白云宝宝咱们被做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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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汤泉冲散倒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