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
金銮殿内,金砖铺地,龙柱擎天,殿顶的蟠龙藻井威严赫赫,却压不住阶下文武百官心头的惶惶不安。御座之上,景和帝面沉如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边缘的龙纹,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扫过阶下分列两侧的朝臣,带着几分难掩的烦躁。朝臣中依然少了两个人颜如海曹金海,他们已经称病一个月了。
北境的乱局,已经缠了朝堂近一月有余。安北将军颜彦战死雁门关,数万安北军群龙无首,异族虽暂时退去,却依旧在边境虎视眈眈;颜如海虽奉诏接任了雁门关守将,可接连送来的奏折,不是求粮草,就是求增兵,没半分能稳住局面的准信。整个北疆,如同一个随时会炸开的火药桶,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
“户部,北境三州的冬粮,筹备得如何了?”景和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拱手,额头却隐隐渗出汗珠:“回陛下,臣已竭尽全力,从周边各州调拨粮草,只是……只是青州、冀州两府的粮草,迟迟未能解送,北境路途遥远,冬雪将至,怕是……怕是赶不及在封路前送抵雁门关了。”
“废物!”景和帝猛地一拍御案,茶盏被震得哐当作响,“连区区粮草都筹备不齐,朕养你们这群人有何用?青州、冀州乃是北境粮草命脉,为何迟迟不能解送?”
户部尚书身子抖得更厉害,头埋得更低:“回陛下,青州知府半月前便断了音信,冀州也多日未有公文传回,臣派去的人,皆石沉大海,臣……臣也不知究竟出了何事啊!”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哗然。朝臣们面面相觑,眼中都闪过一丝不安。青州、冀州紧邻北境,是曹金海经营多年的地盘,怎么会突然断了音信?难不成……
不等众人细想,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兵卒嘶哑的高喊,撕破了金銮殿的肃穆:“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紧急军报——!”
景和帝脸色骤变,厉声喝道:“传!”
两名浑身浴血、甲胄破碎的传令兵,被侍卫搀扶着踉跄闯入大殿,刚踏入殿内,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手中高高举着沾了血污的军报,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嘶吼出来:“陛下!大事不好了!魏王反了!”
“轰——”
一句话,如同惊雷在金銮殿中炸响,满朝文武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连站在前列的几位国公、内阁大学士,都变了脸色,难以置信地看向跪地的传令兵。
御座之上,景和帝猛地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他死死盯着跪地的传令兵,声音都在颤抖:“你说什么?再说一遍!苏璟怎么了?”
“陛下!魏王苏璟反了!”传令兵将军报高高举起,哽咽着回禀,“半月前,苏璟率镇西军突袭青州城,斩杀青州知府,收编城内守军,现在叛军正朝冀州而去呢,沿途州府,望风而降,无人能挡啊!”
内侍连忙快步下殿,从军报手中接过那份染血的军报,颤抖着呈到御案上。景和帝一把抓过军报,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张,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上面的内容,上面字字句句,都写着苏璟的“谋逆行径”。
“哐当!”
景和帝看完,狠狠将军报摔在地上,纸张碎裂开来,他胸口剧烈起伏,脸色铁青,一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滔天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金銮殿点燃:“反了!反了!苏璟这个逆贼!朕待他不薄,让他承了他好父亲的王位,封他为魏王,让他执掌镇西军,他竟敢如此回报朕!狼子野心!狼子野心啊!”
殿内鸦雀无声,连大气都不敢喘。谁都知道,魏王苏璟是皇帝侄子,更是朝里最能征善战的将领之一,他手中的镇西军,是最精锐的边军之一,连异族都闻风丧胆。如今他举兵谋反无异于灭顶之灾!
景和帝喘着粗气,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扫过阶下的文武百官,厉声喝问:“苏璟逆贼举兵谋反,兵锋直指京城!众卿说说,谁愿替朕领兵出征,剿灭这叛贼,守住我江山?”
话音落下,整个金銮殿死一般的寂静。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朝臣们,此刻纷纷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接话。文官们本就不懂兵事,此刻更是噤若寒蝉;而武将序列里,几位开国勋贵之后,要么是养尊处优多年的纨绔子弟,根本不懂行军打仗,要么是老迈年高,早已没了上阵杀敌的本事,一个个都缩着脖子,不敢与景和帝的目光对视。
谁都知道,苏璟是什么人?那是十几岁便随军出征,,在死人堆里长大,从无败绩的战神。镇西军更是常年在边境厮杀的虎狼之师,战斗力远非京城的禁军可比。如今领兵去打苏璟,无异于以卵击石,去了就是送死!
