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001

“娘娘,该喝药了。”

“放在案上吧,我一会儿喝。”越溪很轻柔的声音透过纱幔传过来。

只是那音色中,多半是因为风寒。而有几分沙哑。

“是。”

过了片刻。

一只葱白色的纤手掀开帐幔,端起药碗搅了搅,随即一饮而尽。

又苦又酸,真是好难喝的药。

越溪微蹙起眉头,强忍着喉头不适,冲外头喊道:“阿照。”

“奴婢在。”先前的侍女匆匆进来。

“取颗蜜饯来。”

“这……”阿照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来,“昨儿的那颗是最后一个了。”

越溪微愣,旋即叹了口气。

“罢了。打些水来,让我漱口吧。”

“是。”

阿照去后,越溪勉力从榻上支起身子,将帐幔完全掀开,收拢好。

视野顿时开阔起来。

越溪打量着这座冷清又简陋的宫室。

宫里只有她与阿照两人。

冷宫嘛,向来如此。她自嘲地笑笑。

不一会儿,阿照端着清水回来了。

她望着自家娘娘苍白的脸色,十分心疼:“娘娘,那帮奴才都是群见风使舵的,您别同他们一般见识。”

阿照是自越溪还未出闺时就跟在她身边的侍女,与她情谊颇深。

越溪笑笑,反过来安慰她:“我没放在心上。反倒是你,别气坏了身子。”

“扶我起来走走吧。”

冷宫只占了这偌大皇宫的一角,位置偏僻,平常就极少有人走动。

如今,这冷宫里头又关了位前朝的皇后,就更没有人敢往这里来了。

高大坚固的宫墙锁住了一切消息来往的通道。

阿照稍微离开了一会。

回来时,她同越溪抱怨:“娘娘,送饭的来过了,还是昨日那些菜,一样也没有变。”

“也算正常。”

“说起来,自从到了这冷宫,小厨房的荷花酥和茶酥,娘娘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了。”

越溪轻哂:“这里是冷宫,可不是从前的凤栖宫。”

难为阿照还记得她这些喜好。

“不过荷花酥的话,倒是很想再吃一次。”越溪有点惆怅,“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

“怎么会没有呢!”阿照急得跺了跺脚,“娘娘,那位究竟是什么意思?把您关在这冷宫里这么多天不闻不问的。”

“他该不会是想用娘娘的性命,来威胁越大人吧!”

越溪立于宫墙一隅,听着阿照喋喋不休,自己则沉默不语。

阿照还不知道,她口中的“那位”,是谁呢。

若是知道是沈岁聿,恐怕会惊掉两颗大门牙吧。

沈岁聿……就连越溪也没有想过,这个短短三年内声名鹊起、令人闻风丧胆的叛军头子,竟然是他。

她以为他早死了。

她原本计划的好好的,他们下一次见面,大概会是在阴曹地府里。也许那时候他可能已经转世投胎了?她不确定。也有可能,他们根本见不着面,毕竟以她的罪孽,被打下十八层地狱去,也不奇怪。

但若是能见面——哪怕只是远远的看一眼,她也应该是把自己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而不是像这次这样,这样的狼狈。

沈岁聿打到京城外的时候,她被废帝李琮挟持着,迫不得已与他仓皇出逃。

沈岁聿带兵前来追击。

李琮仓皇出逃,人手不足,人心溃败,很快便被追上。

李琮被迫下马车,去阵前对峙。

得知被追上的那一刻,越溪心里其实是无比松快的。

甚至有几分即将解脱的释然。

可没过多久,她就被拉下了车。

于是释然转变为震惊,愉悦转变为错愕。

那个对面阵列最前方,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的人,好像一个人。

好像沈岁聿。

她腿脚一软,险些跌倒。

她记得沈岁聿的样子,她几乎将他的模样刻在心里。这么多年过去,他的的确确是变了,变了很多,但她也绝对不会认错人。

难道是幻觉吗?

还是说她已经死了,开始做梦了?

下一刻,李琮的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冰凉的剑意透过肌肤传过来,越溪没忍住颤抖。

原来一切都不是幻觉。

可李琮这是在做什么?拿她的命威胁沈岁聿?

李琮果然是个疯子,她无奈勾了勾嘴角。

若是放在十几年前,沈岁聿肯定会奋不顾身地来救她,不惜一切筹码和代价。

如今,还用这一招做什么,还指望能和当年一样有用吗。

脖子上传来微微的痛感。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觉涌上心头,越溪喉头一滞,胸口涌上一阵一阵恶心的感觉。

她腿脚无力支撑身体,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向前倒去。

李琮在她身后粗暴的拽着她。他冲沈岁聿喊了一句什么。他的声音分明在抖,可架在她脖子上的剑倒是稳当得很。

沈岁聿那边遥遥地回了句话。

越溪耳朵边嗡嗡直响,完全听不清沈岁聿说了什么。她拼尽全力抬起头,想要辨认沈岁聿此刻脸上的表情——但是失败了。

越溪最终两眼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睁眼时,她就已经在这冷宫之中。

越溪恍恍惚惚地想着,耳边阿照声音远远近近,听得不大真切。

她努力集中起思绪来。

她最近总是这样。再这么下去,她怀疑自己就要变成傻子了。

未曾想呢,阿照刚好叭叭到了这句:“娘娘,现在这位,究竟是个什么人呐?长什么样?我可听外头传,说他脾气古怪阴晴不定极难相处,嗜血如命杀人如麻,剑下亡魂数不胜数,专以折磨人为乐趣,是个十打十的恶鬼!”

