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九月望日,越为安出狱。翌日,帝召见。越数日,诏复其吏部尚书之职,掌天下文官铨选、考课、封荫、黜陟诸事。
朝堂内,一片哗然。
心思各异的众人,又纷纷开始重新揣度起这位年轻帝王的心思,还有越为安这次重回朝堂的分量。
随着越为安的重任,众大臣们也纷纷想起了那位久隐于冷宫、几乎快要被人忘记的皇后娘娘。
暗流涌动,一切都处于微妙的平衡中。
而这个夜晚,于众大臣口中“心思深沉”“沉鸷有谋”的沈岁聿,正坐在御书房里,听着暗卫一板一眼地禀报着前几日,越溪与越为安的会面。
他有些犯困,大差不差地听了过去。
末了,他问那暗卫:“她看起来心情如何?”
暗卫没想到沈岁聿关心的竟然是这个。他愣了一愣,才继续说:“娘娘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大的变化。不过那一日,娘娘晚膳比平日里多用了不少,晚膳后与侍女相谈甚欢,还出去走了几圈。”
“依下官之见,娘娘的心情应当是好了不少的。”
“唔。”沈岁聿边听边点头,“知道了,明天自个儿去领赏吧。”
那暗卫很是高兴地退了下去。
沈岁聿随意摆弄着桌上的奏折,发散着他的思绪。
他忽然又想到,这暗卫日日观察着越溪的动向,时间一久,对于她好像都快要比自己知道的还多了。
他感到了淡淡的不悦。
沈岁聿瞄了一眼书案上堆成小山的奏章,心情更加不悦。
若不是每天都有这一摊那一摊的糟心事等着他处理,他恨不得领了暗卫的活儿亲自去看着。
不过这样显然不合适,他的理智尚且残存……沈岁聿按下了这个恐怖的念头,站起身来企图活动一下筋骨。
他伸了个懒腰,习惯性地去掰一掰自己的指骨。动作牵扯到了指尖的伤口,沈岁聿“嘶”的一声,抽痛出声来。
差点忘了自己的食指上还缠着纱布。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最后将那样东西放在哪儿了。最后从胸口那块地方将它拿了出来。
——是一块绣了一半的、绣着鸢尾花的手帕。
许多年没有干过这种精巧活计,早已忘得一干二净了。他现在手上又全都是茧子,又粗又厚的,再拿起那绣花针,浑身上下都不怎么适应。
沈岁聿低头、凝眉,默默地注视着它。
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再将它送出去,他想。
沈岁聿念头又一转。不管怎样,最起码越溪今日总算高兴了些。也许他总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他突然又觉得有些可笑。
他沈岁聿,一个打过仗、杀过人,见惯了生死。如今做了皇帝的人,竟然会为这样一件小事,在此处犹犹豫豫,再三思索,最后还毫无结果,徒增烦恼。
或许这就是“终不似,少年游”的体验——小时候,他同越溪可以毫无顾忌地争吵。事后,他总有办法将人哄回来。
而如今,同样的境况,年少的勇气却绝无可能再次回到他身上。
沈岁聿自嘲一般,从喉头溢出一声苦涩的笑。
最后的最后,他决定,过两日必须将冷宫的暗卫换了,往后还必须常常轮换。
他承认这怒火的蛮不讲理和莫名其妙,甚至可以说是无厘头,但他仍旧不高兴。
至于这怒火的缘由,沈岁聿选择不去细究。
事事都想得那么明白做什么。他选择放过自己。
*
越溪并不知道沈岁聿这一长串的心理活动。
见到越为安后,她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与高兴。
对于这个家族的最后一丝责任,她总算是尽全了。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落了地,喜悦冲淡了痛苦,再加上刻意的回避,她连着好几日都没有怎么想起沈岁聿这号人物。
偶尔有几次,思绪飘忽着,眼看着就要飘到有沈岁聿的过去,她便起身去翻一卷书,或是叫阿照过来说几句话。
只要不是她主动去找沈岁聿,亦或是沈岁聿主动来找她,他们两个连见面的理由都没有。
实则,也不必再见面。
越溪拖着腮,看着窗外的火红的枫叶在风里一摇一摆。
已是深秋了。残酷的节令很快就要夺去这深秋里的最后一丝色彩,届时整片天地都将笼罩在苍茫的白与黑之间。
过了一会儿,越溪将视线转回屋内,落在她早已写好的那封乞归表上。
这封表文,她在爹爹出狱后第二日便已经写好了。
但是一直纠结着,没有送出去。
