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 25 章

哪成想,左廉似乎就在等他开口,抬手指着他呵斥:“还有你,思危向来心细,在朝中为官小心谨慎。他能有那么多钱买下西街民巷的宅子?再说他买那么多宅子做什么?”

左安心想这个二叔估计早就去过西街民巷了,自他把事情吐的一干二净后,左廉就把他关在左府里,薛思危这边的风声他一点没听到。皇长子生辰将近,进京的官员数不胜数,这些日子形形色色的人赶赴上京,城内越发鱼龙混杂。

左廉发了好大一通火,将左安骂的狗血淋头。面对这局势,被晾在一旁的薛思危见怪不怪了。

“那女子你找到没?。”

左安摇头:“还未。”

“思危如何想的?”左廉询问薛思危。

被突然点到的薛思危对上左廉的眸光,淡定开口:“杀之。”

***

皇帝授意了沈晋南泊校场之事后,沈晋便开始着手准备。与此同时,禁军被大刀阔斧后焕然一新,沈晋担任禁军统领职位格外顺利,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是副统领,亲自得了皇上的任命。又或许是周策被皇帝下令处死。

因为沈愈的死,禁军在皇城巡防这块彻底失去了圣心,巡防之职交给了徐茂和锦衣卫,沈晋则抽出手全心全意扑在修葺南泊校场一事上。完全忘记了南镇抚司的那批兵器还未送来。

南泊猎场靠着京城外的南泊山,校场正靠背风口,荒废的有些年头。好在时间不长,沈晋带着工部与禁军的人埋头在南泊校场里昼夜不出,势必要在皇长子生辰前完工。

游禁月在府里百无聊赖,看见府外忽而飘起了倾盆大雨,又听禁月在门前喊:“大人的马车回来了。”

满城风雨飘摇,天空惨白,马车顶着密雨前行,似有摇摇欲坠之势。

游禁月拿起伞,站在府门前道:“真是斜风细雨催人急。”

冷风扬起她的衣摆,发丝飘在撑起的扇下。屋檐脚下,密雨如帘幕般倾斜而下。车轮声渐渐清晰,伴着哗啦啦的流水声。游禁月迈入雨帘中,薛思危踩着台阶下车,游禁月的扇已经撑过来了。

“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他未抬头看,只以为还是林嬷嬷。视线里忽而多出一双白皙玉手扶上他的臂弯。

薛思危抬头才见是游禁月,自然而然问:“怎么出来了?”

“闲来无事,正巧在府门前遇上了。”游禁月撑着伞,将薛思危扶进府内。

“大人用过晚饭吗?”游禁月一边收起伞一边问。

薛思危摇头,“还未。”

说罢,他看向府外已经乌云密布的天空。自然而然接过游禁月手里还在滴水的伞。二人顺着池边长廊而行,雨点不停滴滴答答落在水面。倒映的人影被雨水打乱继而模糊。

许久,零散的雨滴落在池面上,鹅黄的宫灯在水里摇曳。

水面平息后似天上星辰般,倩影从池边穿过,承乾宫外的宫灯依次熄灭。

“卓儿睡了吗?”嬴承恒自演武场起风后,就到了承乾宫。华贵妃刚将儿子抱去偏殿,此刻正给他宽衣。

华贵妃答:“文卓刚睡着,今天背了书。”

嬴承恒宽完衣后,坐在榻上不动也不说话。直到华贵妃坐在他身旁,他才匐下身子,半躺在华贵妃膝盖上。

“冰砚,这里太闷了。”他声音沉闷,手指时不时绕着华贵妃的发丝。

华贵妃抚着他的鬓道:“臣妾叫人把窗子打开。”

嬴承恒抬手制止。他紧紧匐在华贵妃膝上不动。殿内四角灯火明亮,嬴承恒慢慢开口:“朕知道,他们好多人都觉得朕德不配位。”

“朕想要个母亲,想要个父亲。”嬴承恒缓缓打开心扉,“朕知道西街杀人不过是他们的博弈。”

“陛下还年轻。”华贵妃安慰着。

“不,我没办法。”他极力述说自己的苦处。“我真的没办法了。大瀛立国那么多年,皇帝手里有军队,边陲从不敢逾越。初始帝也好,神武帝也罢,他们能做出一番丰功伟绩,是因为他们手里有兵权。可到了朕这里,先祖留给大瀛皇帝的军队早就让他们败光了。朕两手空空,无钱无兵。皇城里多是各怀鬼胎之辈,朕在局里,看不清黑白。”

“陛下,这不是你的错。”华贵妃说:“黑旗军纵使所向匹敌,可初始年年征战,神武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赤玄之争时,黑旗军在代郡相互厮杀,仅仅九天,十万黑旗军灰飞烟灭。”

那一战,直接改变了大瀛往后的命运。承胤帝与同光帝打光了自灵王时期留下的最强大的军队,十万黑旗军葬身在代郡。换来的代价是承胤帝浴血登基,西北氏族与东南氏族的博弈落下帷幕。

前任黑旗军指挥使姬伏得知自己统领了十年之久的黑旗军在代郡被屠戮殆尽后,在奉京痛哭,直至双眼失明呕血而亡。

黑旗军历经初始帝征战九国,神武帝驱沙灭蛮后依然是大瀛最显赫的军队。常年驻守上京与中州两地,为天子军队。在两地设立副帅,上京城内设黑旗军统帅司。大小事务可直接进奏皇帝,不受宰相与兵部管束。

