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声势浩荡的秋猎顺利落幕。
皇帝回宫后,庆阳长公主与魏锦昼的婚事定在了八月中旬,而华岳两家的婚事也往后挪,定在了八月二十日。
自秋猎结束后,游禁月便消失了。
这个人彻底没了踪影,她没回薛府,普玉寺也没有她的身影。薛思危甚至登门拜访过华府,只为了从华二小姐那里旁敲侧击打听她的消息。
她像是人间蒸发,消失的无影无踪。
薛思危知道她还潜伏在京城中,在暗处默默盯着他。
回到薛府后,他便找到了大夫,命人给自己开了几副药,一并送到了左府。
薛思危防着花疫,他如今算是看明白了。游禁月一行人是打算利用花疫铲除那些阻碍他们的人,铲除掉那些人后,是打算推自己的人上位?
她能在南泊猎场来去自如,想必也不是第一次了。朝廷里已经有了他们的人。
薛思危顿时觉得很恐怖。
往日的言行举止或许已经被她的那些眼线尽收眼底。
秋猎的花疫是早就准备好的,那么参加秋猎的人里定然有她的同伙,只是秋猎人数众多,鱼龙混杂。一时之间他也猜不出。
但是能确定的是,沈晋绝对是这盘棋中的替罪羊。
那么沈晋倒台之后,最大的受益者就是他们的人。
咬住这一点不放,薛思危开始盘算禁军,锦衣卫和司礼监。他将周怀恩,徐茂,沈晋三人的名字写在纸上。
他撇了眼周怀恩的名字,忽然想起胡直之前找他和纪文远,说这周怀恩想要卸掉司礼监掌印的位子。明面上是打着力不从心,退位让贤的幌子,可胡直却说是他鼻子灵,提前嗅到了什么。
这才有了想要明哲保身的决心。
会是花疫吗?可周怀恩也去了秋猎。薛思危再看看徐茂和沈晋的名字。禁军和锦衣卫势如水火,这二人的关系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沈晋处处顺着皇上的意,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那徐茂岂会按兵不动?
花疫……花疫……
徐茂……
“徐茂!花疫!”薛思危顿时耳清目明,“徐茂是东临人,游禁月也是东临人。”
东临因是人杰地灵之地,飞禽走兽何其多,像鹿这种走兽遍布东临,老一辈的猎户都知道花疫,小辈们虽没见过,可大多耳濡目染也知道鹿身上或许会有花疫。
游禁月是东临徽宁人,所以她知道鹿身上会有花疫。徐家是东临淮城人,徐茂也应该知道花疫。就连他薛思危也是东临东河人,也知道花疫。
而沈晋不是东临人,显然没听过花疫此病。
秋猎之中的东临人,竟无一人发现花疫?真是奇怪了。薛思危本以为这是条线索,还没接着往下推,便发现了错误。
照这么一说,他也是东临人,他也没想到这一点啊。薛思危拍了脑袋,果然游禁月主动和他透露花疫的事,就是来迷惑他的。
但也有可能她说的是真的。薛思危将她的名字写在另一张纸上。“姑且信你一次。”
撇去游禁月的话,他还是会把矛头指向东临人。自古东临没好人,这一点他认。
秋猎上的东临人,在他认知之内的只有同样出身徽宁的纪文远,东临庐城的岳渟渊,东临大邺的蔺元谦。
这些是明面上他知道的。
纪文远这人说不清,给人得感觉是第一眼便能看清他的本性,但实则越看越浑浊。说他爱财吧,他倒是住的清贫,说他明哲保身吧,税监案他也没推脱过,若说他雄心壮志,薛思危确实没看出来。
这样的人,浑浊有序,实在是难以看透。
而蔺元谦和岳渟渊,两人简直是世家子弟的楷模和败笔。
一眼便能看透,也最难撬动。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岳渟渊真倔强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蔺元谦的风流也有过之无不及。
出于对他们的了解,薛思危直接把这二人排出了。在他没有找到新的可以人选外,他将纪文远的名字圈起。
“纪文远,聪明如你,怎么可能不知道花疫?”薛思危的身影在跳跃的烛火中若隐若现。
***
庆阳长公主大婚,举城震动。
太后和皇帝下了十足的功夫,规模显然超越了当年薛长庸迎娶公主的架势,上京城的魏国公府红字张贴。
上京城门。
沉重的马蹄声纷至踏来,一头通体漆黑,四蹄踏雪的黑马昂首挺胸迈入城内。围观路人纷纷让道,议论声不断。
御马之人年近古稀,一身玄色铠甲寒光凛冽。斑驳的脸庞苍劲有力,斑白的胡须垂至身前。那双如鹰的眼睛始终注视着前方。
日光下,老者的身子投下一大片阴影,站在影子中的人不由抬头,却对上那双锐利的眼。
如黑暗中的虎豹,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他人。
绝对的威仪与气魄,是任何将领都无法比拟的。这便是大瀛魏国公,魏玄明。
队伍朝着皇宫挺进,让一旁的禁军都胆寒几分。
贺继光已在宫门前站了许久,天气闷热,他恶剪头发生出了汗,张鲸从怀里取出帕子奉上。
贺继光看了一眼,便说:“留着自个儿擦吧,知道今天来的是谁吗?”
