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意思啊,家里小孩好奇,就带着过来了。”
咖啡馆里,梁颂声半开玩笑地解释着李井在这的原因。
谢瑢键盘上的手停都没停,哦了声一点儿没计较。
她本来和梁颂声就不是真约会。
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假笑得脸都快僵了,在谢瑢忍无可忍地提出互相打掩护时,两个人一拍即合,隔三岔五聚到一起,应付完长辈的视频通话就拍拍屁股干脆利落地拜拜,日子倒比以前好过了不少。
有几次,碰巧赶上两人赶工作,交流了几句,竟然意外发现对面不是个草包,问题还真被解决了点。
几次三番下来,两人也建立了点革命友谊。
但也只是友谊而已,甭提梁颂声只是把乖乖弟弟带来了,就是他搬辆卡车来甩在她面前,谢瑢也能面无表情地夸一句“梁总好气力”。
反倒是李井眉心一跳,去够热可可的手触电般收了回来:“不是,是爸说——”
话说到一半,他紧张地瞥了眼旁边的人。
谢瑢善解人意地接了话:“嗯,叔叔跟我说过了,你待着呗。”
明明得了梁瑞的首肯,但李井心里仍然惴惴的。梁颂声和谢瑢面对面开着电脑干着正事,没有看他,但他莫名觉得他们什么都知道。
他坐如针毡地动了动,恍惚回到了十多年前,他套上了爸爸宽大的花衬衫,衣服里空空荡荡,走起路来左摇右晃的,半点贴合不了身体。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他的衣服。
他感到空气从衣服和身体的缝隙钻进去,灌满了那个空间,走在路上,自己觉得自己是骗子,又有种**在人前的惶恐。
“我一会儿就走,我还要去市图书馆借一点书……我只是顺路过来的。”李井嗫嚅着说。
谢瑢却突然从电脑后抬头望过来,眉眼间噙着点笑意:“书?弟弟平时都看什么书?”
“大学专业里的那些。”
“中国古代史?”
李井一愣,一双盯着她的眼睛立刻睁得圆溜溜的,盯得谢瑢噗嗤笑了出来,冲他们摆摆手:“别这么看我啊,你哥说的。我们但凡跟他走得近点儿的,哪个不知道他有个十六岁上大学学中国古代史的‘神童’弟弟?”
李井差点被饮料呛到,眼珠往旁边的人身上转又极力克制住了,一张脸憋得通红:“您客气了。”
这时耳边突然飘来一声轻笑,一只手搭在了他身后的椅背上,那双漫不经心看过来的眼睛里沾了点理所当然的骄傲——
“客气什么?这是事实。”
梁颂声喷洒在他颈后的气息筑成了一面墙,压得他弯曲的背脊渐渐往前去、往前去,在挺直的一瞬间,他仿佛感到自己被从身体里挤了出去,飘到半空,看着被哥哥夸耀的“自己”欣喜地笑。
要是自己真的是梁颂声清清白白的弟弟就好了。
梁颂声落在他肩上的手冷不丁捏了捏,看看谢瑢又看看他:“怎么,我说的哪里不对?”
李井捏了下杯耳,听到自己说:“哥,要谦虚。”
“嗬,”谢瑢乐了,“你弟真挺可爱啊,一点儿不像你。”
没想到刚才还乐呵呵的梁颂声立刻坐直了,敛起笑意,蛮认真地看向她:“警告你,别打他主意啊。”
谢瑢气笑了:“至于吗?他多大我多大?而且你这什么态度——等他谈了朋友带回家,你不得炸啊?”
梁颂声一愣,看了眼李井:“你谈了?”
李井吓了一跳:“没有。”
梁颂声点了点头,坐正回来朝谢瑢说:“他说他没有。”
“……”
谢瑢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没声儿,但李井好像突然懂了什么叫用脸骂人。
谢瑢没再理梁颂声,转头和李井聊起了热播剧里主角的历史原型:“所以,真有那回事儿啊?他真给都督一年做了几百件衣服?”
“嗯,出处是《三国志》,可信度是比较高的。”
“那抵足同眠和私游同车呢?”
