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彻底笼罩了雁门关的巍峨城墙。
城头的火把被夜风卷得猎猎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在颜如玉苍白的脸颊上,将她眼底的锐利与冷硬照得愈发清晰。她依旧立在箭垛旁,手里还握着那碗早已凉透的米粥,指尖被冰凉的瓷碗冻得发僵,目光却一瞬不瞬地锁着关外的荒原。远处异族营帐的篝火星星点点,像蛰伏在黑暗中的野兽,随时可能扑上来撕碎眼前的雄关,而她就像这座雄关的新魂,钉在这里,半步不退。
连续几日的不眠不休,早已耗尽了她大半的体力,铠甲之下的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可只要一闭上眼,父亲倒在血泊中的模样就会浮现,那些未报的血海深仇,父亲用命护住的雁门关,像两根钢针,死死钉在她的心上,逼着她不能倒下,不能松懈半分。
身旁的周虎看着她日渐消瘦的背影,几次想开口劝她去营帐里歇一歇,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清楚这位颜家小姐的性子了,看着温婉,骨子里却和老将军一模一样,犟得像块石头,只要事关雁门关,事关将军的冤屈,她便绝不会退后半步。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里,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然从登城梯的方向传来,打破了城头的沉寂。
马蹄声越来越近,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一名身着斥候服饰的士兵,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头,脸上满是惊惶与焦急,甚至连军礼都差点行得歪歪扭扭,径直冲到了颜如玉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
“颜小姐!大事不好了!京中八百里加急传来诏令!”
颜如玉握着粥碗的手微微一顿,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斥候身上,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慌什么?慢慢说,诏令里写了什么?”
可那斥候抬起头,脸上的慌张更甚,语速极快地禀报着,每一个字都像一块巨石,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上:“回小姐!诏令上说,颜老将军殉国,雁门关群龙无首,边关防务不可一日无主,陛下已下旨,封太傅颜如海为新任镇北将军,即刻带兵前来雁门关,接替老将军执掌雁门关所有军务,节制关内八万守军!而且……而且颜如海大人已经带着三千京畿卫戍部队,从京城出发了,不日便抵达雁门关!”
“什么?!”
颜如玉的脸色骤然煞白,手里的瓷碗再也握不住,“哐当”一声摔在冰冷的青石砖上,碎裂成无数片,凉透的米粥泼洒出来,溅湿了她的银甲下摆,可她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一般,整个人僵在原地,眼底瞬间翻涌起滔天的愤怒与不敢置信。
周遭的将士们也瞬间炸开了锅,惊呼声、怒骂声此起彼伏。
“颜如海?他凭什么来当这个镇北将军?!”
“老将军尸骨未寒,他就想来抢兵权?这是什么道理!”
“他一个在京城舞文弄墨的文官,懂什么守城?懂什么打仗?让他来守雁门关,不是把老将军一辈子的心血往火坑里推吗!”
周虎更是气得满脸通红,握紧的拳头指节咔咔作响,上前一步对着颜如玉沉声道:“小姐!这绝对不行!颜如海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和曹金海狼狈为奸,在京中贪赃枉法,结党营私,早就不是一天两天了!老将军在时,就多次上书弹劾他们,他们早就视老将军为眼中钉!如今老将军刚走,他就想来摘桃子,执掌雁门关兵权,这里面绝对有鬼!”
颜如玉怎么会不清楚。
她死死咬着下唇,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了胸腔里翻涌的怒火。她太了解颜如海了,这个颜家旁支出身的太傅,靠着钻营谄媚爬上高位,一辈子都活在父亲的光环之下,嫉妒父亲的赫赫战功,嫉妒父亲在军中的威望,嫉妒皇帝对父亲的倚重。
前世,父亲战死沙场后,就是这个颜如海,第一个站出来,拿着伪造的证据,在朝堂上指控父亲通敌叛国,害得颜家满门抄斩,而他则踩着颜家满门的鲜血,坐上了镇北将军的位置,将雁门关的兵权牢牢握在手里,甚至暗中与异族勾结,割让边关三城,换取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今生,父亲的死,本就是颜如海与曹金海一手策划的阴谋!他借着异族来犯的机会,里应外合害死了父亲,如今更是借着皇帝的诏令,名正言顺地来接管雁门关,想要将父亲一辈子的心血,彻底据为己有!
“阴谋……这一定是他的阴谋!”颜如玉的声音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极致的愤怒,眼底的恨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害死了我父亲,如今还要来抢我父亲用命守住的雁门关,他做梦!”
她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所有关节。
皇帝本就对父亲拥兵自重心存忌惮,只是碍于父亲的威望与边关的安危,一直没有动手。如今父亲身死,皇帝正好顺水推舟,派颜如海这个心腹前来接管兵权,一来可以分化颜家在边关数十年的根基,二来可以借着颜如海的手,牢牢掌控住雁门关这道北疆门户。
而颜如海,要的从来都不只是一个镇北将军的位置。他来雁门关,一是要名正言顺地夺取兵权,将雁门关变成他和曹金海的囊中之物;二是要彻底销毁他勾结异族、害死颜彦的所有证据,将杀父的罪名彻底坐实到苏璟头上,永绝后患;三是要除掉她这个颜家唯一的后人,斩草除根,让颜彦的冤屈,永远没有昭雪的一天。
一旦让颜如海踏入雁门关,拿到了兵权,不仅父亲一辈子守护的国土会落入奸佞之手,父亲的血海深仇再也无法得报,就连她和所有忠于父亲的将士,都会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不行,绝不能让他得逞!
颜如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怒火与杀意,原本慌乱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如同淬了冰的寒刃,没有半分动摇。她猛地转过身,目光扫过城头所有的将士,声音不大,却带着千钧之力,压过了周遭所有的嘈杂:
“将士们!安静!”