张鲸老实说,“魏国公魏玄明。”
“不错。”贺继光不是是在看远方还是在出神儿,他道:“这位爷进京,可悠着点。他可比那些乳臭未干的愣头青们要厉害的多。”
“干爹说的厉害是指?”张鲸收回帕子问。
“脾气,本领,武力,胆识,气魄,见识……”贺继光顿了顿,视线中出现一队人马。
他知道是魏国公来了。
马队在城门前停下,贺继光上前弓腰道:“有劳国公不远万里进京,陛下嘱咐奴婢备下轿子,知道国公经年征战,行于马上,坐不惯轿子,但还望国公见谅。”
坐在马背上的魏国公居高临下的撇了一眼,依旧是一副肃穆之态。但他并未说什么,也并未露出不满。
而是翻身下马,转身进轿。
***
“一切都安排好了吗?”
怀思祠中,白蟒少年坐在上侧,面具上的笑容深不可测,他朝着身前的游禁月提醒:“宁愿错杀,也不漏杀。”
游禁月坐在他跟前,穿了身同样的白蟒服。
“这样真的好吗?”游禁月低眉问他。
白蟒少年用指尖点了点桌子,“古往今来,没有任何千秋霸业是靠怜悯几个人的性命而完成的,那条路本就是白骨满地,沙血铺路。”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游禁月再问。
“你对薛思危说的话,就是我的答案。”白蟒少年再次重复道:“我可不像你,我想要做的事就一定能成功。”
游禁月抬头,看着他无畏的眼神。终是忍不住道:“真以为朝政是这么容易把握的吗?”
白蟒少年嗤笑着摊手,故意道:“我的阿月啊,在外人面前嘴硬心软,在我这便换了个人。”
“那是因为太了解你了。”一个真真的疯子,一个真的能干出不可理喻事情的疯子。她道:“如今花疫已经捕下,想要杀谁,不想杀谁都在你的一念之间。”
“不对。”白蟒少年摆摆手,纠正道:“是在我们的一念之间。”
“别忘了你的身份。”游禁月猛然拍桌,她加重语气,咬着牙提醒道:“”大哥。”
白蟒少年依旧嘻嘻哈哈道:“太可怕了,游禁月。”
末了,白蟒少年主动摘下面具,露出那张稚嫩却带着些许英气的脸,两张相似的脸相互对峙着。
最终还是白蟒少年摊了手,主动道:“放心,他已经确保过了,庆阳长公主不会死。”
闻言,游禁月松了口气。
临近婚期,宫中下了旨意,命魏锦昼承袭他生父魏承恩的孝文侯爵位,皇帝特意赐了新府邸。就在东街的孝文侯府。
宫中出钱出力,孝文侯府也已经张灯挂彩支棱起来,太后心疼庆阳,从自己的私库里给庆阳添了不少嫁妆,每箱都是实打实的。嬴承恒赐了不少良田别苑,生怕委屈了庆阳。
魏玄明连夜策马回京,带来了西川天都牧场的玉龙雪驹。魏家如今是吃开了,在上京有魏锦昼,在西川有魏玄明,又和太后成了亲家。
大街上一阵吵嚷声传来,魏锦昼穿着艳红的喜服驾着马,他身后洋洋洒洒的队伍挤满了大街。绵延不绝的队伍在鞭炮声中前进,魏锦昼的身后分别是殷昭晏,蔺元谦。
魏锦昼身后的花轿红幔翠盖,四角挂着丝穗,上面插着龙凤呈祥,由八位锦衣卫抬轿。
旗锣伞扇在花轿前,鞭炮响彻一路。沿路婢女撒着金箔,黄金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锣鼓喧天。迎亲的队伍行至侯府前停下,侯府外锦衣卫和禁军抬着庆阳长公主的嫁妆入室。
“这是多少台?”蔺元谦盯着锦衣卫和禁军,朱红的嫁妆箱子被一一抬进侯府。
殷昭晏下马,回他:“数不胜数。”
“太后真是阔气。她老人家当年嫁给先帝爷的时候好像是九十九台吧。”蔺元谦把缰绳递给小吏,翻了个白眼。
“太后当年嫁给先帝爷的时候还是皇子妃。”殷昭晏补充。“奇能与皇族公主相比?如今女儿出嫁,她自然赏金赐银。”
“说的也是,好歹是大瀛嫡长公主。”两人并肩迈入孝文侯府。
“怎么说也是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孝文侯夫人。”殷昭晏带着他去前厅,两人就着入席。
庆阳长公主下嫁,连皇帝都亲自来了。整个上京的达官显贵快要踏破孝文侯府的门槛了,两人就坐在角落里嗑着瓜子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