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第 106 章

第一百零六章

腊月十七,雪夜。

京城谢府的止水斋内,炭火将屋子烘得暖融,药香混着极淡的墨香,在空气中静静流淌。谢止拥着厚厚的锦被,靠坐在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不复前几日的混沌。他手中拿着一封刚刚送到的北疆密信,信是沈清辞亲笔,字体清隽工整,详述了黑石谷后续清查的进展、吴姓商人提供的线索、以及应对郑家等势力的小规模反扑。

“……皮货商吴满仓所藏旧档已送至营中,其中永昌九年腊月十三之交接文书,明确载有‘辽东参茸六十斤,鹿角四十对,换精铁三千斤’,落款处有胡商‘赫连阿史那’之画押,及崔府管事‘崔禄’之私章。此物与黑石谷账册所载‘甲等精铁’入库时日、数目皆吻合,可为佐证。然崔禄已于永昌十一年‘病故’,死无对证。李敢仍在追索王彪下落,暂无进展。新政推行,阻力虽在,然军心渐稳,屯田初具规模。妾一切尚好,风寒将愈,唯望京中珍重。北疆雪甚,待春至。”

信末没有缠绵悱恻之语,只有“待春至”三个字,笔画收得略重,仿佛倾注了难以言说的期盼。

谢止指尖抚过那三个字,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随即又平复。他将信仔细折好,与之前那几封一同收入枕边一只不起眼的黄杨木匣中。

“公子,”谢长风端着刚煎好的药进来,见谢止神色尚可,低声道,“宫里递了话出来,皇上听闻您病重,颇为关切,已遣内侍明日过府探视,并赐下宫中最上等的血燕与老参。还有……大朝会延至腊月二十二,皇上说,届时若您仍不能起身,便不必强撑。”

谢止接过药碗,慢慢饮尽,才开口道:“皇上这是……在敲打我,也在给我留余地。”他顿了顿,“崔泓那边呢?御史们可还安分?”

“弹劾您的折子又多了几道,还是那些话——‘急于求成’、‘操切生事’、‘致边关不宁’。不过,周尚书那边顶住了压力,清查账目之事未停。只是……”谢长风面露忧色,“武库司那个暴毙的主事,家中昨夜遭了贼,一些陈年文书被翻得乱七八糟,虽未丢失重要东西,但显然是有人想找什么,或想制造混乱。”

“狗急跳墙罢了。”谢止语气平淡,眼中却冷光微凝,“崔泓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心虚。北疆那边送来的新证据,周尚书收到了吗?”

“收到了。周尚书密奏,已另抄副本,连同之前的账册残页,封存于刑部绝密室中,钥匙只有他一人持有。但他也提醒,崔家在刑部并非无人,需防对方铤而走险。”

谢止点点头,沉吟片刻:“明日宫里来人,我自有应对。你出去后,将‘我病势反复,呕血不止,恐难出席大朝会’的消息,传得再真切些。尤其是……要让崔府的人‘无意中’探听到,太医私下对谢夫人说,我这次是伤了心肺根基,即便能熬过今冬,也需长期静养,再难担负繁剧政务。”

谢长风闻言,眼眶微红:“公子,何苦如此自污?”

“非是自污,是以退为进。”谢止望向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崔泓见我‘病入膏肓’,才会放心大胆地动作。他动得越多,破绽才越大。至于日后……”他收回目光,落在自己苍白修长的手指上,“待北疆根基稳固,朝中清流渐起,我这‘病躯’,是退是进,又有何妨?”

他话中那份淡然的牺牲之意,让谢长风心头大震,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只深深一揖:“属下……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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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雪夜,北疆幽州大营却是一片肃杀景象。

白日里,一队来自南边、自称是“郑家商队”的车马试图强行进入新划定的屯田区,声称那一片有郑家祖坟,不容践踏。守卫的屯田兵阻拦不住,冲突中双方各有损伤。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沈清辞正与几名新任的寒门军官商议冬训事宜。

她风寒虽未痊愈,但连日按时服药,自己亦注重活动导引,脸色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只是嗓音仍有些沙哑。听完禀报,她并未动怒,只平静下令:“李敢,带你的人去,将闹事者全部拿下,分开审问。陆大人,你去查勘所谓‘郑家祖坟’的位置、规制,并与州府存档核对。若确系祖坟,按律划出保护范围;若系侵占或伪造……”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扫过帐中诸人,“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是!”

