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第 77 章

第七十七章

桂花糕的香气在屋子里幽幽散开,甜得发腻。

沈清辞捏着那张字条,指尖冰凉。油灯的光晕在纸面上晃动,那两个潦草的字像有了生命般扭曲——“当心”。

谁送来的?

谢止?还是……其他人?

她将字条凑近灯焰,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转眼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砚台里,与残墨混在一起。

夜已深,万籁俱寂。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沈清辞却毫无睡意。她推开窗,夜风带着运河的水汽涌进来,潮湿而沉重。扬州城的灯火大多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像沉睡巨兽偶尔睁开的眼睛。

白日城东盐市的混乱,此刻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广源号”和“利丰号”……这两家盐铺她记得。都是扬州城的老字号,祖上三代经营盐业,口碑向来不错。怎会突然闹到当街斗殴的地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关上窗,回到案前,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本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无字。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江南各大盐商的背景、关系、营生。

找到“广源号”和“利丰号”那两页。

“广源号”,东家姓赵,名承宗,四十二岁。祖籍徽州,祖父一辈迁来扬州。名下盐铺三间,盐场一处,与王家曾有姻亲——赵承宗的妹妹嫁给了王诠的堂侄。三年前,那女子病逝,两家往来渐疏。

“利丰号”,东家姓孙,名义,五十有六。扬州本地人,白手起家。与王家素无明面往来,但……沈清辞的笔尖停在一行小字上:“隆庆九年,孙义次子孙文举乡试中第,主考官乃王诠门生。”

她的眉头蹙了起来。

两家都与王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王家刚倒,他们就闹起来,是巧合?

还是……有人想搅浑水?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三长两短。

沈清辞合上册子:“进来。”

门开了,陆文渊闪身而入,又迅速将门关上。他脸色凝重,压低了声音:“大人,查到了。”

“说。”

“今日斗殴,是有人挑唆。”陆文渊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案上,“这是在现场找到的。不是咱们常用的制钱,是前朝旧币,市面上早已不流通。”

沈清辞拿起铜钱。钱身厚重,字迹模糊,边缘有新鲜的磨损痕迹。

“在哪找到的?”

“‘广源号’一个伙计身上。那伙计叫周三,被打晕了,这钱从他怀里掉出来。”陆文渊顿了顿,“下官暗中查了,周三原本在码头做苦力,半月前才被‘广源号’招进去。而招他进去的,是赵承宗的管家。”

“半月前……”沈清辞沉吟,“正是王诠被弹劾的时候。”

“还有更蹊跷的。”陆文渊的声音更低了,“下官派人盯了‘利丰号’的孙义,发现他今夜亥时去了瘦西湖边的‘听雨轩’。您猜他在那儿见了谁?”

沈清辞抬眼。

“崔家二公子,崔泓。”

空气骤然一冷。

崔泓?那个在洛京与她有过数面之缘、总是一副玩世不恭模样的崔家子弟?他怎么会来扬州?又怎么会暗中见孙义?

“可看真切了?”沈清辞问。

“千真万确。虽然崔二公子做了乔装,扮作商人模样,但下官的人认得他。”陆文渊道,“他们在雅间里待了半个时辰,说了什么不知道。但崔二公子走时,孙义亲自送到门口,态度极为恭敬。”

沈清辞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崔家……江南第一世家,历代出过三位宰相、五位尚书。崔泓的父亲崔晏,现任礼部尚书,是朝中清流领袖,与王诠素来不和。崔泓此来,是奉父命,还是……

“崔二公子现在何处?”

“住在城北的‘悦来客栈’,天字三号房。”陆文渊道,“随行的有四人,看着都是练家子。”

沈清辞沉默良久,忽然问:“谢止……可有消息?”

陆文渊一愣,摇头:“自那日在旧炭场废墟,再无线索。青梧那边也联络不上。”

“知道了。”沈清辞摆摆手,“你下去吧。继续盯着孙义和崔泓,但不要打草惊蛇。”

陆文渊应声退下。

屋子里又恢复了寂静。沈清辞盯着那枚旧铜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止教她认古钱时说过的话:“前朝旧币,私铸者多。若在市面上流通,必是有人想掩人耳目。”

掩人耳目……

她心头忽然一跳,抓起铜钱凑到灯下细看。钱身的绿锈之下,隐约可见极细微的刻痕。她用指甲小心刮去一点锈迹,露出底下浅浅的一笔。

是个字。

不,是半个字。

像“月”字的左半边。

她又刮开另一处锈迹,这次露出的笔画更模糊,似是“刀”旁。

月、刀……

“朔”。

她脑海里忽然蹦出这个字。

朔?什么意思?日期?人名?还是……代号?

窗外忽然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刺耳。沈清辞手一抖,铜钱“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转了几圈,终于倒下。

朝上的一面,是前朝年号:“永昌”。

永昌……那是三十年前的年号了。那时的皇帝,是今上的叔父,在位不过三年,便因“暴病”驾崩,史称“永昌之变”。

据说那场宫变,死了很多人。其中就包括当时的盐铁使,姓……姓什么来着?

