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郊迎

人定时分,傅翾返回幕府,回来的路上他时时耳闻从街坊四处传来的欢声,从军数载,从未有一刻像如今这般令他归心似箭。

傅翾快步走进后院正堂,刚好看见云映初被一群侍女嬉笑着簇拥坐在书案后,正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云映初把刚写好的一小块红绸拿给旁边的燕草看,她脸颊仍泛着饮酒之后的桃红色,但是行止神态已经清明,燕草开心地接了过来,把它放进早就准备好的荷包里。

傅翾默默地走了过去,坐在外围的一个侍女率先发现了他,连忙转过身来行礼问安。傅翾挥了挥手,示意她年节下不必如此拘礼。

那侍女的动作惊动了云映初,她笑意盈盈地站起来,上一刻还围绕在她四周的侍女们自觉为她让开了一条道路。

“城防无事?”

“无事。”傅翾揽着她又走了回去,“写什么呢?”

“燕草让我给她们写点儿吉祥话。”云映初坐回桌案后,拿起一小方绣着茱萸暗纹的丝帛,继续写了起来。“‘岁岁平安,永受嘉福。’这是谁要的?”

站在秦桑身后的一位侍女连忙举手想要拨开前面围着的人群:“我的我的,这是我要写的。”

云映初递给她后环视一圈:“还有谁没有?”

“我还没有。”傅翾坐在她旁边,单手撑在桌案上,好整以暇地看向她。

话一出口,云映初无奈地瞪了他一眼,四周侍女也都忍不住掩袖嬉笑,秦桑同样忍俊不禁,难为只有她还记得把人都赶到外间去,留下云映初与傅翾独处。

“新春佳节,怎么府中上下侍女都能得到晏晏亲写的吉语,我却没有。”傅翾从云映初身后取过一张绢帛,将桌案上零碎的杂物推到一边,在她面前铺展开,“用这个写,往后我随身带着。”

云映初执笔看向他。可能是由于关塞风霜常年相伴的原因,傅翾其实拥有一双非常杀伐凛然的眉目,但是她如今却觉得傅翾与往日印象中大为不同,或许是由于室内灯火太盛,柔和了他的气势与轮廓,云映初想。

她收回游离的思绪,含笑问傅翾:“君侯想要什么字?”

“既然是你送给我的,当然要你来想。”傅翾进一步扩大胜果。

“那让我想想。”云映初提笔斟酌了半天也没想好写什么,傅翾也不催她,眼神长久地停驻在她的脸庞。

良久,云映初终于想好,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她轻轻吹了吹尚未干涸的墨痕,举起来给傅翾看。

“武威永翾。”

傅翾轻声念出绢帛上的文字。

“你喜欢吗?”云映初重新将绢帛铺平,让墨迹彻底干透。

“喜欢,当然喜欢。”傅翾将云映初抱进怀中。云映初紧紧靠在他的脖颈上,她同时可以听见堂外传来的喧闹与欢笑,还有傅翾跳动的每一声脉搏。“你送给我的,我都喜欢。”

“只是我送给你的你才喜欢?”云映初故作嗔怒,“难道这词不好?”

“当然好。”傅翾言辞沉稳,像是许下什么誓言,“你所许愿,我都会为你办到。”

云映初从他怀中坐起身来,将手中的笔递到傅翾身前:“那我也要你给我写一张字。”

傅翾接过笔,将桌案上已经干透了的绢帛珍重地放在一旁,重新铺展开一张。他思索一会儿,沉腕写下几个大字。

文治长晏。

云映初静静地看着他将那张新的绢帛捧到自己面前。她垂下眼睫挡住眸中翻涌的未知情绪。

“君侯说定了?”云映初看向他。

“言出必践。”傅翾正视她的双眸。

窗外,朔平的晚风卷起难得不是由于战火烧灼出来的灰烬焦苦味,裹挟喧阗欢喜,承载着人间四野一年一度的祈望与宏愿,一路从纷扬的尘世上达九霄的苍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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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关,朔平一带边尘不惊,烽燧无警,年节当中关外胆敢来访的除了饿急了的野狼,唯有呼啸不止的长风。

朔平作为前哨重镇,往年难得有这样的太平日子可过。

伏寅按照傅翾的命令,将边防重点向天绥、武襄方向转移,几个前沿哨所前出五十里,时刻警戒北狄行动,一应军备防务调动,在朝廷开印之前俱已安排妥当。

元月过后,傅翾并未即刻动身还朝,而是等到春市结束,接见过关外各部之后,在三月中旬,才正式携云映初与近卫队伍一同前往长安。

车马走太行东麓,过洛阳,进潼关,浩浩荡荡三千余里,经历近三十日。在四月十七这天,云映初清晨拨开轿厢里垂委的障帷,终于看见了那矗立在流彩的朝霞中,长安天阙巍峨的一角。

