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病中局
谢止的“病”,在第三日午后陡然加重。
先是止水斋传来瓷盏碎裂的声响,接着是谢长风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吼:“快!去请陈太医!公子呕血了!”
消息传到崔府时,崔泓正在书房赏玩一方新得的端砚。灰衣幕僚躬身立在阶下,声音压得极低:“……谢府乱作一团,陈太医诊了半柱香的脉,出来时脸色很不好,只说是‘急火攻心,旧伤迸发,风寒入肺’,开了几副猛药,嘱咐需绝对静养,近日绝不可再劳神动气。”
崔泓指尖抚过砚台上温润的雕花,闻言抬了抬眼:“呕出的血,什么颜色?”
“暗红发黑,沾在帕子上,下人收拾时看见了。”
“可派人去探过脉案?”
“陈太医口风紧,但咱们安在太医院的人悄悄抄了一味药方出来,”幕僚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里面有犀角、羚羊角、外加几味化瘀止血的猛药……确实是对症急症重症的方子。”
崔泓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不置可否,只问:“谢谦那边呢?”
“按您的吩咐,药已经换了。谢谦今日又去探病,带去了一盅‘滋补药膳’。谢止当时昏沉着,是谢长风接的。两刻钟后,那盅药膳原封不动地被送了出来,说是公子刚服了太医的药,不宜再进补。”
“哦?”崔泓放下纸条,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原封不动?”
“是。咱们的人仔细验过,汤盅没动过,银针试过也无毒。谢长风还特意对谢谦说,‘公子昏迷前嘱咐,多谢二叔挂念,待病愈再叙’。”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炭火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是真病,还是将计就计?”蓝衫幕僚在一旁沉吟。
崔泓重新拿起那方端砚,对着光细细看着石料中天然的纹理:“病是真病。他肩伤未愈,又染风寒,几番折腾,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他顿了顿,声音低缓下来,“但病到什么程度,病中是否还能布局……就难说了。”
他放下端砚,看向灰衣幕僚:“告诉谢谦,不必再送药了。谢止既然‘病重’,就让他好好病着。三日后的大朝会……他总该‘病’得起不来身才对。”
“若他硬撑……”
“他若硬撑,”崔泓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常,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你就让咱们的御史大夫,在朝会上好好‘关心’一下谢侍郎的病情。皇上最重臣子体统,一个病到呕血还强撑上朝、若在金殿上出了事反而惊扰圣驾的人……你说,皇上会怎么想?”
幕僚心领神会,躬身退下。
崔泓独自留在书房,目光重新落回那方端砚上。石质细腻,触手生温,是上好的老坑货。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入仕时,也曾有过一方这样的砚台,是老师所赠。老师说:“为官如研墨,宜重宜缓,急则生涩,缓则昏淡。”
可惜,老师后来死于党争,那方砚台也不知所踪。
这朝堂,从来不是非黑即白。
而是深浅不一的灰。
谢止想用一把快刀,劈开这潭灰水。
却不知这水,最善吞没利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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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疆的雪,在傍晚时分又落了下来。
沈清辞披着厚厚的灰鼠裘,站在新建的屯田堡箭楼上,望着远处如撒盐般纷扬的雪幕。风寒未愈,喉咙里像堵着棉絮,呼吸带着灼热感,但她仍坚持每日巡视。新募的屯田兵正在堡下清理积雪、加固围墙,呼出的白气汇成一片薄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
陆文渊沿着阶梯快步上来,手中拿着刚收到的京城邸报和几封密信。
“大人,”他将最上面那封信递过去,“谢侍郎府上来的。”
沈清辞接过,拆开封口。信是谢长风代笔,字迹略显潦草,详细描述了谢止“病重呕血”、太医诊治、谢谦探病等事。信末附了一句谢止昏迷前的口信:“北事托卿,京局将定,勿念。保重。”
她捏着信纸,指节微微发白。
北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冰凉刺骨。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压下心头骤然翻涌的焦虑与刺痛。
“大人,”陆文渊低声道,“谢侍郎他……”
“他在做他该做的事。”沈清辞睁开眼,将信仔细折好,贴身收起,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们也要做好我们的事。”她转向陆文渊,“黑石谷那边,李敢有新消息吗?”
“有。王彪的踪迹在后山一处猎户小屋附近断了,李敢怀疑他可能混进了附近的山民村落,或者……有内应接应,已经离开了北疆地界。另外,李敢按照您先前的吩咐,暗中接触了几个与崔家有旧怨的北疆商贾,其中有一个姓吴的皮货商,松了口。”
“怎么说?”
“他说,永昌九年冬,崔家在北疆的一位管事曾通过他,秘密收购过一批上等辽东人参和鹿茸,数量很大,说是要送进京打点。但货物运走后不久,边市上就出现了一批来历不明的精铁,锻造工艺极好,有胡人工匠的手法。他怀疑……”
“怀疑崔家用这些名贵药材,从胡人那里换了精铁。”沈清辞接道,眼中寒光一闪,“时间正好对得上黑石谷账册上那批‘甲等精铁’的入库记录。这个吴姓商人,手里可有凭证?”