这些天里,她与沈岁聿一直处于冷战的状态里。能不能称得上冷战都难说,也许只是她单方面的怄气,她心想。
前朝和后宫自古息息相关。随着爹爹重回朝堂,她这个冷宫废后应当也会重新进入朝臣们的视野里,沈岁聿迟早要得将她放出宫去。
抱着这样的想法,她等了好些时日,却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之所以迟迟不将表文送出去的原因也很简单——她心底下意识地不想再见到沈岁聿。
最好是他一纸诏书下来,她麻溜地卷铺盖走人,连面都不要再见的好。
若是明日还没有任何消息,她就去将这表文送出去。越溪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然而,沈岁聿就宛如她肚子里的蛔虫一样。在她刚下定决心后不久,章常就来了。
“娘娘,陛下召您过去一趟。”
她下意识地想要逃避:“劳烦代我向陛下通禀,就说我精神不济,便不去了。”
章常像是早料到此番一般:“陛下说了,是有关越大人的事儿。”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她非去不可了。
越溪有点无奈,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她很快地换了身衣裳。本想就这样走了,临行前还是又让章常等了会儿。
她去而复返,坐在镜前,描了描眉,又涂了个口脂,整个人看起来顿时有气色了许多。
一种奇怪的心理在隐隐作祟。她并不想让沈岁聿看出自己有被上次那场无端的争吵影响的痕迹。
这种较劲儿的心理多久没有在她身上出现过了。越溪无奈又好笑地摇摇头。
阿照也许久没见越溪描妆的模样,见之眼前一亮:“娘娘,您今儿真漂亮。”
越溪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没有接话,只是将口脂盒子轻轻合上,起身道:“走吧。”
越溪提着裙摆出来,章常只堪堪扫了一眼,随即慌忙低下头去:“娘娘,这边请。”
走到一半,越溪察觉这不是去御书房的路。
她问章常:“我们去哪儿?”
“回娘娘的话,陛下此刻正在寝殿里休息。”
越溪沉默下来。也成吧,她想。
寝殿里。
越溪一进来,便闻到了淡淡的酒香。
是沈岁聿在饮酒。
大约是因为明日休沐的缘故,他今日只随意穿了件玄色常服,松松地披在身上,墨发仅用一根玉簪随意绾起,整个人带着一种懒散悠闲的气质。
也许是一个能够和平谈话的好兆头,越溪心想。
沈岁聿的目光淡淡地从越溪身上略过,停顿几秒,又毫无痕迹地转向别处。
越溪斟酌着开口:“爹爹出了何事,陛下如此着急召见?”
沈岁聿道:“无事。”
无事,那就是没事找事了。
越溪默默地在心里记上一笔,脸上保持着微笑:“陛下倒是好兴致。”
气氛依旧沉默,但是二人都默契地没有再提起前些日子发生的事情。
沈岁聿心里生出一点点悔意来。
他今日无事,独自一人饮了些酒。借着那股微微的酒劲,他寻了个理由,支使章常去冷宫将人请过来。
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章常已经连影儿都看不见了。
如今人就坐在他跟前,而他惊觉自己竟然没有任何话可以说。
良久,他指了指桌子上的酒坛,对越溪说:“江南进贡的,上好的梅子酒。既然来了,便尝尝吧。”
像是生怕越溪拒绝,他又补充道:“钦天监观了天象,说是今夜月色当是不错。若是不想喝酒,赏月也成。”
越溪端坐在他对面,把沈岁聿有些迷离的眼神,和他眼下那一抹淡淡的乌青尽收眼底。
她默默地将来时路上打好的腹稿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他都醉了,她还同他说什么呢。
也只有醉了,他才会说出这些话来。也不知明日清醒时,他要不要后悔。
越溪轻叹了口气,适时出声提醒:“陛下。”
“我想我们现在,应当不是能够把盏对酌,抑或是共赏月色的关系。”
甜一下,甜一下。
老是写虐的吃不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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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0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