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36章 党委换届

有些问题不需要追着问。

你越追,它越躲;你一松手,它反倒自己摊开来——像旧书页里夹着的发黄纸条,风一吹,就掉在你脚边。

那通没打通的电话之后没几周,学院忽然又“热闹”了起来。

不是那种真正热闹。

不是学生节、不是学术节、不是有人拿了大奖。

而是那种带着酒气的热闹——人走在走廊里,都像微醺;每个人眼睛里亮着一点点隐秘的兴奋,嘴唇却抿得紧紧的,话只说半句,剩下的全靠“你懂”。

党委换届,五年一届。

若岚第一次听到“换届”两个字时,心里甚至没有太多起伏。

她已经经历过一次次换届,知道那些流程像水一样哗啦啦流过去:提名、谈话、投票、名单、宣布……每一步都像早写好的脚本,唯一变化的是你站在第几排、在不在镜头里。

可这一次不一样。

行政班子管学科、教学,看起来像“台前”;

党委管人事、财务、宣传,管学院干部任命,管系主任的走与留——它才是“台后”。

所以大家兴奋。

兴奋得像赌局开盘前那一瞬:你明知道输赢未必由你,但你总想押一押,看能不能押中“风向”。

有人在楼梯口拦住若岚,压低声音:“你觉得谁?”

有人在小路尽头假装散步,绕过来问:“院长倾向哪一个?”

还有人用一种莫名的亲热叫她的名字,仿佛她仍站在某条靠近权力的边线上。

若岚只笑了笑。

这件事跟她毫无关系。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只有“副职”才可能升“正职”。

她上一次没上去,就已经被从那条赛道上抹掉了名字。更何况,她也不感兴趣。

她曾经想过“翻身”,可现在想要的只是讲台、论文、学生、真正的思想交流——那些不需要谁点头才能发生的东西。

可不感兴趣,不等于不看。

人在局外久了,会养出一种更冷的敏锐:你不必参与,你只要观察。

很快,窃窃私语聚焦到三个人身上:A、B、C。

其中最有力的当然是何若兰——她不仅是女性,还是“自己人”,更关键的是,她最近似乎又有“喜事”。

另外两位也不弱。

共同点是:都是学院自己培养的学生,海外读博回来,履历漂亮得像模板。

若岚听着听着,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平静——原来“候选人”的范围,从一开始就划好了圈,圈里的人再怎么斗都不会出圈,圈外的人连“输”都算不上。

更有趣的是:上一届书记并不是学院体系里长出来的人。

若岚不由得想起当年改革时期自己看到的那些裂缝——院长和书记明明水火不容,院长甚至几次明确让她“反映情况”,像要借她的嘴去戳书记的软肋。

可现在呢?

换届前最后这段时间,书记和院长忽然好得像一对多年老友。

他们一同走进办公室,窃窃私语;

他们在走廊碰见人,笑得哈哈的;

他们站在会场门口,像给大家展示“我们很和谐”。

若岚远远看着,差点笑出声。

这笑不是轻松,是一种更深的寒意。

她忽然明白:那段“水火不容”,也许从来不需要被人相信。

表演才需要被人看见。

他们今天如此亲密,亲密到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曾经有裂缝——你要是说出去,反倒像你在挑拨。

她庆幸自己当初没有鲁莽表态。

否则她现在站在这里,会显得多么蠢——像一个把“真心”当证据的人。

换届越临近,版本越多。

某天午后,她在咖啡机旁听到有人说:“我觉得何若兰更稳。你们知道吗?她拿到那个大帽子了。”

大帽子。

那三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若岚的耳膜。

她没有立刻回头,但脑子里却一下子亮了。

——原来如此。

那些她一直不明白的事,突然连成了一条线:

为什么外面的人对某些消息那么笃定;

为什么院里的人反而总是最后一个知道;

为什么院长对某些人“冷”,对某些人“忙”;

为什么她在外地那顿饭里,看见院长手机里那些讨好的字句,像一个不属于他的影子。

原来不是“临时起意”,不是“临时考察”。

早在几个月前,这个大帽子的暗线就已经跑起来了。推到一个台阶,只是为了推她上下一个台阶。

而她,从头到尾都不在那张名单里。

她甚至不配被告知“游戏的规则”。

若岚站在咖啡机旁,忽然有点想笑。

笑自己还曾认真地想:如果路径有人安排好了,为什么不讲清楚?哪怕内部让几个人知道,也省得那么多人陪跑。

可下一秒她又明白:

