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经却,你若是没事儿干,便再去尚书省领几项事儿办。”沈岁聿眼神冰冷,面色不虞。
“好好好。”被唤作陈经却的男人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不问,我不问,我这就走。”
“不过呢,我可要提醒你,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就算没有那位皇后娘娘,越氏阖府上下还有一百多口人等着你发落呢。”
沈岁聿予他以一个白眼。
赶走了聒噪的人,沈岁聿耳根子终于得以有片刻清静。
他看着面前堆叠的案牍,突然没了兴致。
那句“你究竟要如何处置那位与你有故旧的皇后”,如同咒语般在他脑海里盘旋,让他完全无法集中注意力。
越想越是恼火,陈经却这个人的嘴巴真是欠收拾,白日里定要再多寻些事儿给他办。
公事是铁定无法处理了。沈岁聿索性搁下笔,开始思考起陈经却的话来。
到底如何处置……
沈岁聿眼前无端浮现起一幕幕场景。
年幼时,他性子顽劣,爱翻墙头。
某日,他在自家墙头上捡到一只纸鸢。翻墙过去,还有一个哭哭啼啼的小姑娘。
他顺着墙边的树爬下来,像个战胜的将军一样,将纸鸢递给她。
从此之后,他身后就多了个叽叽喳喳的小尾巴。
对于越溪的到来,小沈岁聿心里其实十分欣喜的。国公府树大招风,为了不生事端,祖母看管他一向严格,越氏也是为数不多的和国公府私下尚有人情交往的。
因为越溪的爹爹,越为安,素有君子之名,清正刚直,早年又被祖父所救,为他所赏识、倚重。
可却是万万没有料到,正是这个祖父最信赖和看好的后生,背叛了他,又狠又深地捅了国公府一刀,将沈氏一族送进了万劫不复的深渊里。
沈岁聿的拳头无意识地攥紧。
祖父、祖母……他已许久没有想起他们。
漫天大火里,他只一眼,便看到了阿爹的尸体——尸首分离,一个脑袋孤零零地躺在一边,双目圆瞪,里面满是震惊和愤怒。
一旁的祖父,单膝支剑跪地,背上插满了箭。有一支,从前到后,贯穿了他的胸膛。
鲜血不断地从祖父的嘴角流出,他竭尽全力张嘴,似乎是想说什么。
年少的沈岁聿此刻终于从巨大的冲击中恢复些许意识,他跌跌撞撞地向祖父地方向走过去。然而没两步,就被官兵粗暴地拽开,拖到一旁,和沈氏余下一众人跪在一起。
那群人里还有他的祖母,沈岁聿敢说从小到大他都没有见过祖母如此狼狈和失态。
他的祖母,年轻时也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地巾帼将军,一身好武功可于百步外取敌军将领项上人头。即便是后来年迈,腿脚不便,也依旧是个飒爽、优雅的老太太。
到底发生了什么,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不过是去了一趟大钟寺,为什么回来一切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沈岁聿想呐喊,想要质问,然而他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做不出一点反应,只有无尽的愤怒,快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随即,他眼睁睁地看着祖父眼神中最后一丝光芒,熄灭了。
祖父的身躯在他眼前倒下。
耳边传来一阵阵哭喊与尖叫。
急火攻心,沈岁聿两眼一黑,往旁边栽去。
眼下,又梦到这一幕的沈岁聿,却是剧烈呼吸着,一身冷汗,惊醒过来。
不知不觉间,他竟然就趴在这书案上,睡着了。
窗没有关,夜风极凉,沈岁聿也禁不住吹,狠狠地打了个寒战。
他拖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到窗前,想要关上那扇窗户。
这么多年,他改名换姓,忍辱负重,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靠着满腔的愤怒、不甘、怨恨,一步一步,坐到了今天的这个位置。
他们该死,他们都该死。
诏书其实早已拟好,只待交由中书省审议签字,便可立刻执行。
他立刻越府所有人,感受他当年的苦痛。
只是,这道诏书是他亲自拟的,也是被他亲自按下的。
一张张人脸在他面前闪过,最终一切定格为越溪的面容。
幼时。
越府和沈府只隔一堵墙,越溪和他熟了后,便常常来府里找他玩耍。
小沈岁聿原本整日被关在府里,难受得紧。自从越溪来了后,常常想往外乱跑的想法也逐渐消失了。
偷偷乱跑会惹得祖母不高兴,若是越溪来找他却没有找到那更是大亏特亏。
但那时大家都是小孩子,玩性大忘性更大。越溪更是常常今日答应了他,明日他就听到她去这家那家玩的消息。
有一次,越溪忘他忘的狠了,接近十日没有往沈府来。
好容易来了,却一直在和他滔滔不绝地讲她和别人的事情,全然没管他。
沈岁聿心里生气,却又不想承认自己生气,于是沉默着一言不发,还在心里一直默默祈祷。
祈祷最后终于奏效,越溪讲完,凑到他跟前,眼巴巴地望着他,好可怜的样子:“你今天怎么啦?为什么一直不说话呀?是碰到什么坏心情的事情了吗?”
