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好,出门出门”,柏韫简直受不了这堂文字课了,深呼吸了几口,心想:我怕什么,又不是我的脖子。
她又心虚地瞥了一眼,挺好看的呀,就是有点娇而已,不过想到肖立玄要应对人来人往的目光,柏韫还是良心发现的提醒了一句,“你先照镜子,真的觉得能出门再出。”
突兀的包裹感让他没法低头,肖立玄垂着睫毛,淡淡飘了一句:“不用,不是觉得好看吗?”
从容的表情不由得叫人想起当年在京华时,他对待旁人轻慢的鄙夷好像是一直不在意的,这副出众的样貌配上庸碌的皮套,到哪儿都能被随便一个人狎评两句,这副被编排习惯了的样子看的柏韫心里不是滋味,她嘴硬道:“只是我觉得好看,别人不一定觉得好看。”
踏出府门,迎面而来的凉风吹的人清醒了几分,两人脖子上都围了圈绒毛领,她这才满意地问:“我们要去哪里?外头空气干干的,陆凉正月里没下雪吗?”
肖立玄把暖壶递她手里,“今年估计不下了。”
“哦,那以后再一块看。”
她已经迈出了好几步,身后的脚步声却好似顿了一会,柏韫回头,“怎么了,怎么不走?”
肖立玄若有所思地问:“这次来陆凉,打算待多久?”
“听说陆凉的雪十年一遇,是非常好看的”,年轻人站在府门前,一如当年在宫墙下,过廊风途径在他身上,竟都迟缓了凉意。
她到现在都记得当初从太医院回柏府,一路也是不寒冷的,柏韫动了动手指,才意识到手里的热源。
一个圆滚滚的暖壶乖乖待在她手心,原来如此,那时的宫车里,也有这样一个暖壶。
“十年才下的雪应该是小雪粒子吧,我觉得可能不太好看。”
肖立玄闻言下了台阶,淡淡道:“是吗?那刚才说一起看是骗人的了。”
他朝街道右边走去,柏韫跟上去急声道:“不是啊,以后我带你到徽州看,我记得你说你没去过徽州,到了冬天,那可是雪景寒江,翩然如鸟影,特别好看的那种。”
“不去。”
柏韫听着有点失望,一路依旧不死心地推荐着:“去吧去吧,‘未若柳絮因风起’呢。”
没一会,两人到了太守府邸。
表面一切正常,但柏韫认出了里头的奴仆已经全部换成了肖立玄的暗卫,看来是为了掩人耳目,这宅子的主人不知道是死是活。
在门口看不出什么,一踏进正堂,柏韫才知道什么叫做一方水土养一个土皇帝。
宅子的占地规制,摆件器皿,相较于京城的一品臣邸,都不遑多让。
“这是太守住的?贪成这样?陆凉州因为边境战乱,赋税已经比其他城池少,刘泰从哪抠出这座金山?”
越往里,越富丽堂皇,简直是金筑的鼠窝,柏韫一路走一路神色紧绷:她在徽州生活时见过征税的场面,就算是小小的一个记名吏,苛税时也能从百姓手上榨出血来,何况是一州知府。
“大头不出在赋税”,两人走到廊下尽头,肖立玄按下左侧木窗上的一方格子,墙面现出一扇门,轰隆隆地旋转开,柏韫不动声色侧了一眼,踏了进去。
密室里面十分阴冷,但却不暗,两旁摆放着一个接一个的冰缸,早已经空了。肖立玄解释道:“这从前是蓄冰室,改造了用来关人。”
再往前几步,眼前出现了两块立着的铁板,一块分别锁着一个人,四肢腰腹都固定在铁圈上,像待宰的牲畜。
是两个男人,一胖一瘦,都可以用蓬头垢面来形容,应该关了有些日子了。因为动静,其中胖的那个疲累地张开了眼眶,看见来人,双腿就打颤,连带着空瘪瘪的肚腩一起抖,结巴道:“肖立玄,你……你还想干什么?”
看来那个瘦的心态好点,柏韫走过去踹了一脚铁板,“喂,醒醒。”
肖立玄:“不是睡着,他每次都晕。”
……柏韫看了他一眼,流利地挑眉颔首。
看这姑娘淡定的样子,刘泰哆哆嗦嗦问:“肖立玄,你们要干嘛?你放过我吧,这座府邸…不不不这两座城都是你的了,你绕我一命吧,我再也不敢了。”
两年前肖立玄初至陆凉,就送了他断指净身这么一个见面礼,后来刘泰就和同样遭遇的邓弛,一起被关到了此处。这么长时间以来,今天是他第二次见肖立玄,刘泰越想越害怕,涕泪横流道:“都是邓弛!是他出的主意,是他逼我暗中相助的,你放过我吧。”
邓弛?渝城的太守怎么会在这?柏韫在一派哭喊求饶声中提取出信息来。
渝城是西秦国的地界,也就是一直和陆凉打仗的隔壁城池。新周和西秦关系微妙,虽然两国都比不上南齐强盛,有抱团之势。但都不愿低人一等,所以这两城的战乱,谁也没有发话和解,反而把此作为一种试探,接连不断的支持这场摩擦。
肖立玄掀起眼皮:“放过你?赃款也是他逼你收的不成?刘泰,你作为陆凉太守,为了敛财与邓弛狼狈为奸,为了源源不断的军火贴补,一直编造莫须有的战乱,这十年,杀百姓作战尸,卖军火作威福,让你活到今天,已经是法外施恩了。”
虽然已经听过太多贪官污吏欺上瞒下的作为,但如今真正身处其间,眼见血淋淋的人命浇筑金钱,柏韫还是觉得后背发凉,厉声道:“每年上报到朝廷的死伤士兵,是你与邓弛抓走城内百姓杀之,伪造成战场杀戮的?”