直到承胤帝以极大的代价登基后,废除了宰相,建立内阁。黑旗军的覆灭让承胤帝意识到,大瀛皇帝手里无兵,犹如无爪之虎。边陲瞬间变成了匍匐在暗中的猛兽,皇帝在龙椅上如傀儡般,让人垂涎欲滴。

这位亲手覆灭黑旗军的新帝开始着手重建黑旗军,耗费数十年心血,也只能将黑旗军的人数重建到战前的一半。

经历过风雨飘摇的大瀛本可再次步入正轨,直到承胤帝的曾孙,也就是嬴承恒的父亲天统帝。还是靖王的天统帝与兄长裕王争夺皇位,引发了靖裕之乱。承胤帝苦心数十年重建起的黑旗军再次被毁于一旦,直到裕王兵败自杀。

与赤玄之争相似的开头,却拥有着背道而驰的结局。

东部氏族入主上京,西部氏族只能偏安一隅。

“朕知道,可是朕就是不甘心。”嬴承恒说:“朕的皇爷爷留下的富饶江山,先帝和裕殇王非要打一场靖裕之乱,好好的江山成了烂摊子。我父皇不修生养息,反而纵容奸佞害死了我大哥,我二哥谋反又被母后绞杀,这皇位就这么到了我手里,可我什么也不会啊。”

说着说着他眼眶就红了,倾述着:“没人教我啊。父皇不管我,母后有自己的亲儿子。就连二哥都比我强,我背书记不住,受了父皇的打也是周怀恩护着我。陆氏死的时候,我在她的尸体边待了好几天都没人发现,是周怀恩去给我偷馒头的时候被母后的宫女发现。”

那时周怀恩是唯一没有弃他而去的奴婢,他这个皇子在荒废的宫殿里长大。陆氏死后,嬴承恒过上了食不果腹的日子。周怀恩多次铤而走险,最后在膳房被莲河抓住,让秉笔太监胡直狠狠教训了一顿。

周怀恩咬着牙爬到莲河面前,告诉众人皇三子生母陆氏已死的消息。消息传到年轻的徐太后耳中,嬴承恒才被莲河带到徐太后跟前。

年轻的徐太后看着嬴承恒,心里五味杂陈。天统帝曾对她许下的诺言如今都化作飞灰。

愿如帝嬴夫妇,此生绝无异生子。

可登基后,先是宁王嬴承御,徽宁公主嬴幼清,现在还有眼前的皇三子嬴承恒,她甚至不知道这个孩子的存在。

既然嬴承恒生母已逝,太后怜惜他年幼丧母,咬着牙将他收入膝下。

嬴承恒与周怀恩就此分别,直到一年后,嬴承恒再次将周怀恩要到身边。周怀恩就此出现在了徐太后的视野里,胡直绝不会想到这个不起眼的太监日后会稳稳压自己一头。

甚至让他十六年不得翻身。

嬴承恒如今还记得,他被带到徐太后跟前的窘迫。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异母兄弟,太子嬴承麟端坐在侧,宁王嬴承御则稍显好奇。直勾勾的打量着他,发现他穿着奴婢的衣服后则是毫不避讳的放声大笑。

嬴承恒像只老鼠畏缩不前,嬴承御甚至起身到他身前。嬴承恒畏惧他,不断后退,最终退到奄奄一息的周怀恩身边。这让嬴承御的笑声愈发放肆,直到太子出声制止,嬴承御的笑声才逐渐消失。

他永远记得太子那双温和的眼睛,那个平平无常的午后,改变了他这一生的命运。

那双浅色的眼睛会成了他记忆中的深潭。

华贵妃听着他述说那些不为人知的往事,他说:“二哥不是想谋反,他只是不服气罢了。”

“他的生母出自奉京姬氏,而我的生母只是一介宫婢。因为先帝醉酒才有了朕。他不服朕,他只服太子大哥。所以太子大哥死后,他本该登上皇位的。但是因为朕被过继在母后膝下,成了嫡子,越过了二哥。”他懊恼道:“本该是二哥登上皇位的。”

“朕不是个好皇帝。”

华贵妃撩开他鬓角的发丝,目光怜爱的看着嬴承恒的侧脸。温声细语道:“陛下既然过继在了太后膝下,就是嫡子。继任大统名正言顺。”

“朕当时也是这般安慰自己,可是……可是二哥他还是不服朕。太子大哥死后,母后一直郁郁寡欢。朕想让母后高兴,可朕怎么孝顺母后都无济于事。那时朕就在想,如果朕从一开始就是母后的儿子就好了。”

这样母后是否会高兴些。

“陛下是否想过,宁王对皇位早就有觊觎之心。哪怕先太子登基,他也不一定会甘心一辈子驻守在徽宁。”华贵妃是最了解嬴承恒心思的人。

二人共枕多年,嬴承恒的喜好哀乐只有华贵妃了如指掌,也只有她最懂嬴承恒的情感。这种诉求只有她能排解,也只有在她这里,嬴承恒才会显露出真正的模样。

宛如稚子般,匐在华贵妃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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逐明堂
连载中试玉白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