沈岁聿把身子一扭,整个人背对着越溪,故意不说话。
他原本以为越溪会继续追问。
哪知道越溪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嘛好嘛,别生气了。”
“那你就这样吧,我来给你梳个头发。”越溪的头从他肩膀一侧探过来,朝他盈盈一笑,“我刚学来的!爹爹梳这个头发可好看了!”
沈岁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这跟他预想的不一样啊!怎么好端端的会给他梳起头发来呢?
他背对着她是生气的意思!
但是……但是好像现在一点也不生气了。
沈岁聿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的心情在无端的变好。他为这种感觉窃喜,又懊恼。
他的计划是狠狠生气,然后“教训”越溪一下,看她下次还敢不敢将他忘记这么久……
“好了好了。”越溪满意地拍拍手,将沈岁聿推到小池塘跟前,满怀期待道:“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
沈岁聿看着池塘中倒映出的人影,嘴角抽了抽。
好……奇怪。
“好看。”他违心地说道。
“太好了!”越溪肉眼可见地更加高兴起来,“下次来我还给你梳!”
那还是不用了吧,沈岁聿默默地想。
越溪走后,沈岁聿顶着这个奇怪的发型去和祖母一同用晚膳。
老太太看到他,差点笑岔了气,爽朗的笑声几乎传遍了整个国公府。
沈岁聿的脸色比桌上煮熟的虾子还要红,然而他愣生生是拒绝了侍女为他重新绾发的请求,顶着这个奇怪的发型用完了晚膳。
沈岁聿的手抵在窗台边上,许久一动不动的姿势让他的胳膊微微麻木。
他垂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
如今看来,越溪倒是小时候,就惯会使小手段,欺瞒他,哄骗他,引诱他。
谎话连篇,诡计多端,实在可恨。
窗外,高高的树荫慢慢遮掩了西向而低沉的明月;耿耿的长河淹没在破晓的曙光中。
这便是夜深忽梦少年事么。
可他如今倒是连眼泪都流不出了。
往日不可追矣。沈岁聿摇了摇头,再次后知后觉,伸手摸了摸嘴角的弧度。
他非但没哭,竟然还在笑吗?
意识到这点的沈岁聿忽然怒上心头,狠狠甩了甩衣袖。
可恨……太可恨!
没过多久,就有宫人送来早朝的朝服。
见到帝王未在榻上,宫人很是惊讶:“陛下您……可是一夜未合眼?”
沈岁聿摆摆手:“无妨,正常早朝便是。”
宫人不敢多问,伺候沈岁聿穿好朝服,很快退下。
冷宫中。
越溪悠悠睡到日上三竿。
兴许是冷宫住久了,越溪竟然有些喜欢起此时的生活来——吃穿用度虽远比不上以前,却也没太差。不用晨昏定省,没有闲杂人等,也不必时刻端着那副温和可亲、万事周全架子。
除了小命时刻不保以外。
若是换种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想法,苟活一天是一天,那这日子真是完美极了。
可惜她却不能够不忧心。
越溪喊来阿照:“我吩咐你的事情,可有点眉目?”
阿照点头:“有的。”
“杨公公说,等过几日,局势再稳定些,他便想办法周圜关系,为娘娘争取一次踏出这冷宫的机会。”
越溪有些惆怅。
半晌,她才说话:“我当年救他,却不是为了今日的。”
“我真心盼望他能有个好去处,过上好日子。”
阿照有些哽咽:“阿照知道,阿照将这些话也一字不落地同杨公公讲了。”
“公公说他愿意帮您,哪怕是拼了命。”
越溪叹气,呼吸,又叹气。
而后伸出手,轻轻扯了扯阿照的脸蛋:“都说了别一直哭丧着脸。”
阿照就着这个姿势蹭了蹭越溪的手,道:“娘娘,这样铤而走险真的好吗?”
“我们就这样呆在这冷宫里,万一时间久了,他把我们忘了,然后……”
“想什么呢。”越溪点点阿照的脑门,“沈岁聿不愿意来见我,那我就去见他,算不得什么铤而走险。”
“再说,就算他真的生起气来,我死在他的手下也不妨事。”越溪悠悠道,“总好过日后被送去邢部折磨得生不如死。”
“呸呸呸,娘娘别说丧气话。”阿照急忙要去捂越溪的嘴,被她笑着躲开了。
凝重的气氛总算得到些许缓和。阿照去拿午膳,越溪一个人在殿里,拧眉思索着。
沈岁聿……沈岁聿……
越溪不自觉地默念着这个名字。她感到自己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砰砰砰地撞击着胸腔,甚至让她感到有些呼吸困难。
终于,又要相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