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010

陈经却觑了沈岁聿一眼,接过那奏折翻阅起来。

越看脸色越差。

沈岁聿拿起他搁在一旁的折扇,学着他刚刚那样,点了点他的胸口:“管好自己的家事啊,军师大人。”

“不是说她路上有事儿耽搁了吗?怎么这么快?”

“你很希望陆别枝出事?”沈岁聿反问道。

“我可没有这么说”陈经却飞速地反驳他,“不要随便曲解我的意思。”

“嗯。”沈岁聿点头,“那后日,就由陈大人代劳,去城门外迎陆将军回京,如何?”

不待陈经却拒绝,沈岁聿又意味深长的补充:“适时服个软也成的,是吧陈大人?”

陈经却在一旁,眼睁睁瞧着沈岁聿做下了这决定,全然不顾他的意见。

可恶,这该死的权力!

*

那天过后。

日子还是照常的过。

一切似乎都没有什么变化,一切似乎都又变了。

这段日子里,对于越溪而言唯一的好事,便是阿爹即将出狱的消息。

她很久很久没有见到阿爹和阿娘了,她真的非常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们一面。

可是她尚且不知道沈岁聿能不能放她出去。

想到这里,她心里又生出几分气馁来。

*

越为安出狱那日,是一个阴天。

秋风沉沉,暮云千里。

越为安在家仆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出了刑部大牢。

他尚穿着着那身白色的囚服,鬓发散乱,目光浑浊。

长久而昏暗的牢狱生活已使他的眼睛习惯了幽暗。他抬起一只手,遮挡住刺眼的阳光。适应了好一阵后,他微微张开眼睛,从手指未并拢的缝隙里面朝外看去。

风将他的发丝、他的身体一个劲地往后吹。昔日的朝廷重臣,此刻看起来像一只无处栖息的孤鸟。

“越大人。”很快就有人过来,“陛下让您回府稍事休息,沐浴焚香。明日一早便入宫。”

“知道了。”越为安道。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谁能想到,如今践祚大宝的,竟然是当初沈家那小子呢。

人算不如天算啊。越为安长叹一口气,心情复杂。

劫后余生的喜悦,时迁世移的震惊,无颜以对的愧怍,劫后余生又前路渺茫的庆幸……全都在这一声叹息里面了。

身旁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是他的夫人范清玉范氏。

越为安收回飘逸的神思,朝范清玉伸出手:“回府吧,夫人。”

翌日早朝后,沈岁聿于御书房面见越为安。

越为安低头,屈膝,下跪,稽首,对着沈岁聿行了一个大礼。

气氛异常的沉默。

良久,沈岁聿开口道:“起来吧。”

越为安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爬起来。牢狱之灾使他的身子骨彻底垮了下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已经不大能支撑他长跪不起。

“老臣……”

“朕……”

两人齐齐开口,又一齐同时闭上。

“陛下先说吧。”

沈岁聿一时间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虚伪的客套和寒暄对于他们二人而言都十分多余。

“您消瘦了不少。”他最后如是道。

“心为形役罢了,算不得什么。”越为安说,“陛下若是没有什么要说的,那就换老臣来说了。”

沈岁聿“嗯”了一声:“你说罢。”

越为安道:“陛下,臣有罪。”

沈岁聿如鲠在喉。

这“有罪”二字的含义,二人心照不宣。

至少在此刻,没有人想要旧事重提。

关于当年之事,沈岁聿心中其实仍旧有些疑问,但是他没有选择在今日问。

这场谈话比想象中要平静的多得多。

沈岁聿不动声色地岔开话题,向越为安请教了许多政事相关的疑问。

越为安垂着头,姿态谦卑。他如今已经满头华发,脊背微驼,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侃侃而谈的越尚书了。

沈岁聿记得越为安从前教他读书时的模样。

那时候,越为安不过而立,风姿卓绝,谈吐清雅,满腹经纶,信手拈来,连祖父那样的人都对他赞不绝口,还极为得意地写信向他夸耀。

信里大致意思是这样的:“小捣蛋鬼儿!这么多年里第一个连中三元的人给你当老师,你可得好好珍惜才是!”

那时,他坐在下方,越为安坐在上首,越溪趴着一旁呼呼大睡——她还没有到学习这些的时候。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沈岁聿想。

他觉得自己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当时已惘然了。

沈岁聿坐在上方,看着这位年迈老翁的嘴巴一张一合。

越为安发现了沈岁聿的分心。

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停了下来:“陛下。”

沈岁聿回过神。

“您继续说。”

越为安再次行礼:“老臣该说的都说完了。”

“……好。朕知道了。”

谈话结束了,但是越为安并没有急着离开。

“陛下,老臣还有个不情之请。”越为安踌躇着开口,“陛下可否开恩,让老臣见小女一面?”