她的声音一出,原本喧闹的城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的身上,等着她的号令。
颜如玉看着眼前这些忠于父亲、忠于雁门关的将士,一字一句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知道大家心里愤怒,心里不服!颜如海是什么人,我们都清楚!他不懂守城,不懂打仗,更不懂什么叫家国大义!他来雁门关,不是来守关的,是来夺权的,是来毁了老将军一辈子的心血的!”
“我颜如玉,是老将军的女儿,是颜家的后人!这雁门关,是我父亲用一辈子的时间守住的,是他用命换回来的!我绝不会让它落入奸佞之手,绝不会让我父亲白白牺牲!”
她的话音落下,周虎第一个振臂高呼:“我等誓死追随颜小姐!绝不让颜如海踏入雁门关半步!”
“誓死追随颜小姐!守住雁门关!”
“绝不让老将军的心血白费!”
呐喊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激昂,更加坚定,无数将士举起手中的兵刃,火光映着他们眼底的愤怒与忠诚,震得城头都在微微颤动。
颜如玉看着眼前的将士们,心中微微一暖,随即迅速冷静下来,开始有条不紊地下达命令。她先是看向身边的李副将,语气沉稳,没有半分慌乱:“李将军听令。”
李副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眼神坚定:“末将在!”
“第一,即刻传令四门守将,从现在起,关闭雁门关所有城门,落千斤闸,加强城门守卫,十二时辰轮岗,不得有半分松懈。没有我亲手签发的手令,任何人,无论官职高低,无论来自哪里,都不得擅自打开城门,尤其是京中来的人马,哪怕是带着陛下的诏令,也必须先通报,没有我的允许,一人一马都不得放入关内!”
颜如玉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她很清楚,城门是雁门关的第一道防线,只要城门紧闭,颜如海就算带着三千京畿卫戍,也绝不可能轻易踏入关内半步,只要守住了城门,她就有足够的时间与颜如海周旋。
“第二,立刻加派斥候,分作五队,沿着京城到雁门关的官道日夜探查,密切关注颜如海的所有动向。他到了哪里,带了多少兵马,随行的有哪些人,军中带了多少军械粮草,甚至是他每日的行程安排,事无巨细,一旦查到,必须第一时间向我禀报,不得有半分延误!”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颜如海此次前来,必然是有备而来,她必须提前摸清对方的底牌,才能做好万全的应对准备,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第三,立刻派人前往将军府,将我父亲生前所有的军务卷宗、往来书信、与京中及各地将领的密函,尤其是涉及曹金海、颜如海的所有证据,全部清点封存,锁进将军府的密室之中,派重兵把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更不得翻阅!”
这些卷宗与书信,不仅是颜如海勾结奸佞、害死父亲的关键证据,更是雁门关军务的核心机密,一旦落入颜如海手中,后果不堪设想。她必须提前做好准备,绝不能让这些东西,落到敌人手里。
“是,小姐!末将这就去安排,绝不出半点差错!”眼底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快步走下城头,去执行颜如玉的命令。
颜如玉又转过头,看向身旁的周虎与几位副将,语气愈发凝重:“周副将,还有诸位,有几件事,需要你们立刻去办。”
“小姐请讲!我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几人齐齐躬身,语气坚定。
“第一,即刻整顿军务,对全军上下所有将领、士兵进行清点,凡是与颜如海、曹金海有过往来,或是早年依附于他们的人,全部暂时调离城墙、军械库、粮仓、城门这些关键岗位,换上老将军生前最信任的心腹将士把守,绝不能在内部留下任何隐患。”
堡垒最容易从内部攻破,颜如海在边关经营多年,必然安插了不少眼线,她必须在颜如海抵达之前,先清理掉军中的内奸,稳住内部,才能一致对外。
“第二,加强全城戒备,除了城头之外,城内的街巷、府库、将军府,都要加派巡逻队,严防颜如海提前派来的奸细暗中作乱,或是散布谣言,扰乱军心民心。一旦发现形迹可疑之人,立刻拿下审问,绝不能手软。”
“第三,安抚好城内的百姓,派人告知全城百姓,颜如海此次前来,并非为了守关,而是为了夺权,让百姓们不必惊慌,安心度日,我们一定会守住雁门关,绝不会让异族和奸佞,伤害到他们分毫。”
百姓是雁门关的根基,只有民心安定,军心才能稳固,绝不能让颜如海有机会利用百姓,制造混乱。
周虎与几位副将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这位颜家小姐愈发敬佩。在这样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她不仅没有慌乱,反而思虑周全,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颇有老将军当年的风范。
“小姐放心!我们立刻就去办!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把雁门关守得严严实实,绝不让颜如海的人钻半点空子!”周虎沉声应道,带着几位副将转身离去,迅速去整顿军务,安排布防。
不过片刻功夫,原本喧闹的城头,再次恢复了秩序,将士们各司其职,守在自己的岗位上,眼神警惕地望着关外与关内的动静,原本浮动的军心,在颜如玉的安排下,彻底稳了下来。
城头之上,只剩下颜如玉一人,立在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下。
夜风更冷了,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她身上的铠甲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那里是权力的中心,也是阴谋的漩涡,是害死她父亲的奸佞所在。
她的眼神冰冷如霜,指尖死死攥紧了腰间的剑柄,掌心被磨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
颜如海,你害死父亲,还想来夺走我父亲用命守住的雁门关,简直是痴心妄想。
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雄关,我颜家世代守护的国土,绝不会交到你这种奸佞小人的手里。
你若敢硬闯,我便让你和你带来的人,有来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