“什么?”谢瑢压低了声音,他一时没听清,等转过弯来,对着谢瑢那副意味深长的表情他脑后都有点炸开,强作镇定地说,“‘内问张昭,外倚周郎’当时是有这种说法,他们关系好这样也不是没有可能,我再回去查查史料……查查史料。”
“噢——”谢瑢关上电脑,带着心满意足的笑站了起来,临走还冲他晃了晃手机,“有空再交流嗷,弟弟。”
李井有点恍惚地点了点头。
虽然交流的内容有点超出了,但谢瑢这样的活泼和友善,家里应该没有人会不喜欢她。
李井的心顿时定了一定。但下一秒,他的肩膀就被揽住了,耳边飘来一句幽幽的问:“聊挺好啊?”
“你到底是来陪我,还是来交朋友的?嗯?”
*
一切都像回了正轨。
下课时教室外会出现熟悉的身影,客厅里会传来梁颂声和嗷呜互相追逐的动静,只有在梁颂声要加班或者李井不想跟着他去约会时,他们才不会见面。
窗外霞光散尽,李井抱着一叠大盒子从客厅往楼上走。梁颂声的门被风吹开了一条缝,里面没有人,他和梁瑞还在公司开会。
李井熟稔地推开门,把东西放在了梁颂声的桌角。盒子打开,里面是崭新的衣服——
一条酒红内衬的黑色长风衣,还有一青一白的两件斜襟暗纹衬衣,正好能换着搭风衣。
在网页上看到它们的第一秒,李井眼前就浮现出了梁颂声穿上后清俊挺拔、走路带风的样子。
一定不输他第一次去相亲时的那身西装。
谢瑢看到,也一定会喜欢的。
从下单开始,就在李井心里流着的那条酸涩的小河终于被这个念头砍断了,一瞬的恍惚后,心定了下来。
他无视那点隐隐的闷窒,扯起唇角给梁颂声发信息。
就在这时,身后猝然传来了道嘹亮的声音:“吃饭了!到处找你半天,怎么跑这里来了?”
李井吓了一跳:“妈?”
李岚穿着从外面谈合作回来的西装,抱臂靠在门口,眯起眼朝他身后看:“又给他买东西了?你嫌钱多不是?他要什么没有,看得上你这些?到时候他搬家都不一定会带走!”
李井心猛地一跳,紧紧盯着她问:“什么搬家?”
“他以后结了婚,要生小孩了,还不和老婆住出去?”
李岚理所当然的话像一记闷棍敲在了他的头上。
是啊。
他怎么就没想到,等梁颂声成了家,当然要过自己的日子。也是,和一大家子挤在一起,做什么都被看着管着,大概要比现在还不自在。这样想着,李井顿时觉得梁颂声还不如就搬出去,至少能舒心点。
然而,不管心里怎么说服自己,李井的呼吸还是一点点急促了起来,心口闷沉沉的,透不出半分气。
可为什么梁颂声一次都没和他提过呢,就算觉得不用跟他商量,至少也要说一声啊。而且,爸那边多半也不会同意。
但他要是真走了……李井的手攥住了桌角,只是想着心里就空了一块。
李井就这么怔怔地盯着说话的李岚,半天都没回过神。
李岚重重叹了口气,被他这式的眼神盯得糟心:“一天天的,跟你亲娘多讲几句话就跟逼你似的,对他倒是掏心掏肺的!你也是傻,做这么多没用的还不如趁他没搬出去张口跟他要点啥!”
李井抿唇撇开头,一声不吭地抬手把耳朵捂上了。
听不见了,但李岚的话还是一直缠绕在他耳边。
夜深了,李井把耳朵贴在床板上,依稀听见楼下传来开门的震动。
他似有所感,趿拉着拖鞋跑下楼,却撞见梁颂声拖着行李箱往门外去。
“哥!”他一把抓过冰凉的行李箱杆,那点凉意几乎渗透了皮肉,钻到了他心里去,“你去哪?这么晚了怎么不回家睡觉?”
梁颂声这时才转过脸来,月光朦朦胧胧地照在上面,让那张微笑着的面孔都变得陌生了。
李井的心突突跳了两下,听到他说——“小井,我的家不在这儿了。”
他的手毫不迟疑地夺过了行李箱,李井的手背被他擦过,激起了一阵寒战。
不!不是这样的!
