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妾室

“华二小姐。”

有人从身后喊住她。

华含英回头。

游禁月站在身后,手里提着云香阁的糕点,碧云站在一旁手里提至油纸伞。看出华含英有心事,游禁月指着身后的茶楼,问道:“要不要上去一叙。”

彩桃回想起是之前在万玉阁遇到的游小姐,不等她们回答,空中飘落几滴雨水。

茶楼厢房内,游禁月捧起热茶,华含英伸手接过。

“发生什么事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游禁月将茶点推到她跟前,云香阁的金团,玉带糕,运司糕一一摊开。

碧云拉着彩桃朝着外走,她提着糕点来到偏房。

华含英根本吃不进去东西,她冰凉的手捧着茶盏,手指被烫的发红也不愿意放下。直到游禁月强行去掰开她才意识到,游禁月的手此时像是水中浮木。

她紧紧抓住,不愿放手。

“为什么?”华含英有些语无伦次,自顾自道。

和游禁月第一次见面时,那种明媚大气完全不同。

“是因为华家还是岳公子?”游禁月大胆猜测,能让骄横高傲的华二小姐慌乱成这样的大抵也只有这两样了。

华含英沉默了半晌,心中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她一向是要什么有什么的华二小姐,从没低头狼狈过,至少在外人面前没有,说了的话会遭人耻笑吧。

可是不说她实在难受,只能牢牢抓住游禁月的手。

游禁月没有着急,反而是细细开导,“若是现在不愿意说,就先吃点东西吧。”

华含英缓缓松开她的手,声音低哑道:“游小姐,多谢你的好意。今日失态了,真是羞愧。”

游禁月轻拍她的手背以示安抚,“无妨,世事无常岂能件件顺心,桩桩得意。莫要为他人哭红了眼。”

能让华二小姐哭成这样,约莫也只有那位岳家大公子。

心高气傲的华二小姐看上的原来不是岳渟渊足以匹敌的家世与满身才华,她看中的只是岳渟渊这个人。

也就是这个人,一举一动便能让华二小姐哭红了眼。

碧云与彩桃坐在罗汉榻上,云香阁的糕点香气扑鼻,碧云一手金团,一手玉带糕,狼吞虎咽道:“你怎么不吃啊。”

彩桃还在担心自家小姐,碧云却像没事人样儿。

“这可是你家小姐的糕点啊。”彩桃望着她将那一叠糕点尽数吃完,仿佛见了鬼似乎惊慌。

坐在对面的碧云不知她为何惊慌,嘻嘻笑道:“不着急,这本就是我爱吃小姐才带我出来买的。”

是特意给她买的?可她只是个婢女啊。

游小姐是这般平易近人吗?

彩云不禁走神。

***

自沈晋开了南泊猎场,嬴承恒便日日流连于猎场内,沈晋手下的几个侍卫轮番上阵,拉弓搭箭,骑射比武样样精通。

南泊演武场内的欢声不断,嬴承恒常常一待便是整日。

朝堂上奏恳请废除监收矿税的折子刚刚起了眉头,却不料顺天帝压根不上朝。这些折子统统被扣押在司礼监,周怀恩一一驳了回去。

猎场本是些禁军武将所光临之地,嬴承恒玩了尽兴竟办了个演武比试,将皇城内,内阁外的官员悉数召了过来。

其中也包括大理寺的薛思危。

演武场内文官自成一派,聚缩在观望台角落里。不知是何原因,一向身体康健的华阁老竟也告了病。

孔阁老身为百官之首,自然是坐在前列。如今的南泊演武场堪比朝堂,文武百官拥簇,嬴承恒一改往日上朝时的萎靡,坐在观望主台上的他异常豪放。

场内刀光剑影交错,玉龙雪驹疾驰扬起阵阵尘土。

武将们喝彩不断。

随着天色暮沉,夕阳渐渐落下来帷幕。

孔阁老半张脸浸在夕阳下,岳渟渊坐在他身后,不敢乱动。阁老未起身,他也不敢先动。余光稍撇了一眼,岳渟渊便很快低下了头。孔怀重似乎动了一下,宁外半张脸格外阴沉。

他起身准备离去,岳渟渊赶忙起身去扶。

却被阁老一把推开。

“你先回去吧。”

话音格外嘶哑,让岳渟渊不由心头一颤。他还想要说什么,孔阁老却再次开口道:“让我自己走走吧。”

话毕,他便独自转身走了。身影被夕阳拉长,身躯却越来越佝偻。

那道身影一直往前,身后的影子就越长,那道身姿越挺拔,越让人看的孤寂。

分明是在朝着太阳走去,却撇不下满身落寞。

岳渟渊不敢追上去,即使追上去也不知该说什么。

百官散后,禁军护送皇帝回宫。

嬴承恒坐在辇驾上,向后依靠着身子。他想了想,问身旁的沈晋:“沈晋,南泊猎场里都有些什么啊。

沈晋跟在步辇一侧,如是道:“回陛下,南泊猎场里的稀奇玩意儿可多了,四不像,獐,白额大虫,斑龙等等。听闻里面有一头白鹿时常出没,陛下若能猎得此物,比是大吉之兆。”

白鹿?

