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旧炭场的灰烬还未冷透,朝堂的风向却已悄然逆转。
王诠被罢官那日,洛京下了场冷雨。春雨本该温润,这场雨却下得疾,打在殿外金砖上噼啪作响,像无数细碎的耳光。官员们从紫宸殿鱼贯而出时,个个面色凝重,连伞都撑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什么。
沈清辞走在最后。绯色官袍的下摆被雨打湿,颜色深了一块,沉甸甸地贴在腿上。她没有撑伞,任由雨丝落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清醒。
“沈大人。”
身后传来声音。她回头,见是户部尚书杨慎之。这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撑着把油纸伞,快步追了上来,将伞往她头上挪了挪。
“雨大,仔细着凉。”杨慎之的声音很温和,眼中却有深意,“今日之事……大人做得果决。”
沈清辞停下脚步:“杨尚书有话不妨直说。”
杨慎之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王诠虽倒,树大根深。江南盐政这块肥肉,盯着的人不止王家。大人今日锋芒太露,怕是要招人忌惮。”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却明白。
沈清辞看着雨中朦胧的宫墙,沉默片刻,才道:“多谢杨尚书提点。但盐政改革关乎国计民生,清辞既受此任,便没有退缩的道理。”
“老夫明白。”杨慎之叹了口气,“只是朝堂之上,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大人……珍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油纸伞在雨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宫门拐角。
沈清辞站在原地,雨渐渐大了,打在脸上生疼。她抬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不是雨。
是泪。
她竟不知道自己哭了。
是为这些日子的艰难?是为终于扳倒王诠?还是为……那个在暗处帮她,却连面都不能见的人?
她不知道。
只是忽然觉得累,累得连一步都迈不动。
“大人。”陆文渊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撑开一把青布伞,“马车备好了。”
沈清辞点点头,跟着他往宫外走。雨幕中,宫道长长,像走不到头。
上了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外面的雨声。车里点了炭盆,暖意扑面而来,沈清辞却打了个寒噤。
“大人,回府还是……”陆文渊问。
“去城西。”沈清辞闭着眼,靠在车壁上,“我想看看旧炭场。”
陆文渊愣了愣,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只吩咐车夫改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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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炭场已成废墟。
雨中的废墟更显凄清。断壁残垣黑黢黢的,被雨一浇,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混着雨水的腥气,说不出的难闻。
沈清辞下了车,陆文渊要跟,她摆手:“我一个人走走。”
她没撑伞,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废墟。烧焦的木梁横七竖八,踩上去发出脆响。雨打在她的官帽上,顺着帽檐往下淌。
走到废墟深处,她停下脚步。
这里应该是西窖的位置。现在只剩一个大坑,坑里积了半人高的水,水面上漂着黑灰,像一池墨汁。
五万石矿盐,就烧在这里。
那些伪造的认罪书,也烧在这里。
谢止的人,昨夜就是在这里行动的。
她蹲下身,伸手探入坑中。水很凉,刺骨。她的手指触到底部的灰烬,细腻得像沙,又比沙更轻,一捻就散。
“清辞。”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沈清辞浑身一僵,手指停在水中,一动不动。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这声音就消失了,像无数个夜晚的梦一样。
“清辞。”那声音又唤了一声,近了些。
她缓缓站起身,缓缓转身。
雨幕中,一个人影站在三丈外。蓑衣斗笠,看不清面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瘦削,挺拔,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剑。
沈清辞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哽得生疼。
那人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雨丝在他们之间织成一道帘,朦朦胧胧,看不真切。
“你……”沈清辞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哑得厉害,“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谢止的声音透过雨幕传来,平静,却带着压抑的什么,“你做得很好。”
沈清辞忽然想笑,又想哭。她想说“没有你,我做不成”,想说“这些日子你去哪了”,想说“你还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可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只化作一句:“你的伤……好了吗?”
问完她就后悔了。这话太轻,太淡,配不上这些日子的煎熬。
谢止却似乎听懂了。他沉默片刻,才道:“好了。”
又是沉默。只有雨声,淅淅沥沥,无休无止。
“王诠虽倒,余党未清。”谢止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他在江南经营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你要小心。”
“我知道。”
“还有……”谢止顿了顿,“萧璟今日保你,未必是真信你。帝王心术,重在制衡。他需要你制衡朝中其他势力,也需要别人制衡你。”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大逆不道。
沈清辞却听懂了。她点点头:“我明白。”
“明白就好。”谢止的声音里似乎有了一丝笑意,很淡,转瞬即逝,“我该走了。”
“等等。”沈清辞上前一步。
谢止停住脚步。
“你……”沈清辞咬咬唇,“你还会在暗处帮我吗?”
