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该喝药了。”
“放在案上吧,我一会儿喝。”越溪很轻柔的声音透过纱幔传过来。
只是那音色中,多半是因为风寒。而有几分沙哑。
“是。”
过了片刻。
一只葱白色的纤手掀开帐幔,端起药碗搅了搅,随即一饮而尽。
又苦又酸,真是好难喝的药。
越溪微蹙起眉头,强忍着喉头不适,冲外头喊道:“阿照。”
“奴婢在。”先前的侍女匆匆进来。
“取颗蜜饯来。”
“这……”阿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昨儿的那颗是最后一个了。”
越溪微愣,旋即叹了口气。
“罢了。打些水来,让我漱口吧。”
“是。”
阿照去后,越溪勉力从榻上支起身子,将帐幔完全掀开,收拢好。
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越溪打量着这座冷清又简陋的宫室。
宫里只有她与阿照两人。
冷宫嘛,向来如此。她自嘲地笑笑。
不一会儿,阿照端着清水回来了。
她望着自家娘娘苍白的脸色,十分心疼:“娘娘,那帮奴才都是群见风使舵的,您别同他们一般见识。”
阿照是自越溪还未出闺时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与她情谊颇深。
越溪笑笑,反过来安慰她:“我没放在心上。反倒是你,别气坏了身子。”
“扶我起来走走吧。”
冷宫只占了这偌大皇宫的一角,位置偏僻,平常就极少有人走动。
如今,这冷宫里头又关了位前朝的皇后,就更没有人敢往这里来了。
高大坚固的宫墙锁住了一切消息来往的通道。
阿照稍微离开了一会。
回来时,她同越溪抱怨:“娘娘,送饭的来过了,还是昨日那些菜,一样也没有变。”
“也算正常。”
“说起来,自从到了这冷宫,小厨房的荷花酥和茶酥,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越溪轻哂:“这里是冷宫,可不是从前的凤栖宫。”
难为阿照还记得她这些喜好。
“不过荷花酥的话,倒是很想再吃一次。”越溪有点惆怅,“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怎么会没有呢!”阿照急得跺了跺脚,“娘娘,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把您关在这冷宫里这么多天不闻不问的。”
“他该不会是想用娘娘的性命,来威胁越大人吧!”
越溪立于宫墙一隅,听着阿照喋喋不休,自己则沉默不语。
阿照还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位”,是谁呢。
若是知道是沈岁聿,恐怕会惊掉两颗大门牙吧。
沈岁聿……就连越溪也没有想过,这个短短三年内声名鹊起、令人闻风丧胆的叛军头子,竟然是他。
她以为他早死了。
她原本计划的好好的,他们下一次见面,大概会是在阴曹地府里。也许那时候他可能已经转世投胎了?她不确定。也有可能,他们根本见不着面,毕竟以她的罪孽,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也不奇怪。
但若是能见面——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她也应该是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而不是像这次这样,这样的狼狈。
沈岁聿打到京城外的时候,她被废帝李琮挟持着,迫不得已与他仓皇出逃。
沈岁聿带兵前来追击。
李琮仓皇出逃,人手不足,人心溃败,很快便被追上。
李琮被迫下马车,去阵前对峙。
得知被追上的那一刻,越溪心里其实是无比松快的。
甚至有几分即将解脱的释然。
可没过多久,她就被拉下了车。
于是释然转变为震惊,愉悦转变为错愕。
那个对面阵列最前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人,好像一个人。
好像沈岁聿。
她腿脚一软,险些跌倒。
她记得沈岁聿的样子,她几乎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的确确是变了,变了很多,但她也绝对不会认错人。
难道是幻觉吗?
还是说她已经死了,开始做梦了?
下一刻,李琮的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意透过肌肤传过来,越溪没忍住颤抖。
原来一切都不是幻觉。
可李琮这是在做什么?拿她的命威胁沈岁聿?
李琮果然是个疯子,她无奈勾了勾嘴角。
若是放在十几年前,沈岁聿肯定会奋不顾身地来救她,不惜一切筹码和代价。
如今,还用这一招做什么,还指望能和当年一样有用吗。
脖子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越溪喉头一滞,胸口涌上一阵一阵恶心的感觉。
她腿脚无力支撑身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李琮在她身后粗暴的拽着她。他冲沈岁聿喊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分明在抖,可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倒是稳当得很。
沈岁聿那边遥遥地回了句话。
越溪耳朵边嗡嗡直响,完全听不清沈岁聿说了什么。她拼尽全力抬起头,想要辨认沈岁聿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是失败了。
越溪最终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她就已经在这冷宫之中。
越溪恍恍惚惚地想着,耳边阿照声音远远近近,听得不大真切。
她努力集中起思绪来。
她最近总是这样。再这么下去,她怀疑自己就要变成傻子了。
未曾想呢,阿照刚好叭叭到了这句:“娘娘,现在这位,究竟是个什么人呐?长什么样?我可听外头传,说他脾气古怪阴晴不定极难相处,嗜血如命杀人如麻,剑下亡魂数不胜数,专以折磨人为乐趣,是个十打十的恶鬼!”