“他说当时留了个心眼,抄录了货物清单和交接的部分文书,存在老家地窖里。李敢已经派人去取了。”
“好。”沈清辞点头,“告诉李敢,东西到手后,立即秘密送来。还有,让那个商人暂时避一避风头,崔家在幽州未必没有耳目。”
“是。”陆文渊应下,又递上邸报,“朝廷今日明发谕旨,申饬北疆军需混乱,责成督粮使沈清辞严查,相关账目需限期厘清上报。措辞……颇为严厉。”
沈清辞扫了一眼邸报,冷笑:“这是崔泓的反击。他动不了谢止,便想从北疆下手,给我施压,打乱改革步骤。”她将邸报还给陆文渊,“不必理会。该查的账继续查,该推的新政继续推。朝廷要结果,我们就给结果——但按我们的节奏给。”
“还有一事,”陆文渊声音更低,“郑家派人递了话,说愿意让出部分占用的屯田,但希望能在新开的边市榷场里,拿到三个铺位的专营权。”
“讨价还价?”沈清辞挑眉,“告诉郑家的人,屯田本就是朝廷的,清退是他们的本分。至于榷场铺位,一律公开竞标,价高者得,童叟无欺。若想以权谋私……幽州大营的军法,不是摆设。”
陆文渊嘴角微弯:“属下明白。”
暮色渐浓,雪越下越大。屯田堡里陆续亮起灯火,炊烟在风雪中袅袅升起,带来一丝人间暖意。
沈清辞望着这片在严寒中艰难孕育着新秩序的边地,忽然轻声问:“陆大人,你说,我们做的这些……真的能改变什么吗?”
陆文渊沉默片刻,郑重道:“属下不知道能改变多少。但属下知道,若无人去做,便一点改变都不会有。至少如今,幽州大营的士兵能按时领到足饷,冻死饿死的人少了。至少那些屯田兵,有了活路,有了盼头。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
沈清辞点点头,没再说话。
是啊,一点一滴,皆是实在。
谢止在京城呕心沥血,她在北疆步步为营,为的不就是这些“实在”吗?
哪怕前路风雪载途,哪怕身后暗箭难防。
“回去吧。”她转身走下箭楼,“明日还有得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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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谢府止水斋。
谢止在剧烈的咳嗽中醒来。
喉间腥甜,他侧过头,将淤血吐在床边的铜盂里。暗红色的血块落在盂底,发出沉闷的声响。谢长风立刻上前,用湿帕替他擦拭唇角,眼中满是血丝与痛色。
“公子……何苦如此?”声音哽咽。
谢止靠回枕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因喘息剧烈起伏,但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却异常清明。
“戏不做足,如何取信于人?”他的声音嘶哑虚弱,却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崔泓生性多疑,若非看到‘真东西’,他不会信。”
他口中的“真东西”,是指那口呕出的血——那是他暗中服用了少量能引动旧伤、造成咯血假象的特殊药物,虽伤身,但可控。陈太医开的猛药,他也只服了不到三分之一,其余都悄悄倒掉了。
“谢谦送来的药膳,验过了?”他问。
“验过了,汤里掺了会让人昏睡无力的药物,剂量不大,但若连日服用,足以让人精神萎靡,难以理事。”谢长风咬牙,“二爷他……真是鬼迷心窍!”
“人各有志。”谢止闭了闭眼,复又睁开,“京中这两日,有什么动静?”
“崔家那边很安静。但咱们的人发现,有几个平日与崔泓不算亲近的御史,近日频频出入崔府别院。还有,兵部武库司一个主事,昨夜在家中‘暴病身亡’,此人曾参与过北疆部分军械调拨。”
谢止眸光一凝:“灭口?”
“八成是。武库司的旧档,正是周尚书眼下重点清查的部分。”
“动作倒快。”谢止咳嗽两声,缓了缓气,“告诉周尚书,小心有人狗急跳墙,重要人证物证,务必转移至安全之处。另外……”他思索片刻,“让我‘病重不起’的消息,可以放出去了。尤其是,要让宫里那位知道。”
谢长风会意:“属下明白。”
窗外风雪呼啸,更鼓声隐约传来。
三更天了。
谢止望向窗外无边的黑暗,仿佛能穿透千里风雪,看到北疆那座亮着灯火的营帐,看到那个在病中仍坚持巡营、在风雪中推行新政的女子。
“清辞,”他在心中默念,指尖无意识地触到怀中那封她写来的密信,“再等等。”
“等我扫清这京城的魑魅魍魉。”
“等我……去北疆看你。”
咳意再次上涌,他强行压下,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