“夫人,前方不远就到灞亭了。”

这已经是燕草第三次与云映初说这句话。

云映初笑着打趣她道:“你又不是头回来长安,当初也没见你这么紧张。”

燕草也不与云映初装虚作伪:“我上次同小姐来长安的时候还小呢,哪里知道轻重,这回礼数又这么重,我怕万一行差踏错给小姐丢人可怎么好。”

“礼重那都是将军的事,与我们不相干。”云映初安慰她。

“真的?”燕草有些惊讶。

“当然是真的。”云映初解释,“三公六卿郊迎大将还朝,上宫临轩,这只有将军与随行官员参与,我们只用在灞桥驿等待礼毕,然后随他们进城即可。”

“进城之后呢?小姐不用与将军同去宫中谢恩吗?”燕草问道。

“今日不用,我随将军进宫谢恩赴宴是明日的事,入城之后,咱们的车驾直接到镇北将军幕府,这下你安心了?”云映初俏声调侃她。

“也不算十分安心。”燕草言语惴惴。“我还从来没有进过宫呢。”虽然一应的礼节从前早就知道,但是临到事上,帝阁威严,她还是有点惶恐。

云映初笑道:“明日不带你入宫,你安心在府中帮我安顿事务就好,往后你有的是机会宫中府中两头跑,到时候事情做惯了,你也就不怕了。”

车队停下,帷幔外传来通禀的声音。

“侯夫人,灞桥驿到了。”

云映初在秦桑的搀扶下走出车驾,进入灞桥驿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堂屋,傅翾整顿好人马,走到堂屋与云映初相见。

“方才在据长安三十里处,我已经令斥候快马奏报宫中,报知我们已经到达灞桥。”傅翾把现在的情况一一告诉云映初,“现在三公九卿应当已经准备列队郊迎了。”

“我们什么时候动身?”

“等到宫中传信。”傅翾说,“至多不过一刻钟。”这些礼仪他已经经历过无数回,早就对流程时刻十分熟稔。

“进城之后,他们会直接带你去幕府,我已经通知了长史,他会前来接应你的。”傅翾嘱咐道。

“我知道了。”

不多时,宫中就来人告知傅翾,说一切礼仪已经完备,请镇北将军携夫人入城。

云映初再次坐上车驾。亲兵都尉确认好车队次序之后,正式启程前往长安城郊。

这次车驾四面障帷全部落下,时近正午的灼目日光将四下里照得煌煌堂堂,云映初透过障帷可以看见道路两侧依照礼制分列着虎贲、羽林仪仗。再往前,透过余光她已经能够隐隐约约地遥望见为首站立的三公。

车队再次停下。车驾外,传来礼乐鼓吹的肃穆声响。

由于她所在车驾的位置靠后,前方各类车马遮挡,她并不能看见傅翾动作。云映初静静等待了一会儿,终于听到中常侍宣旨的声音。

“......镇北将军武宁侯傅翾,仗钺专征,奉辞罚罪,勤劳在国,宣威于外。折冲戡乱,实著功于社稷,勤事劳心,为臣表越云台......”

云映初在车中默默听着这份含义颇深的玺书。

傅翾久在幽云,边郡将令尤胜君令,这已经是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情,再加上傅家在青州根系颇深,去年更是婚配徐州太守之女。要是异位而处,任谁也要敲打敲打,否则难免担心其有忘天恩。

只不过......这份天威尊严的诏书,是不是来得太晚了一些。对于天下暗流汹涌的形势来说,它的这一点无关痛痒的告诫,就像是在大厦燃烧前一刻,屋主人在研究怎么优雅而不伤根本地削去梁柱上一根似有若无的毛刺。

“......朕奉太皇太后圣喻,厚仪奉勋,望之勉德如故,永宁家邦,以孚朕心。承制奉行。”

傅翾三拜谢恩。

三公与之依次行揖,少作交谈之后,傅翾再次回到车驾上。

郊迎礼毕,预备入城。

车队辘辘行进,两侧的宫卿依旧肃立着从云映初的车驾旁边缓缓向后退去。

上次云映初随父母进入长安的时候走的是清明门,这次则是宣平门。

宣平门与其他城门不同,是专门迎勋的正途,城墙外延伸出土阙与瓮城。瓮城夯土极高,更甚边塞,上有雉堞射孔,车队经过瓮城前的吊桥时,车轮与铁菱角尖刻对峙,发出铿锵的动静。

前方谒者敲响铜铎。

长安,终于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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