雨声忽然大了。
许久,谢止的声音才传来,轻得像叹息:“会。”
说完这个字,他转身,走入雨幕深处。蓑衣的背影很快被雨水吞没,像一滴墨落入水中,散了,不见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雨幕,许久没动。
陆文渊撑着伞过来时,她浑身都湿透了,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大人,该回去了。”陆文渊低声说。
沈清辞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废墟,转身离开。
雨还在下,仿佛永远不会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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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扬州。
王诠倒台的消息传来时,扬州城像炸开了锅。百姓拍手称快,盐商们却人人自危。尤其是那些曾与王家勾结的,这几日连门都不敢出,生怕整顿司下一个查的就是自己。
盐政整顿司的小院里,这几日却异常平静。
沈清辞闭门谢客,除了处理日常公务,谁也不见。她在写一份新的奏折——《江南盐政深化改革十条疏》。
陆文渊在一旁研墨,看着纸上渐渐成型的条陈,越看越心惊。
这十条,条条都是大刀阔斧的改革:盐引全部收回重核,建立盐商信用评级,设常平盐仓平抑盐价,甚至……建议在江南试行“盐铁专卖”,将盐业彻底收归官营。
“大人,”陆文渊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太激进了。朝中恐怕……”
“朝中如今无人敢明着反对。”沈清辞头也不抬,笔走龙蛇,“王诠刚倒,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这是最好的时机。”
“可这会触动太多人的利益。”
“盐政改革,本就是虎口夺食。”沈清辞停下笔,抬眼看他,“文渊,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陆文渊沉默片刻,摇头:“大人没错。只是……树敌太多,恐遭反噬。”
“那就让他们来。”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我有的是耐心。”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衙役慌慌张张跑进来:“大人,不好了!城东盐市……打起来了!”
沈清辞霍然起身:“怎么回事?”
“是、是‘广源号’和‘利丰号’的人。”衙役喘着粗气,“‘广源号’指责‘利丰号’压价抢客,‘利丰号’说‘广源号’以次充好。两边吵着吵着就动起手来,现在聚集了上百号人,眼看要出人命!”
沈清辞脸色一沉:“备马。”
“大人,让下官去吧。”陆文渊拦住她,“那里现在乱得很,万一……”
“正因为乱,我才必须去。”沈清辞打断他,已经大步往外走,“传令府衙,调一队衙役跟我走。记住,不要带兵器。”
陆文渊知道劝不住,只好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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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东盐市已经乱成一团。
两家盐铺门前,上百人扭打在一起。棍棒挥舞,骂声震天。地上躺着几个,头破血流。围观的百姓远远站着,指指点点,却没人敢上前。
“住手!”
一声清喝响起。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打斗的人群顿了顿,回头看去。
沈清辞骑马立在街口,绯色官服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她身后是二十名衙役,虽无兵器,却列队整齐,肃然而立。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沈清辞翻身下马,一步步走向人群。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实。经过那些躺在地上呻吟的人时,她脚步不停,只对身后的衙役吩咐:“把伤者抬去医馆,费用记在整顿司账上。”
她走到两家盐铺中间,站定。目光扫过两边的伙计,那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此刻都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广源号’东家何在?”沈清辞开口。
一个胖胖的中年人从人群中挤出来,抹了把脸上的血,躬身道:“小、小人在。”
“‘利丰号’东家呢?”
另一个瘦高个也站出来,同样狼狈:“小人在。”
沈清辞看着他们,看了很久,才缓缓道:“新法推行三月,本官三令五申,盐商当以诚信为本。你们倒好,光天化日,聚众斗殴,视国法为何物?”
两人噗通跪下:“大人恕罪!”
“恕罪?”沈清辞冷笑,“今日若不是本官及时赶到,闹出人命,你们拿什么恕罪?拿你们项上人头吗?”
两人吓得浑身发抖,连连磕头。
沈清辞却不看他们,转身面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诸位乡亲父老,本官沈清辞,奉旨整顿江南盐政。今日之事,本官定会严查。但凡涉及以次充好、压价倾销等不法行为,一律严惩不贷!”
她顿了顿,声音更高:“从今日起,盐政整顿司将在各盐市设‘公平秤’‘举报箱’。若有盐商缺斤短两、哄抬盐价,诸位皆可举报。一经查实,举报者赏银十两,不法盐商罚银百两,停业三月!”
话音落下,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沈大人英明!”
“早该这样了!”
“看那些奸商还敢不敢!”
沈清辞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她转身看向还跪在地上的两个东家:“今日之事,本官会彻查。在查清之前,两家铺子暂封三日。你们,可有异议?”
两人哪敢有异议,只能连连称是。
沈清辞不再理会他们,翻身上马。正要离开,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一个人影。
蓑衣斗笠,靠在墙边,像在看她。
她心头一跳,再定睛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是错觉吗?
她不知道。
只是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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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沈清辞在灯下写奏折时,窗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像石子打在窗棂上。
她起身开窗,窗外空无一人,窗台上却多了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面是几块桂花糕,还温着。
纸包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只有两个字:
“当心。”
字迹潦草,却力透纸背。
沈清辞握着字条,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雨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清冷的光洒在院子里,像铺了一层霜。
她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开始。
王诠虽倒,余烬未熄。而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盯着江南盐政这块肥肉。
她能做的,只有握紧手中的笔,继续走下去。
哪怕前路荆棘,哪怕暗箭如雨。
因为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为她挡去风雨。
因为这是她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她关上门,重新坐回案前,提笔蘸墨。
烛火跳动,映着她沉静的侧脸。
窗外,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