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岳老太爷将信递过去,“传回庐城,给你父亲。”

他挥了挥衣袖,道:“既是公事,你就该与户部官员商议,上报求盛,而不是先来与我商量。”

岳渟渊恍然跪下,“祖父教训的是,只是老师已经告病多日。”

“求盛毕竟是元辅,再不济还有允言。内阁有他们二位总是不会塌的。”岳老太爷略有担忧。

“是孙儿考虑不周,华阁老忙着整顿禁军的事。”

“成亲后,你就离开京城吧。”岳老太爷打断他,如是说。

“孙儿不明白。”岳渟渊愕然。

“不要待在京城里了,带着华家的丫头去南疆,见识见识那里的风土人情。”岳老太爷似乎无意过多解释用意。

岳渟渊却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祖父是觉得孙儿此举不对,还是因为纳妾一事。”

“你要纳妾,我老头子不管。但是我们岳家有家规,纳妾须要正妻同意方可领进家门。这一点你要自己去和华家的丫头说。”放在寻常人家本不是什么大事,但岳老太爷却格外严肃,道:“这是岳家的家规。”

岳渟渊沉默着点头。“祖父,孙儿是否让您失望了。”

岳老太爷看着岳渟渊,长舒一口气后眼眶湿润:“孩子,这不是你们的错。”

他将手搭在岳渟渊肩膀上,“谁也想不到多拨的银子,到了殷昭晏手中只剩下五十万两银子,北境那么多将士不是战死而是被饿死……这不是你们的错。大瀛本不该如此啊!”

岳老太爷嘶哑着,从少年时就步入京城,见过那史书工笔任何勾勒出繁京盛世,见过那煌煌天瀛万国来朝,可如今怎么到了这个局面?百姓民不聊生,将士饿死白骨。

“靖裕之役把大瀛打垮了,皇族凋零,黑旗军死伤无数,上京再也无法抑制边陲。蛮族烧杀抢掠,先帝只能启用边陲将领,边陲势力崛起。太后虽有力却无心辅佐顺天帝,皇上身边只有那些官宦。边陲和朝廷终会有一战,亦如五百年前那样,嬴氏氏族起兵反抗祁氏王族。”岳老太爷近百岁的人却流下了泪水。“大瀛垮了,再无人可挽大厦倾。”

“不,祖父。”岳渟渊反手抓住他的手臂。坚定道:“赤玄之争时,嬴氏皇族死尽,仍有赤子力挽狂澜。如今我们还有皇长子殿下,北境饿死的尸骨需要有人为其收敛,无法开口的亡魂总要有人为其鸣冤,孙儿要让他们见到青天白日。”

“我们享尽了先祖挣得的尊荣,却达不到先祖的丰功伟绩。若世家能不忘先祖之志,大瀛也不会是如今的样子。我先是大瀛朝臣,而后才是世家子弟。进言纳谏是朝臣之本分,无需名垂青史,无需功名利禄,也不必千古流芳,但求问心无愧。”

他的话大义凛然,却让岳老太爷耳熟能详。这番豪言壮志时隔多年再次回荡在耳边,仿佛将一切都拉回七十年前。

岳老太爷虽有触感,但并没有被这番肺腑之言感化。而是语气沉沉道:“岳文庭,天下有此心者非你一人。四域六州无数能人志士寻其变法,皆空手而归,你有此志老头子我甚是欣慰。但是文庭,祖父要告诉你,朝廷推行黄册不成,朝臣们上奏请求皇上取消矿税也不成,田盐铁矿茶如此多的税压根收不进国库中。你们抄了李望的家,拿了二百万两银子前脚入了国库,户部后脚就给北境发了八十万两军饷,可是到殷昭晏手里只剩下五十万两。剩下的二十万两银子去哪了?”

“银子从上京运送到北境,一路过关越境,经手的官员数不胜数,二十万两银子早被分蚀殆尽。”岳渟渊心知肚明。

“也就是看着北境战事在即,不然殷昭晏连五十万都拿不到。”岳老太爷道:“耽误了北境战事,搅乱了北方大局,那些官员全都待死。”

他的话如雷贯耳,像是打开了另一条路。岳渟渊提起眉目,但岳老太爷又说:“但无论什么法子都是治标不治本。弊病磊磊,岂是一人一时能为之?你可注意到近百年来更换边陲将领的蹊跷之处?”