李井猛地抬起头去追他,却在一个踉跄后栽进了一片黑暗。
然后他浑身一抖,猛地睁开眼看见了自己房间白晃晃的天花板。
是梦。
他睁大着眼睛,在咚咚急撞的心跳中逐渐恢复了身体的知觉,发现自己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天隐隐亮了,透过窗纱清了房间里东西的轮廓,李井坐起来摁亮了手机:六点了。
有一条未读短信,是梁颂声的,问他中午十二点半接他去私房菜吃饭高不高兴,徐瑢也在。
李井点开键盘,丝毫没有回复吃饭的想法,只想问他一句:哥,你以后真的会搬走吗?
但删删改改,光标闪得都累了,那个问题还是没有发出去。
“不去了。”李井发出这三个字,扔掉手机,带着胀痛得快要裂开的头躺回了床上。
*
回笼觉睡得不好。
李井遛嗷呜时还是头重脚轻的,脚底下像是在飘着。
嗷呜比小时候懂事多了,被轻拽了几下绳,就跑回了李井旁边,盯着他的脚步跟着他慢慢走。
“嗷呜,”李井看着它露出了点笑,蹲下来摸了摸它蓬松顺滑的毛发,得到了它摇尾巴拱鼻子的热情回应,“要是他走了,你会继续跟着我的,对不对?”
嗷呜用黑澄澄的豆豆眼盯着他,轻轻汪了一声。
李井和它对视了一会,抿了抿嘴无奈地摇头:“听不懂。”
“但你也不想他走对不对?我们一起去劝劝他,好不好?”
在嗷呜想把爪子轻轻搭上来表示同意前,他却先反悔了,用力揉了把嗷呜的小狗头,皱起眉摇头说:“不能这样,算了嗷呜。”
嗷呜疑惑,嗷呜茫然,嗷呜“嗷呜嗷呜”地轻咬着他裤角追问。
李井单腿跳了两步,摸了摸它的脑袋:“好了好了,别管他了,给你买火腿肠吃好不好?”
但就在香喷喷的烤肠到手时,旁边簌簌乱动的绿化带里突然冲出了一只大黑狗,汪汪大吼着朝他们扑来!
嗷呜吓了一跳,嗷的原地跳了起来,猛地朝李井身后一蹿!狗绳一扯,正在掏手机付款的李井一个没注意,就被拽着扑到了地上!
“哎哟喂!去!去!”卖烤肠的大叔赶跑了野狗,手忙脚乱地来扶这个摔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的小伙子,“小伙子,你不要紧吧?”
“没事。”李井倒吸了凉气,撑地的手掌和小臂上一片火辣辣的疼,抬起一看,已经被小石子磨破了皮,渗血了。
嗷呜仍旧缩在他身后,整团狗都发着抖,在李井看它时呜呜地轻声哀叫起来。
李井心里一颤,忍着手痛把嗷呜抱了起来,身形一晃,才勉强站住了:“谢谢老板。”
老板摆了摆手:“哎,这有啥的,没被咬到吧?你快回家擦点碘伏吧。那只藏獒老在这块儿,见了小狗就出来吓人,遇到了肉也来抢,凶得哟!也不晓得谁这么没公德心,好好一只品种狗不管不养,丢在这里……”
老板的声音在身后越来越小,李井抱着嗷呜走出去二三十步,右手手腕钝钝隐痛的地方忽然爆发出了阵钻心的痛。
“嘶……”李井咬牙倒抽了冷气,紧皱着眉慢慢蹲下去把瑟瑟发抖的嗷呜放到了地上,然后松开手垂下头蹲在地上喘着粗气,连肩胛骨都在顶着衣料起伏。
手,使不上劲了。
疼痛在身体里蔓延,像一股热流淌过神经、朝身体深处钻去,所过之处一阵发麻,渐渐又泛起针扎似的刺痛。
这感觉,不会真的骨折了吧……
冷汗顺着鬓发滑落,渗进眼尾,李井收紧颤抖的呼吸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已经被痛得通红滚烫,沁出了几滴温热的眼泪。他屏息忍了下,但下一秒,眼泪还是大颗大颗地砸了下来。
他在发暗的视线里努力睁大眼睛,摸出手机,在模糊的泪水里挤出了那个被委屈浸透的字——
“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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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第 29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