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重见天日

这蟾蜍身子大如瓮口,体型扁阔,背上尽是灰褐色的凸起和褶皱,嘴巴纯白,尖如鱼唇,一双眼睛又黑又亮,泛着奇异的幽光。

此刻它已全部浮出水面,露出一只巨大的透明鱼尾,浑像是一柄巨大的蒲扇,正在水中款款摇摆。

似蟾非蟾,似鱼非鱼,端的奇异。

忽听一声如鹞鹰啼鸣般的尖锐嚎叫在水中突兀响起。

“令狐渊!”青羽结结巴巴开口,“它!它!那大蟾蜍又出现了!”

令狐渊一听到那叫声便立即反应过来了,微笑着道:“不是蟾蜍,是修辟鱼。一般生在橐山,不知怎会在此处出现?”他略微疑惑,说完又补了一句,“别担心,它几乎不会主动攻击。”

话音未落,修辟鱼的叫声倏尔一变,变得短促柔和,声声不绝。

令狐渊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欲言又止。

“怎么了?”青羽急问。

令狐渊“望”她一眼,唇角似笑非笑:“它在求欢。”

青羽闻言,眼皮一跳,心中瞬间升起一股惊悚,她打了个寒颤,催促道:“快走!”

令狐渊抱着她就要泅出水面,修辟鱼见状,黑如墨石的眼球突而转了一圈,瞳仁变得白森森的,啼叫声戛然而止,张开白森森的巨口向着二人疾冲过来。

青羽面色微变,立时拔出令狐渊腰间匕首,便欲刺杀,却见那修辟鱼身子微弓,从背部凸起处急射出几股透明的液体。

令狐渊身形急转,将青羽挡藏至身后,抬手欲挡,却是来不及,灼热的液体猛地窜入眼中,他只觉眼中滚烫,不由得流出了眼泪。

修辟鱼见一击即中,眼中泛出一股喜色,尖嘴似乎浮上一抹讥诮,猛地窜入水中,不见了踪影。

青羽也顾不上许多,迅速离开令狐渊的怀抱,语气焦急地问道:“你怎么样?要不要紧?”边说边拘了一把清水冲洗他的眼睛。

眸中隐有暗红,丝丝缕缕,似是如火灼烧,令狐渊禁不住轻嘶出声,猛然垂首将整张脸埋进清凉的泉水中。

待到疼痛稍减,他“哗啦”一声破水而出,抹了一把面上不住滑落的水珠。

见他眼中猩红一片,神情似极痛苦,青羽心中难受,说出的话便带了几分哽咽:“都怪我……”

令狐渊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泪,柔声安慰道:“我没事。”说着便执起她手往岸边行去。

青羽吸了吸鼻子,也不管身上水迹还未干,三两下穿上衣裙,风一拂过,她不由打了个喷嚏。

她担心令狐渊的眼睛,强按着他坐下,又拘了水给他洗眼睛,完后又是吹又是看。

一股潮湿温热的微风拂入眼中,令狐渊眼睫轻颤,一时间怦然心动。

听到她急得团团转,他一把捉住她手腕,强将她搂进怀中:“我无碍,修辟鱼没有剧毒。”说完将她的湿发拨到耳后,“走吧,去河边晒晒太阳。”

日头正烈,照得半人高的荀草金灿灿的,正和着微风缓缓摇曳,宛如金色波浪翻滚,一直绵延至山脚下。

眼前的这条河流名为翡玉河,顾名思义,在阳光的映照下,直如通透碧绿的翡翠,但一旦太阳西斜,日头偏移,这水色便立时变得黯淡无光。

此时正是光线最好的时候,水面上波光粼粼的,那由浅至深的颜色就像翡翠的纹路,将这溪流勾勒得美轮美奂。

青羽一边听着潺潺的流水声,一边用手指作木梳,一遍一遍地梳理着自己潮湿的长发。

日光晒得周身暖洋洋的,她舒服得微眯起了眼睛。

忽听身旁轻微响动,不及她转身,令狐渊已经倚近了,抚着她如瀑如缎般的黑发,轻轻嗅了一口,低喃道:“好香。”

微热的鼻息喷在脖颈上,青羽觉得有些痒,不由得朝后缩了缩,正待开口,却听令狐渊已继续道:“你我沐浴用的是同样的泉水,为何我的发间并无香气?”

“有吗?”青羽捻起自己一缕秀发,放在鼻端嗅了嗅,疑惑道,”没有啊?”

抬眼见令狐渊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她心念一转,捻着那缕秀发就在他颈项轻挠。

他笑着闪躲,她愈欺愈近,面上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狡黠。

忽而被他拢进怀中,嬉笑打闹间,微凉的唇不经意划过颊边,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青羽微微一赧,低下头去。

他心中一荡,在她额间轻吻了下,而后扶着她后脑靠近自己。

两人交颈相拥良久,令狐渊忽而开口:“你的发簪呢?我替你簪发。”

青羽自袖中取出木簪递给他。

只见他将长发尽数拢于指尖,在颈后简单挽成一髻,横插了进去。

但他刚一松手,发髻就散落了下来,他重又去挽,如此反复几次,直到额间出了薄汗,也未簪好。

却说他以前是赤绳束发,如今代之以玉冠,今天是第一次给女子簪发,全是兴起于一片柔情,本想着简单,一上手便知不尽然。

青羽见他一脸懊恼,手足无措,终于闷笑出声。

“我来。”她取过发簪,轻轻插在头上。

两人相依而坐,面对着缓缓流淌的河水,气氛静谧而又柔和。

青羽倚靠在他肩头,见他抬手不住抚摸着手中的木弓,低声问道:“你想你娘了?”