不能讲。

因为他们需要陪跑。

陪跑的人要勤勤恳恳,要埋头干活,要以为“努力会被看见”,这样你才会继续跑。

你跑得越认真,他们越省心。

忙,是一种安抚;

忙,也是一种控制。

若岚忽然觉得这一切浪费生命。

更讽刺的是,外部的大势又不可挡。

生成式人工智能的浪潮一**拍过来,她们领域的价值被挤压、被质疑、被迫包装成“AI ”。

招生断崖式下滑,就业越来越难。

学生和家长比谁都清醒——他们问的是“值不值”,不是“美不美”。

可在这样的外部变化里,学院内部却忙着争权夺利,忙着包装概念,忙着讨论“谁继承大统”。

没人真正坐下来谈:我们该怎么活下去。

他们谈的只是:我怎么在这场变局里多拿一点资源,多扶一批自己的人。

正式流程开始了。

比行政换届更庄重,更复杂。

三上三下,提名、谈话、投票、上报、再反馈、再投票……像一场重复的仪式,仪式感越强,就越显得“公平”。

可若岚已经知道:摸底谈话时,答案就写在纸上了。

你不知道组织部去问了谁——元老中的元老,第二层元老……你也不知道那些名字怎么被拿出来让你“选择”。

他们给你两三个名字,让你从中挑一个。

你以为你在选,实际上你只是在“认可”。

这一次,若岚比第一次更清醒。

清醒到她甚至不再想给院长打电话,不再想问他“希望我提谁”。

她知道他的倾向。

而且她也不想再把自己放进那种尴尬里——像一个还在等暗示的人。

她按自己的判断写了一个名字。

不是何若兰。

她写的是那个在日常里更能聚拢人、更能把事情做实的人——她对“大帽子”仍然保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轻视,她以为“组织能力”比“资源加持”重要。

第一轮投票结束后,学院发了长名单。

若岚也在上面。

她看着自己的名字,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彻底的明白:我也是陪跑的一部分。

你看,连“体面”都要给你——你必须被写进名单里,才能证明“没有针对”。

过一段时间,第二轮结果出来。

她提名的那个人排第一,只高出何若兰一两票。

何若兰紧跟其后,位置稳得像钉子。

若岚那一刻几乎可以断言:书记副书记就在这三个人里出。

她照着自己的判断投了第三轮。

然后,她以为故事就该结束了。

又过了大半个月,组织部通知最终结果:

何若兰——书记。

另一位票很高的人——副书记。

而她一直投的那个人,安静地落在名单之外,连副书记都不是。

最让人诧异的是:另外一个副书记居然是来自某个大系的一个人——在前面几轮投票里,排名三四十名开外。

像从水面下突然冒出来的手,轻轻把棋子移到了你想不到的格子里。

若岚没有去讨论。

她把那份诧异带回家,只问了父亲一句。

父亲在体系里混了一辈子,语气平淡得像讲天气:“票数只是参考。人选其实早考察定了。票不能太低就行。”

他顿了顿,又像安慰她,也像替她下结论:“你不适合做行政。学校里最后还是教授最重要。你的书写的怎么样了?”

若岚听着,心里却很清楚:

人都是这样,缺什么就觉得什么最重要。

父亲在行政体系里走到一定高度,反而羡慕教授的自由与被认可;

而学院里这些从学生一路长到老师的人,没真正尝过指挥资源、安排命运的甜,就把行政当成意义。

在学校里,掌握资源就能决定扶持谁拿帽子;

拿了帽子的人再回过头去扶持下一波;

代代相传,编织那张看不见的网。

若岚终于看懂了:这不是“偶然的不公”,这是一套完整的游戏。

而她呢?

她既不是下棋的人,也不是棋子。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街头巷尾那些围观下棋的人——看得清每一步的狠,却永远没有资格落子。

你看着棋局翻覆、胜负更迭,你甚至能提前猜出结局,棋盘近在咫尺,却和你又毫无干系。

很快,尘埃落定,热闹散去时,走廊恢复平静。

若岚站在窗边,看着操场上学生走过。

阳光很亮,世界很吵。

她忽然想到一件很小的事:

那些真正的教学、真正的科研,至少不需要你去猜谁在背后推你——你写得好,就是好;你讲得清,就是清。

它们不会给你权力,但会给你一个不那么容易碎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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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
连载中山中女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