李敢与陆文渊领命而去。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几位新任军官面露愤慨,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大人,这分明是郑家故意寻衅,阻挠屯田!他们就是看准了朝廷如今盯着崔家,无暇他顾!”

沈清辞抬手止住他后面的话:“是寻衅,也是试探。试探我们的决心,试探朝廷的底线。”她走到炭盆边,伸手烤了烤有些冰凉的手指,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所以我们更要稳。新政推行,触及利益,反弹是必然的。但只要我们占住‘法理’二字,行事公允,不授人以柄,他们闹得越凶,将来清算起来,道理越在我们这边。”

她转过身,火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跳跃:“诸位如今身负重任,当知一举一动,不仅关乎自身前程,更关乎北疆两万将士能否吃上饱饭,关乎千万流民能否有条活路。遇事当冷静,执法须公正。今日郑家可以闹,明日或许还有张家、李家。但只要我们自己不乱,根基不倒,这些风波,终究只是风波。”

一番话,说得几人浮躁之气渐平,皆郑重称是。

待众人退下,沈清辞才轻轻咳了几声,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她从怀中取出谢止那封写着“待冰雪消融”的信,又看了一遍,然后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几行字,装入信封,唤来亲兵:“用老渠道,速送京城。”

信上只有寥寥数语:“郑家发难,已处置。根基未摇,勿念。春信可期。”

她不知道京城的“病重”是真是假,更不知那“冰雪消融”之约是否真能等到。但她必须让他知道,北疆这里,她守得住。他不必为她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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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府书房的灯火,亮至后半夜。

崔泓并未就寝,而是在听一名刚从北疆快马赶回的心腹汇报。

“……沈清辞处置得很利落,郑家派去闹事的人全被扣了,分开审问。咱们暗中安排混进去的两个眼线,还没来得及传消息,就失了联系。李敢封锁了那片区域,咱们的人靠近不得。那‘祖坟’经陆文渊查勘,确是几十年前一处无主荒坟,郑家临时立的碑,根本对不上州府存档。沈清辞已行文州府,要追查郑家‘伪造契证、侵占官地’之罪。”

崔泓慢慢拨弄着手腕上一串沉香木念珠,脸上看不出喜怒:“郑家那个管事,做事太糙。”

心腹低声道:“郑家也是急了。榷场的铺位没争到,屯田的地又被清退,损失不小。他们本想借机闹大,逼沈清辞退让,或者至少让朝廷觉得北疆不稳,没想到……”

“没想到沈清辞比他们想的更硬,也更稳。”崔泓接口,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欣赏,旋即又化为更深的寒意,“倒是个对手。可惜,站错了位置。”

他沉默片刻,又问:“谢止那边,消息确实?”

“确实。宫里明日会派人探病,咱们收买的那个太医从谢府下人那里探得口风,谢止这次是真伤了心肺,呕血不止,即便能熬过来,日后也需长年静养,再难担当重任。他府上已在暗中打听京郊几处适合养病的庄子了。”

崔泓拨弄念珠的手指停住。

烛光下,他温润的侧脸显得有些幽深难测。良久,他缓缓道:“既如此……大朝会上,便不必再盯着他不放了。一个废人,不值得浪费精力。”

“那咱们……”

“集中力量,对付周延。”崔泓眼中精光一闪,“谢止一倒,清查账目之事,周延便是主理。他出身寒门,在朝中根基不深,这些年靠的是皇上信任和处事谨慎。找几个由头,弹劾他‘办案拖沓’、‘构陷大臣’、‘意图搅乱朝纲’。再让咱们的人,在清查账目时多制造些‘困难’和‘错误’。双管齐下,即便不能立刻扳倒他,也要让他疲于应付,查不下去。”

心腹会意:“属下明白。还有……北疆那边,是否要继续给沈清辞制造麻烦?”

“不必了。”崔泓重新拨动念珠,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从容,“郑家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正好让其他家看看,沈清辞不是那么好拿捏的。暂时让她忙着应付郑家、巩固屯田吧。我们的重点,在京城。只要朝堂之上定下基调,北疆……翻不了天。”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被雪光映得微亮的夜空,低声自语:“谢止啊谢止,你若真就此一病不起,倒也算是个不错的结局。至少……全了你谢家三百年的名声,不必亲眼看到你想要的‘新天’,如何被旧日的尘埃,一点点重新覆盖。”

雪落无声,覆盖了京城的朱门绣户,也覆盖了北疆的戍垒边关。

这一夜,有人病中谋局,有人雪夜固基,有人暗室筹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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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门寒
连载中倾衣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