说着,她自己打了个寒战:“娘娘,他该不会是想把我们关起来,然后用他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一样一样的折磨我们吧?”

“那我还不如就这样死了算了!”

越溪失笑:“阿照,你又在胡思乱想。”

她仔细想了想阿照说的话,发现竟然有几分道理:“不过,也有这样的可能。”

虽这么说着,越溪脸上却连半分惊慌也无。

阿照跺跺脚:“娘娘!您莫开这种玩笑了!”

她岔开话题:“奴婢头几天还担心会有人趁此机会来为难娘娘。却是没想到,除了送吃食和例用的,这冷宫根本没有人来。”

“那送东西来的人,也是匆匆忙忙,放下就跑,跟这儿有鬼似的。”

“这么久了,奴婢连一只鸟都没看见飞进来过。”

话虽如此,越溪咳嗽两声:“你快说些别的吧。我真怕明天就掉了脑袋。”

恰恰是这阵咳嗽,又提醒了阿照一些事。她愈加愤懑起来:“娘娘还不让我说!您身子骨本就弱,如今还因为那日去跪狗皇帝,染了风寒,到现在还没痊愈,白白又受些磋磨。”

啊,是的。越溪这次风寒,确实赖他。

沈岁聿入宫后不久,越溪便从下人口中听闻,越氏一族似是都被下了狱。

她一时心急,便趁着当时宫内混乱,溜了出去,找到了御书房外,希望沈岁聿能见她一面。

结果自然是没有见到的。

当晚还好巧不巧下了一场大雨,越溪又累又冷,又一次晕倒在了雨幕之中,回来就一直低烧不断。

不过如今想来,她当时此举,确实是欠妥。

越溪轻轻挑眉:“你知道,你说的这个狗皇帝,是谁吗?”

阿照很是不以为意:“我记得是叫姜……姜什么来的?一个文绉绉的名字。”

沈岁聿造反的时候给自己用了化名,想不到很正常。

越溪含笑摇头:“不,这人你认得。”

“是沈岁聿。”

阿照瞪着眼睛张着嘴,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沈沈沈沈……沈公子?”阿照表情犹如撞见了鬼打墙,“他、他没死吗?”

“我怎么知道呢。”越溪悠悠道,“不过如今看来,应该是没死。”

阿照想起自己刚刚编排沈岁聿的话,恨不得立刻抽自己两个巴掌。

这个名字的含义实在是太过沉重,以至于阿照一个“他”字在嘴里拐了好几个弯,最后只小心翼翼地问出一句:“他有为难娘娘吗?”

越溪摇摇头:“谈不上为难。我同他,连话还没能说上一句呢。”

一时间都没人再说话了。

残月临窗,天河入户,偶有几只将死未死之秋蝉,发出几声衰弱的鸣叫。

许久,阿照又开口:“那,沈公子他,应当是不会放过我们了,对吗?”

越溪“嗯”了一声。

“那若是老爷找机会,将当年案情陈述清楚,越府能有救吗?”

“恐怕不能吧。”越溪将手递给阿照,示意她随同自己往回走,“事情做了便是做了,越氏是被逼无奈,那沈氏便不是冤死的么?爹爹当年既然同意,也就是默认,此事断然没有回头路了。”

“可小姐您当年是不知情的呀!他们把您推到这个位置上,也从未问过您的意见,这么多年在宫里白白熬着,把人都熬干了。”

“我不管,反正我生是小姐的人,死是小姐的鬼。出了什么事情,我都会挡在小姐面前的!”

越溪再回头看的时候,阿照眼里不知何时已经蓄上了泪花。

越溪笑笑,抬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性情呢。”

“我会想办法的。”

不指望沈岁聿心软,但也多少去谈一谈,让越府少流些血。

*

此刻的御书房中,灯火通明。

沈岁聿已经马不停蹄地忙碌了好几个昼夜。

一个斯文儒雅的男人将一沓卷轴递到沈岁聿跟前:“前朝的妃嫔、婢子,都按照你的吩咐处理完了。该遣散的遣散,入籍的入籍。”

“这些是今日投降的几个州县的文书。将他们算上,如今就还只有西南边境的两三个州县还在负隅顽抗了。”

沈岁聿道:“多谢,有劳了。”

他整个人伏在成堆的文书中,头都没抬。

男人似是略有不满:“沈岁聿,我劳心戮力地为你跑前跑后,你就是这么敷衍我的?”

沈岁聿这次总算抬起头来,脸上一副“又怎么了”的表情:“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男人左右手分别掸了掸衣袖,站直身子,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沈岁聿心理涌起一阵不太好的预感。

果然,下面就听得他问:“陛下,臣想问问您。”

“您究竟打算如何处理那位与您有故旧的皇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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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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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称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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