沈清辞猛地起身,从书架上翻出一本《永昌朝纪事》。纸张泛黄,散发着霉味。她快速翻阅,终于找到那一页:

“永昌三年秋七月,盐铁使周朔以‘私贩官盐、结党营私’罪下狱,诛三族。抄没家产,计盐引三千、白银八十万两。盐政自此由户部直领。”

周朔。

那个“朔”字。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抖。她继续往下看,小字注解:“周朔死后,其门生故旧多遭清洗。江南盐商因此事牵连者众,‘广源’‘利丰’等十三家盐铺易主。”

易主……

现在的“广源号”赵家、“利丰号”孙家,都是在周朔死后才接手的产业。

而周朔的案子,当年的主审官之一,就是王诠。

一切忽然串联起来了。

王诠倒台,有人害怕了。害怕那些被掩盖的旧事重见天日,害怕三十年前的秘密被翻出来。

所以要用一场斗殴吸引她的注意,所以崔泓会悄然南下,所以谢止会警告她“当心”。

这不是简单的盐政之争。

这是一张织了三十年的网,如今要收了。

沈清辞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她忽然觉得很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又是一夜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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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初,盐政整顿司的大门刚开,外面已经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锦衣公子,摇着折扇,笑容可掬。正是崔泓。

“沈大人,好久不见。”他拱手施礼,动作潇洒,“不请自来,还望海涵。”

沈清辞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他。晨光里,崔泓的脸精致得不像真人,眉眼含笑,却笑意不达眼底。

“崔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她淡淡道,“不知有何贵干?”

“听闻扬州盐市热闹,特来瞧瞧。”崔泓收起折扇,指了指身后几人,“这几位都是京中好友,对江南风物向往已久。想着沈大人在此主政,便来叨扰,还请大人行个方便,让我们也见识见识盐政新法的成效。”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

沈清辞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是来“看看”的,看看她这个新法推行得如何,看看江南这潭水有多深。

“崔公子说笑了。”她侧身让开,“整顿司简陋,若不嫌弃,里面请。”

一行人进了正堂。崔泓带来的几人看似随从,但步履沉稳,目光锐利,分明都是好手。沈清辞只当不知,吩咐看茶。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香扑鼻。

崔泓抿了一口,赞道:“好茶。都说江南富庶,果然连茶都格外清甜。”

“崔公子喜欢便好。”沈清辞坐在主位,不紧不慢,“不知崔尚书近来可好?”

“家父一切安好,劳大人挂念。”崔泓放下茶盏,笑意深了些,“临行前,家父还特意嘱咐,让下官代他向沈大人问好。说大人在江南推行新法,劳苦功高,朝野有目共睹。”

“崔尚书过誉了。”沈清辞垂眸,“清辞只是尽本分。”

“好一个尽本分。”崔泓抚掌,“如今朝中,能像沈大人这般恪尽职守的,不多了。”

话里有话。

沈清辞抬眼,直视他:“崔公子此来,不只是为了品茶叙旧吧?”

崔泓笑了。他笑起来很好看,眼角微微上挑,像只狐狸。

“沈大人快人快语。”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那下官也不绕弯子了。家父让下官传句话——江南水深,大人独自撑船,恐力有不逮。崔家愿助大人一臂之力。”

“哦?”沈清辞不动声色,“如何相助?”

“王家虽倒,余党未清。那些藏在暗处的,比明面上的更难对付。”崔泓的声音更轻了,“大人可知,昨夜‘利丰号’的孙义,为何去见下官?”

他终于摊牌了。

沈清辞静静等着下文。

“孙义交给下官一份名单。”崔泓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纸,推到沈清辞面前,“上面是三十年前,周朔案中侥幸逃脱的门生故旧。这些人如今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就在江南盐商之中。”

沈清辞没有碰那张纸。

“崔公子为何要将此物给我?”

“因为家父觉得,大人是明白人。”崔泓靠回椅背,重新摇起折扇,“周朔的案子,当年就是一笔糊涂账。王诠借此案铲除异己,壮大王家。如今王诠倒了,这些旧账也该清一清了。但清账不能乱清,得有个章法。”

“什么章法?”

“该保的保,该弃的弃。”崔泓说得轻描淡写,“名单上的人,有些可以留,有些必须除。家父愿与大人合作,共同……整顿江南盐政。”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联手清洗,利益均沾。

沈清辞看着眼前这张俊美得过分的脸,忽然想起谢止说过的话:“崔晏此人,表面清高,实则最擅权术。其子崔泓,青出于蓝。”

果然。

“崔尚书的好意,清辞心领了。”她缓缓开口,“但盐政整顿,依法而行,依规而办。有罪者惩,无罪者赦,不该有什么‘该保该弃’。”

崔泓的笑容淡了些:“沈大人这是……拒绝?”

“清辞只是依法办事。”沈清辞站起身,“崔公子若无事,清辞还要处理公务,恕不奉陪了。”

逐客令下得干脆。

崔泓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盯着沈清辞,看了许久,忽然又笑了,这次笑得有些冷。

“沈大人高风亮节,下官佩服。”他也站起身,收起折扇,“那下官就不打扰了。只是临别前,再送大人一句话——”

他凑近一步,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大人如今风头正盛,小心……盛极而衰。”

说完,他拱手一礼,转身离去。那几个随从紧随其后,脚步声整齐划一,渐行渐远。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在门外。

阳光从窗棂射入,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却觉得冷,比昨夜更冷。

她低头看向案上那张纸。折叠得整齐,像一封未拆的信。

半晌,她伸出手,缓缓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有的她认得,有的陌生。在名单最后,有两个字被朱砂圈了起来,格外刺眼:

谢止。

她的手猛地一颤,纸飘然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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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寒
连载中倾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