“那可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知不知道存活有多难!”
真是太可笑了,此等污秽居然还被奉为两城的父母官。
难以置信,不可想象……十年,多少儿郎妇孺折在保卫边关上,多少尸骨遗骸再难拼凑返家不了,这场战乱是一个骗局,如果刘邓不死,陆凉和渝城的子子孙孙还要为此前赴后继。
在柏韫的眼神中,刘泰吓的声泪俱下:“我再也不敢了……我一定忏悔,放了我,我给他们好好下葬,我给他们发铜钱补偿,我……”
话没落地,柏韫拿起镖筒内的飞镖,尾羽迅急划出一线,扎在了刘泰嘴里。
“啊——”巨大的惨叫声唤醒了一旁的邓弛,在他颤抖的瞳孔里,一个女子抽出长剑,横劈了两块铁板,“忏悔脏了空气,到地府去说吧。”
出了太守府,柏韫说:“牺牲的人葬在哪里?我想去看看。”
两人到了城郊,偏远连绵的山脉里有一个圆坡,温吞地趴在地里。
肖立玄:“伪造在战场里的骸骨大多支离破碎,难以分辨,连衣冠冢也制不了,所以这圆坡是一个万人坟。”
远远看过去,坡上已经有了一层绿意,两人继续往前走近。柏韫心里的沉重难以消退,战乱平不了是因为两城太守相互勾结,拿自己国家百姓的尸体当作战绩,以此匡下朝廷拨款,用招兵买马的银子中饱私囊。
对于这个真相,她需要时间消化,“所以你才来陆凉?”
把柏韫的反应尽收入眼底,肖立玄默然。
他早就没了这样嫉恶如仇的情绪,或者说是心软的情绪,因为权斗不应该心软。
“殿下只需要知道,弱肉强食是这个世界的规则。而百姓是蝼蚁,蝼蚁只会攀附。利用蝼蚁攻心方是上策,同情只会增加你的软肋,殿下切不要忘了自己的使命。”
这样的话充斥着肖立玄成长的路途,他在挣扎间麻木,一切都被归码,倒入酒杯的是鲜血,一杯一杯成为灌醉敌人的资本。
即便早知道两城之间的事,他也只能等待时机,一叠一叠的情报叫嚣着时机!时机!……还没有到最好的时机。
肖立玄动了动唇,依然无法回答,他到陆凉不是来当救世主的,在这里落棋也只是为了赢取更多的筹码。
直到站在圆坡上,才发现远处成片的绿意近看却依然荒芜,地面上只艰涩的发了几颗芽,肖立玄道:“柏韫,你觉得我为什么要来?”
“为了脱离京华的掌控,为了一统天下,挺大逆不道的。”
那层心照不宣的将来就这样被戳破,也可以说,到了戳破的时候。
他的表情陡然变了,继而嘲弄出一丝坦然,“柏韫,你今天杀了新周和西秦两国的朝廷命官,也很大逆不道。”
言下之意:你我是同类。
关押的暗室四面方正,空空如也,除了绑人的铁板,就是柏韫那一侧的武器架,实在是突兀地显眼,“殿下抬举了,整整两年,刘泰邓弛都被关在那里,刀具早就该生锈了吧,总不会是给他们自戕准备的,那当然是给我准备的。”
两年的时间,足够换皮顶替身份,这两个人的生死不过就是肖立玄一句话的事罢了。
“所以,不是你让我杀的吗?殿下,你坑我啊?”
“术王殿下是很口是心非,不过现在你我千真万确成了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跑不掉了”,柏韫捻了捻绒毛上的血迹,扯出几缕丢在空中,“怎么样,这两条贱命是不是很有诚意?”
回答她的嗓音潜藏着一丝得逞,“相当有诚意。”
前路万难,踏错一步,都是万丈深渊。这实在是一条艰难的路,利欲熏心,茹毛饮血,纵横谋划,一统江山。
风声大了起来,没有人知道这气息里是意气风发还是畏惧担忧,因为没有人能回答未来。
除了知道自己的心跳,肖立玄几乎摒弃了周围的一切,他要确定柏韫不会轻易离开,一个人的信仰是尘世最重的东西,如果两个人信仰相通,那么就一辈子分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