嬴承恒一愣。

沈晋接着道:“太祖初始帝少时游历灵山,曾遇白鹿出没,太祖兄妹三人竞相追逐,最终捕获白鹿。恰逢天降彩云,是为吉祥之兆啊。”

嬴承恒听闻过此事,自那之后,百年间再无白鹿现世。

沈晋借着白鹿出没之事,意图勾起嬴承恒的兴致,引他来南泊猎场亲自狩猎。而他则提前布置好了场地,只待博得嬴承恒的欢心。

他明白,只要勾住了嬴承恒的心,嬴承恒自然不会轻易动他。所以司礼监的太监们尽心尽力办着税监的差事,即使被朝堂上的文官们骂的狗血淋头,他们也充耳不闻。沈晋深知这个道理,便准备照猫画虎,有样学样,想要利用猎场来讨嬴承恒欢心。

果然,嬴承恒依靠在步辇上,微微偏了头,漫不经心道:“照顾好朕的玉龙雪驹。”

沈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谄笑道:“是。”

***

华含英立在薛府门前良久未动,她屏着一口气,抬起的手始终犹豫不决。

自己真是鬼迷心窍了,怎么突然就来了薛府。不过是和游小姐在茶楼吃过一碗茶,听了她几句话。她随口一说,可来薛府做客,自己变鬼使神差来了这里。

听到岳渟渊要纳妾的消息,她的五脏六腑仿佛被撕裂了般,在华府发泄一通后又跑到大街上,眼下没有她可以倾述的人,那时游禁月却出现了,邀她到薛府做客。

思来想去,也只有她愿意听听自己的心事了。

思索几日后,华含英还是来了薛府,她主动扣响了薛府的大门。然后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也为了在外人面前尽量不丢脸面。

开门的人是碧云,她一眼就认出了华二小姐和彩云。

“二位里面请,小姐早早就在等着了。”

华含英有些诧异。

随后进入薛府,跟着碧云来到长乐阁。行至中途,她漫不经心的打量着薛府的内饰,无一例外都是素净空雅。

长乐阁边湿气重,游禁月便将大门敞开,让碧云烧了些艾草挂在阁外。

华含英进来时,她正坐在八仙桌边,手里握着戏本子细细读着。待到碧云出声提醒,游禁月才反应过来。

她见到华含英后,并不惊讶。主动拉起她的手将人带入八仙桌前。

碧云将彩云带往偏殿去。

长乐阁外忽然风起云涌,下人们迅速关上大门和窗子。随后暴雨如注,噼里啪啦的落下。隔着花鸟屏风,华含英清楚的听到了外面奴婢们慌张的脚步声。

她抬起头时,正逢游禁月将一碗雪梨水推往自己跟前。

“多谢。”华含英捧着茶碗。

“华二小姐不必拘谨,此处是薛大人的府邸,我也是只投奔借住而已。”游禁月余光一瞥。

果然,华含英抬起头望着她。道:“投奔?岳府也是这种说辞。”

“是吗?”游禁月有些好奇,故作惊讶道:“岳府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华含英浅抿了口雪梨水,梨水透亮晶莹,本是甜滋滋的味道,可脑子里回想岳府的事,心里就越发觉得着梨水甜的齁心。她将茶碗放在一旁,心里越想越委屈,游禁月坐着对面,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于是她再也忍不住了,一股脑倾述了出来。

“他岳渟渊想要纳妾,早不纳晚不纳,偏要赶在大婚之前纳妾。还与那户部的纪文远沆瀣一气,那女子进了岳府,他们也找了什么投奔的说辞。”华含英想想了来气,觉得自己被当傻子耍了。她猛地拍桌而起怒道:“无非就是怕我胡闹,嫁进岳府后对他胡搅蛮缠,他便没法将那女子接近府中,所以才找了这个法子。”

华含英居高临下的贴着游禁月,游禁月双手搭在膝上,听她发泄一通后,抬起头淡笑着问:“你若嫁进了岳府,会同意他纳妾吗?”

华含英一愣,然后撇开脸回答:“自然不会同意。”

“我的夫君,为何不能与我好好相处?”她将真心话说出来,“我论样貌,家势不比谁差,才学可能比不上他岳大才子,脾气不算太好,也不算太坏,但我对他是真心实意的。”

游禁月没有想到高傲蛮横的华二小姐会说出这一番话。她缓缓问出那个问题:“那岳公子对你呢?”

她对岳渟渊真心实意,可岳渟渊对她呢?

这个问题华含英没想过,也不敢想。游禁月见她身子明显一颤,便知道这是华二小姐的软肋啊。

果真是喜欢岳渟渊喜欢到骨子里了。

甚至是喜欢到自欺欺人,认为需要自己对他好,他也会喜欢上自己的。

可事实并非那样,有些人即使什么都不做便能轻而易举博得他人真心,有些人即使掏心掏肺也换不来一丝情意。

爱恨情仇不由人。

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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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明堂
连载中试玉白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