“嗯。”他轻应了声。

默然良久,他忽而自嘲一笑,说道:“我曾经不止一次地恨她,恨她要为何把我生下来,恨她让我成为一个人人唾弃的私生子,还恨她不顾一切的去往青丘国,让我成为一个人尽可欺的孤儿,可是——”他声音愈发低了下去,“我又很想她。”

青羽看着他落寞的神色,心中又算又涩,沉凝良久,开口道:“我想着——”她顿了一下,“你娘应当很爱你,不像我……”

令狐渊一滞,转过头来看她:“你的父母呢?我从未听你说过。”

青羽叹了口气:“我也不知晓,我是师父捡回来的,听说那个村子所有人都死了,想来我父母也都不在了吧。不过师父对我很好。”她笑着抬眼看他,“还有你。”

“我不好。”他眼神一黯。

“勉勉强强吧。”青羽捏着下巴,故意道,“虽说长歪了,倒也没歪得太厉害。”

令狐渊失笑,忘了方才心中的阴郁,伸手在她发顶揉了揉。

青羽笑嘻嘻地在他颈下蹭了蹭,浑如一只调皮的小兽。

他脖间发痒,笑着仰倒,左手撑在后方,突然轻嘶一声。

“怎么了?”青羽立刻坐正了身子。

令狐渊抬手,掌心一片湮红,顺着纹路滴落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木弓上。

“你流血了!”青羽立即抓住他的手,回头一看,原来他身后有一团长得旺盛的蓟草,齿叶锐利,其上正沾了鲜红的血迹。

她心头一紧,正欲低头扯下身上一片布料为他包扎,却被令狐渊挡住:“区区小伤,没有大碍。我好不容易买的衣裙,你难道又想做小乞丐?”说完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青羽见他打趣,正要回击,却听一声嗡鸣,她微一愣怔,循声望去。

那把赤色的木弓上,鲜血化作一缕缕暗红的光线,丝丝渗入,霎时间光华大盛,弓身开始嗡嗡震动。

令狐渊也察觉有异,掌心不自觉地抚上木弓。

甫一相触,一股奇异的力量有如电流,迅速席卷全身,他的脑海中开始有嘈杂的声响横冲直撞,整个身子也如烈火炙烤。

金光如柱,喷射而出,迅速将他全身笼罩。

青羽目光略有惊异——这木弓竟有神迹残留!

而现在,其上残留的神力与令狐渊发生了感应,她微微退开,只静静望着他,不去打扰。

神识如飓风狂浪摧枯拉朽,一阵斗转星移过后,令狐渊陷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望无际的踽踽荒野,脚下是铺满昏黄沙砾的茫茫戈壁,天空是刺眼的惨银白色,目之所及,天地晕在一片灼人的强光里,世界都因此摇晃虚幻起来。

他似是花了眼,竟然看到天际忽远忽近高高悬挂的十个炽白的太阳!

一阵恍惚过后,他脑中一片茫然,他是他,却又好像不是他。

他执着一张赤红的弓,不停地走啊走,上身**,肌肤滚烫,汗流如注。

他看到了四野枯黄的树木,歪斜着扎根在干涸的土地里,忽而一阵热浪拂来,枯干像是被一把无形的烈火燎过,迅速变得焦黑。

也不知到底走了多久,他渴得要命,喉间像是泼了一把焦土,又干又涩。就在这时,他恍然抬眼,竟然于望见一片杳无边际的茫茫大海,海面无穷无尽,与天际连绵相接。

海边立着一株通天的巨木,双干同根并生,又在顶端纠缠交汇。

只见枝叶遮天蔽日,红如烈火。

下枝九只三足金乌,以仰首环绕状,共同仰视着上枝的三足金乌。每个金乌口中均衔着一只巨大的火球。

金乌似有所感,齐齐朝他望了过来,片刻之间,十道巨型光柱突然朝他眼中射来,忽如烈火焚烧,他眼中剧痛,急退数步,忽而胸中怒气翻涌,立时拉弓射箭。

只听哀鸣声起,九只金乌应声落入海中,冲击起滔天巨浪。

忽有狂风刮过,他身形颠倒踉跄,一切如电光石火、梦幻倒影。

无数的面容,迅疾变化的四季,还有瞬息之间侧晨昏,在他面前飞速掠过,走马灯一般,无法捕捉……

最后的一刻,他看到了娘亲,正望着他笑。

画面倏尔静止,天地漆黑一片。

他缓缓睁开眼,日光有些刺眼。

世间万千,高山流水,野草萋萋。

还有眼前的女子,齐齐映入眼帘,又猛地撞进他的心口。

月下清泉般明亮的眸子。

面庞白皙,眉目英气,鼻尖一颗嫣红的小痣,其下是薄而淡的唇,似云一般柔软。

几缕发丝随着微风在细碎的金光里清浅摇曳。

令狐渊望进她眼眸深处,唇边漾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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诛魔降妖录
连载中春熹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