岳渟渊不语,他的视线只在京城,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富饶安宁的端州。对这些边陲将领相互遏制之事从不深究。

岳老太爷摇着头:“总和你说,让你走出京城去看看。你却以为是我老头子生你纳妾的气。”

“可祖父,走出京城,怎能救苍生于水火之中?”岳渟渊不解的反驳。

“可你不见苍生愁,怎救苍生苦?”岳老太爷抽出压在书册下的羊皮卷。

他把卷册翻过来摊在案上,继续道:“你看,东南西北边陲四域,无论哪个姓当家,但在赤玄之争与靖裕之役里,西川与东临从没有携手共事过。赤玄之争是北境西川对抗东临与南疆,靖裕之役是西川南疆与东临北境对峙。两次战役北境都胜了,而南疆都败了。东临与西川从来都是对立面,他们是早就命定的宿敌。”

***

今晚东街热闹非凡,左安一连几日都未出现。薛思危期间拜访过几次岳府,想从岳渟渊口中探探慕姬的踪迹。不料岳渟渊守口如瓶,薛思危吃了几次闭门羹,也就不再打搅。

听闻东街有打铁花,薛思危本打算下朝后早些回府,心里盘算着带游禁月去瞧瞧,不料刑部那边传了新的供词。看打铁花的事便被搁置下来,他让下人传话回去,只能让游禁月自个带着碧云去东街。

东街上万家灯火,行人络绎不绝。

打铁花的匠人们在空地上搭出六米高的双层花棚,棚上多绑新鲜柳枝。红亮的炉子烧的匠人脸庞通红,炉子里的铁水正亮。匠人赤膊上阵用柳木勺端起铁水上前,一手端着铁水,一手持着木棒,向花棚快步走去。

只听“彭”的一声。

铁水被击向花棚的瞬间在空中化作漫天星辰坠落,漆黑如幕的夜晚,一道火树银花炸起,将夜幕尽速点亮。一刹那的光辉照亮的游禁月的脸庞,她的眸光闪闪,打铁花的匠人端着铁水,奋力击去。

一道道火树银花不夜天。

匠人在火花中奋力击打的身影……真的……好像祖父。

在人群里的游禁月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夜晚,祖父在火海里撕声力竭的身影。

碧云没见过这把戏,驻足在原地满脸欣喜。橙亮的火花炸开,碧云往后闪了闪,连连惊呼。

东街桥下楼船画舫林立,左安心不在焉,全然听不进身旁友人的话。夜间骤冷,他打着寒颤。视线飘忽在对岸栏杆上,一抹白皙倩影从对岸人群中穿过

左安一个机灵,看过去。“慕姬。”

他甩开友人,三五步跨上桥。来到对岸追上那道白影。

左安在人群的拥簇下,艰难跟上前人的脚步。

三街五巷后,渐渐脱离了喧闹的集市。左安踩着积水往前走,巷里是条死路,白影停在墙边。

“慕姬。”左安探头试着唤了一声。

“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可有受伤?”他继续向前。

白影转过身,露出左安朝思暮想的那张脸。慕姬见他如见生人,开口道:“左公子,请回吧。”

左安却不依不饶上前,势必要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慕姬似乎用尽了耐心,“左安,不要再追问了。我们本就没有什么交集,你助过我,我也想办法救过你。我们两不相欠。”

话到了左安耳朵里,他却什么也听不进去。抬脚上前,问:“黑衣人是你对不对?”

回想那晚周邱找到西街民巷,他被周邱追杀时,暗中正好有黑衣人相助,他才能从周邱刀下捡回一条命。他与薛思危猜测过这个黑衣人的身份,甚至怀疑到游禁月头上。

慕姬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说:“左公子,你是世家郎,我为天涯客。本就两不相干,何必再执着一个是否。”

“那你去岳渟渊身边做什么?他已与华家定亲,你来上京绝非偶然。”

慕姬见他已然知晓自己的藏身地,便散去了最后一丝耐心。冷下眼眸,道:“左公子啊,你怎么这么聪明。”

她摇头叹息、似乎十分为难。缓缓抽出缠绕在腰间的腰带剑,笑意盈盈道:“二公子这张嘴,还是闭上为好。”

话毕,剑光闪烁,慕姬片刻便移至他身前,剑锋宛如毒蛇刺穿他的肩膀。

左安吃痛,慕姬毫不留情抬脚将他踹飞数米。腰带剑尖滴了血,慕姬摇头惋惜,“哎呀呀,受伤了。”

她的身影渐近身前,笑如银铃。“真是个小可怜,二公子我也怕啊。”

慕姬故作惊诧,握剑的手却用刀三分,左安觉得眼前的慕姬被夺舍了,似罗刹女鬼般。“二公子,一路走好。”

刀光剑影间,只听鸣声铛铛。

眨眼间,一柄通体漆黑的长刀从空中掷出,正正撞上将慕姬的腰带剑,迫使她回身收起剑。

那刀插入泥土中,纤细修长的刀身镶嵌紫晶,刀柄鎏金盘绕。不等左安细瞧这莫名冒出的长刀,慕姬看清刀后,恼羞成怒上前,一脚踹开那柄长刀。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逐渐连成一片。水滴顺着刀刃向下爬,一支苍白手腕搭在鎏金刀柄上,随后在左安的视线中提起黑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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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明堂
连载中试玉白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