话音落下,殿中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沈岁聿的指节在龙椅的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面色看不出什么喜怒。

越为安等了片刻,未见回应,心中更是凉了半截。他不敢抬头,只是将腰弯得更低了些:“老臣知道,老臣没有资格请求什么。只是……只是内子思女心切,日夜垂泪。老臣斗胆恳求陛下,让老臣与内子见小女一面,哪怕只是一炷香的工夫也好。”

他说着,又要往下跪。

在越为安说话的这短短片刻里,沈岁聿脑袋里略过无数的念头。

若是他同意了,越溪应当会很高兴吧,他想。

她高兴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沈岁聿很努力地回想,却发现自己脑海中一点与之相关的画面都没有。

好像自见面开始,他们就一直在纠缠,争吵,冷战。

从未有过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

他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见过她笑的样子了。

上次见面时,越溪苍白无力的脸色,一直映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或许不该那样做,事后回想,也许当时是冲动了一些……

沈岁聿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

“章常。”他冲外头喊了一声。

“奴才在。”

“带越大人去冷宫。”

“是,陛下。”

越为安没想到沈岁聿竟然答应的这样爽快,千恩万谢地退下了。

沈岁聿独自坐在龙椅上,望着越为安蹒跚离去的背影发了好一会儿呆。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身影如今已经变得这样苍老佝偻,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算起来越为安今年也不过五十余岁,可看起来却像是七十岁的老人。

沈岁聿低下头,展开一本奏折。上面密密麻麻写的什么,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看不下去那就不看了。“啪”的一声,他将奏折合上,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巍峨的宫墙,重重叠叠,将天光切割成狭窄的一条。院中有几株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只剩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双双枯瘦的手。

树枯萎了,来年春天,它们还会再发芽的。

可人间的有些事,枯萎了,便再难复苏了。

*

越溪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见到了越为安。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与沈岁聿纠缠不休的准备。若是形势非常,她甚至都想好了最坏的解决办法。

可是沈岁聿竟然就这样轻易地放阿爹来与她见面。

喜悦与满腹狐疑齐齐漫上心头。

紧接着,是模糊的视线。泪水在她尚未察觉的时候,便已经充盈了眼眶。

“阿爹……”她哽咽着喊了一声。

越为安看起来像一棵垂暮的树。

褶皱的树皮一如他沧桑的皮肤,枯萎的枝干象征着他的垂朽。

越为安的眼眶里也涌上几滴浊泪。不过他很快抬起衣袖,将它们拭去了。

“阿婵。”他唤女儿的乳名。

越溪有些恍惚。她已经许多许多年没有听过这个称呼了。

李琮不信任父亲,却又不得不任用父亲。因此,他极少允准越为安或者范清玉进宫探视。后来越溪与家中多以书信来往。再到后来,李琮更是连书信都不允许——他软禁了她。

这些事情沈岁聿知不知道,越溪并不清楚。对于他到底如何看待自己,越溪心里其实是一片茫然的。毕竟重逢至今,他们并没有过一次能够心平气和地、好好交谈的机会。

也许他只是单纯的恨自己,越溪心里想。

再给她最后尝一些甜头,往后还不知道要使出什么样的法子来折磨她。

越为安仔细地端详着自己的女儿,又抬头看看这冷宫。

何以至此,何以至此啊!

他有太多想说的话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阿婵,你怎么这样瘦了。”最后,越为安问出了刚刚沈岁聿问他的问题。

白嫩嫩的脸颊肉完全消失了。

“我太想您和阿娘了,在所难免的。”越溪回答道,随即拉着越为安坐下来。

父女俩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某些话题。越溪向越为安询问了范清玉的近况,又问起家中许多其他杂事,越为安一一应答着。

将近三柱香的时间过去,章常适时地过来催促。

临走前,越为安放心不下,还是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待你,究竟……”

“我不知道。”越溪眼里尽是茫然,“我不知道他是如何想的,爹爹。”

“那么,你是如何想的呢?”越为安问道。

越溪被问住了,沉默着没有说话。

越为安再次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作的孽,报应到他的身上就好了。他罪该万死,死不足惜。偏偏为何叫他的女儿来受这些罪过!

趁人不注意时,越为安向越溪的手中塞进一张纸条。

“若想出宫去,派人告诉阿爹。”

“爹拼上命,也会将你接出来。”

越溪攥紧了纸条,又再次叮嘱他路上小心,保重身体,回去带她向阿娘问好。

好像有点沉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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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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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马称帝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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