景和帝看着满朝文武无人应声,怒火更盛,他伸手指着兵部尚书,怒声喝道:“兵部尚书!你掌天下兵事,你来说,谁可领兵?!”
兵部尚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狠狠磕在金砖上,声音带着哭腔:“陛下恕罪!臣……臣只懂兵部庶务,不善领兵征战,实在……实在难当此任啊!”
“废物!”景和帝怒骂一声,又看向站在武将前列的镇国公,“镇国公!你是开国勋贵,世代将门,你可愿领兵出征?”
须发花白的镇国公连忙出列,躬身拱手,脸上满是苦涩:“陛下,老臣年近七旬,早已弓马生疏,连马都骑不稳了,如何能领兵打仗?老臣若是去了,不仅不能剿灭叛贼,反倒会折损我大周天威,还请陛下恕罪。”
景和帝又接连点了几位侯爷、将军,不是称病,就是说自己才疏学浅,不堪大用,没有一个人敢接下这领兵出征的差事。
“好!好啊!”景和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满朝文武,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暴怒,“满朝文武,数百号人,竟然没有一个敢站出来为朕分忧!平日里拿着朝廷的俸禄,一个个争权夺利,头头是道,如今国家有难,却都成了缩头乌龟!朕要你们何用!何用!”
怒骂声在大殿中回荡,可依旧没有一个人敢站出来。所有人都清楚,这趟浑水,谁沾谁死,面对苏璟的镇西军,就算是当年的颜彦将军在世,也未必有十足的胜算,更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早朝最终在景和帝的暴怒与绝望中不欢而散。景和帝甩了甩龙袖,怒喝一声“退朝”,便在内侍的搀扶下,阴沉着脸回了后宫,留下满朝文武,在大殿里面面相觑,人人脸上都带着惶惶不安。
众人三三两两地走出金銮殿,沿着宫墙往午门走去,原本喧闹的人群,此刻都没了说话的心思,一路沉默。直到走出太和门,到了宫墙下一处僻静的拐角,几个相熟的官员才停下脚步,聚在了一起,脸上的惶恐再也藏不住了。
工部侍郎周显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压低了声音,对着身边的大理寺卿林松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绝望:“林大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啊?北境的乱子还没平,魏王又反了,这天下,怕是要乱了啊!”
林松捋着花白的胡须,重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声音压得极低:“何止是乱了?周大人你想想,咱们朝中,能撑得起场面的,本就只有两根擎天柱石啊。”
旁边的几个官员闻言,都凑了过来,纷纷看向林松,眼中满是疑惑。
林松苦笑一声,一字一句道:“一根,是镇守北境十余年,挡了异族铁蹄的安北将军,颜彦颜大人;另一根,就是手握镇西军,震慑西疆十数载的魏王殿下。这两位,一个守国门,一个镇朝堂,是咱们的定海神针啊!”
这话一出,众人都沉默了,脸上纷纷露出了然又绝望的神色。
“现在倒好,”林松的声音里满是唏嘘,“颜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连个全尸都没能留下;魏王殿下,被逼得举兵谋反,连下青州、冀州两城,兵锋直指京城。一死一反,两根擎天柱石,全没了!”
周显接话,声音都在发颤:“林大人说得是啊!这两根柱子一倒,这是要变了啊!”
“谁说不是呢?”另一位御史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愤懑,“好好的局面,怎么会变成这样?当初陛下若是不疑神疑鬼,不下那道密令,让魏王去监视颜将军,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地步?颜将军死得不明不白,如今魏王也反了,等他的镇西军打到京城,咱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嘘!慎言!”林松连忙打断他,左右看了看,脸色发白,“这里是皇宫脚下,这话要是被人听了去,可是掉脑袋的罪过!”
那御史连忙闭了嘴,可脸上的惶恐却丝毫未减。
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无尽的绝望。秋风卷着落叶,吹过宫墙,带着刺骨的寒意,如同此刻众人的心境。
金銮殿上的雷霆之怒还在耳边回响,苏璟谋反的军报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而他们心里都清楚,颜彦死了,苏璟反了,真的要变天了。
几人再也没了说话的心思,各自拱了拱手,便心事重重地朝着午门走去,脚步沉重得如同灌了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