说着,她自己打了个寒战:“娘娘,他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关起来,然后用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样一样的折磨我们吧?”
“那我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越溪失笑:“阿照,你又在胡思乱想。”
她仔细想了想阿照说的话,发现竟然有几分道理:“不过,也有这样的可能。”
虽这么说着,越溪脸上却连半分惊慌也无。
阿照跺跺脚:“娘娘!您莫开这种玩笑了!”
她岔开话题:“奴婢头几天还担心会有人趁此机会来为难娘娘。却是没想到,除了送吃食和例用的,这冷宫根本没有人来。”
“那送东西来的人,也是匆匆忙忙,放下就跑,跟这儿有鬼似的。”
“这么久了,奴婢连一只鸟都没看见飞进来过。”
话虽如此,越溪咳嗽两声:“你快说些别的吧。我真怕明天就掉了脑袋。”
恰恰是这阵咳嗽,又提醒了阿照一些事。她愈加愤懑起来:“娘娘还不让我说!您身子骨本就弱,如今还因为那日去跪狗皇帝,染了风寒,到现在还没痊愈,白白又受些磋磨。”
啊,是的。越溪这次风寒,确实赖他。
沈岁聿入宫后不久,越溪便从下人口中听闻,越氏一族似是都被下了狱。
她一时心急,便趁着当时宫内混乱,溜了出去,找到了御书房外,希望沈岁聿能见她一面。
结果自然是没有见到的。
当晚还好巧不巧下了一场大雨,越溪又累又冷,又一次晕倒在了雨幕之中,回来就一直低烧不断。
不过如今想来,她当时此举,确实是欠妥。
越溪轻轻挑眉:“你知道,你说的这个狗皇帝,是谁吗?”
阿照很是不以为意:“我记得是叫姜……姜什么来的?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沈岁聿造反的时候给自己用了化名,想不到很正常。
越溪含笑摇头:“不,这人你认得。”
“是沈岁聿。”
阿照瞪着眼睛张着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沈沈沈沈……沈公子?”阿照表情犹如撞见了鬼打墙,“他、他没死吗?”
“我怎么知道呢。”越溪悠悠道,“不过如今看来,应该是没死。”
阿照想起自己刚刚编排沈岁聿的话,恨不得立刻抽自己两个巴掌。
这个名字的含义实在是太过沉重,以至于阿照一个“他”字在嘴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只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他有为难娘娘吗?”
越溪摇摇头:“谈不上为难。我同他,连话还没能说上一句呢。”
一时间都没人再说话了。
残月临窗,天河入户,偶有几只将死未死之秋蝉,发出几声衰弱的鸣叫。
许久,阿照又开口:“那,沈公子他,应当是不会放过我们了,对吗?”
越溪“嗯”了一声。
“那若是老爷找机会,将当年案情陈述清楚,越府能有救吗?”
“恐怕不能吧。”越溪将手递给阿照,示意她随同自己往回走,“事情做了便是做了,越氏是被逼无奈,那沈氏便不是冤死的么?爹爹当年既然同意,也就是默认,此事断然没有回头路了。”
“可小姐您当年是不知情的呀!他们把您推到这个位置上,也从未问过您的意见,这么多年在宫里白白熬着,把人都熬干了。”
“我不管,反正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挡在小姐面前的!”
越溪再回头看的时候,阿照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上了泪花。
越溪笑笑,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性情呢。”
“我会想办法的。”
不指望沈岁聿心软,但也多少去谈一谈,让越府少流些血。
*
此刻的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沈岁聿已经马不停蹄地忙碌了好几个昼夜。
一个斯文儒雅的男人将一沓卷轴递到沈岁聿跟前:“前朝的妃嫔、婢子,都按照你的吩咐处理完了。该遣散的遣散,入籍的入籍。”
“这些是今日投降的几个州县的文书。将他们算上,如今就还只有西南边境的两三个州县还在负隅顽抗了。”
沈岁聿道:“多谢,有劳了。”
他整个人伏在成堆的文书中,头都没抬。
男人似是略有不满:“沈岁聿,我劳心戮力地为你跑前跑后,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
沈岁聿这次总算抬起头来,脸上一副“又怎么了”的表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男人左右手分别掸了掸衣袖,站直身子,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沈岁聿心理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面就听得他问:“陛下,臣想问问您。”
“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理那位与您有故旧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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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