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35章 更多揭秘

天气一热,很多事情就像潮水退下去,露出礁石,又很快被新的浪盖住。

学院里那道“裂纹”的声音,房梁、摄像头、奖金扣不扣——像一串刺耳的余音,在某些夜里仍会突然响起来。但白天的日子不允许你沉溺。课要上,表要签,会议要开,学生要问问题,邮箱要回到红点消失。若岚把自己重新塞回这台运转的机器里,像把胸口那团闷也一并塞进去,塞得更深一点。

直到周末。

每年到这个时候,学术界像突然醒了。各地的论坛、交流、闭门会、专题研讨一场接一场,像盛夏里的风——热,但至少是流动的。若岚在那些会场里,终于能呼吸到一种久违的“意义”:不是谁的名单、谁的眼色、谁的暗示,而是问题本身、思想本身、你在一个领域里长出来的那一点点影响力。

她甚至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小时候,坐在讲台下仰头看那些教授、大先生的自己——那时候她觉得他们像一座座灯塔,站在远处,冷静、明亮,仿佛从不为琐事所困。如今她终于也站上了讲台,才知道灯塔也会被雾困住,只不过灯塔不能倒,它只能继续亮。

这个周末,她受邀去一个很远、很偏的大学做报告。

飞机飞得久,久到她在颠簸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在一条长长的梦里翻身。广播里机长说还有二十分钟降落时,她揉了揉眼睛,从舷窗往下看——群山环抱着一座城市,山的线条雄伟得像一只巨大的手臂,把城轻轻托在掌心里。天空蓝得过分,干净得不像现实。

更远处有一片亮晶晶的“镜子”,反着光,像谁把一块银白的绸缎铺进了山谷。她还没来得及猜,后排的小孩已经兴奋地对妈妈喊,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看到湖啦!看到湖就到家啦!”

那一声“到家”,像把某种暖意塞进她胸口。若岚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听见有人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到家”了。

落地后,学校派人来接。说是“司机”,其实是临时安排的网约车小伙子,热情得像把整座城市都当作自己的家谱,要一页页翻给她看。

车子开进城里,先经过一片黄橙橙的老建筑,带着民国时期那种被遗忘的、曾经辉煌的体面。司机指着窗外说那是某某的老宅,又说这地方最早的大学、最早的医院、最早的城里最高端的酒店,几乎都和那位旧时代的人物有关——军阀也好、豪绅也罢,后来人早就远走海外,只剩老宅像一具空壳,站在路边看光阴来来往往。

若岚每到一个城市听见这种“故居故事”,都会莫名生出一点感慨。那些书本里的名字忽然有了门牌号,有了街角,有了风吹过的灰尘——历史不再只是“背诵”,而是一种站在你旁边的存在。

酒店窗帘一拉开,远山像一排排沉默的屏风,近处是城市公园和湖,傍晚有人散步、遛狗、推婴儿车,生活气息在水面上轻轻飘。她竟然有些喜欢这座城——像被群山抱着,就不容易散。

晚上,她和几位同行约了吃饭。都是年轻的女教师,来自不同学校,研究方向却有交叉,话题一落地就能长出枝叶。她们一边吃,一边吐槽基金、吐槽审稿、吐槽教学评估的荒诞,吐槽到最后竟然笑得眼角发酸——那笑里有一种只有同行才懂的“互相抱住”的感觉:你也这么过来啊,那我就不那么孤单了。

饭后走回酒店,晚风从湖边吹来,带着花香和远处孩子的笑声。若岚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国外读书的日子,那种“苦”和“自由”是并排的:白天组会被逼到脑子发麻,晚上却能在小镇酒吧里跟人聊到世界尽头。那时候她以为,这就是学术最真实的模样——严厉又宽阔,锋利又温柔。

她当时甚至隐隐觉得:也许自己一辈子都该活在这种宽阔里。

第二天一早,她匆匆赶往会场。一路从校门走进校园,穿过林荫、台阶和一片古香古色的仿古建筑,她没来得及停,只一心想着别迟到、别出错。

直到进了报告厅,她才真正被阵仗惊到——三四百人的大报告厅,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着人。

她以前做报告,多是几十人,最多一百人。眼前这一片密密的头顶和目光,像一张无形的网兜在她身上。她的手心立刻出了汗,嗓子也发紧。

接待她的老师很兴奋:“我们这边线下能见到你们那边来的老师很少,大家都很珍惜,就都来了。你别紧张。”

若岚勉强笑了一下,却发现这份紧张里还有一点奇怪的东西——像一种久违的“尊重”。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当了这么久“教授”,更多时候只是忙、只是熬、只是扛,竟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到“传道授业”的重量。

那位老师又随口说:“你刚才路过那个古建筑了吗?”

若岚点头,说看到了但没停。

对方压低声音,像怕打扰某种肃穆:“那正是XX先生最后一次演讲的地方。他从那里走出去,出了校门,转弯下坡,在坡脚被人杀害。”

若岚的心骤然一紧。

那些故事她从小背到大,像被刻进骨头里。可当它突然从“课本”变成“身边的建筑”,那种震撼是完全不同的——你会忽然明白,所谓“先生”并不是遥远的神话,他也曾在这里讲台站过、在这条路上走过,走向一个你现在站在这里还不敢细想的结局。

于是她临时改了开场。

她没有说太多宏大的话,只说这是终身的荣幸,能在这样一处地方做学术报告,仿佛能听见历史的回声。

底下安静得出奇。她讲专业内容时,台下的眼神专注得让她几乎不敢走神。她讲到某个论点,自己都被那份认真拉高了——像有人托着你,让你不敢敷衍、不敢糊弄。

报告结束时掌声很热烈,提问一个接一个,直到接待老师提醒午餐时间,大家才恋恋不舍散去。

若岚走出报告厅的时候,心里竟有一点轻盈——那是一种“我是个学者”的轻盈,而不是“我是个体系里的人”的沉重。

她以为这一趟会把她的心重新捡回来一点。

可午餐桌上,她才发现:人永远不能太早高兴。

席间不仅有同行,还有院领导来作陪。对方客气地寒暄,话题绕着绕着就绕到“你们学院”上来。那位领导笑着问:“你是分管什么的副院长吧?”

若岚愣了一下,立刻解释:“不是的。我们院里有位老师跟我名字很像,叫何若兰,她是副院长。我是院长助理。”

“哦——院长助理。”对方的眼神立刻亮起来,像捡到了更有趣的线索,“那你岂不是跟你们院长更熟?”

若岚下意识想把这个话题含糊过去。她太熟悉这种“外部好奇”——外人总以为院长助理等于贴身秘书,等于能听见所有秘密。可实际情况,她自己很清楚。

她正想笑着带过去,对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兴致更高了:“对了,你们那个何若兰最近不是有大喜事吗?某某人才帽子……基本都搞定了。你们院长在后面做了很多工作。”

若岚的笑僵在嘴角。

她轻轻“哦”了一声,像应付一个普通消息,可胸口某处却像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下——不深,却刺得她发冷。

对方似乎怕她不信,竟直接掏出手机,点开微信聊天记录,手指飞快往下划。屏幕晃动间,若岚只来得及捕捉到几个词——

“请问还有谁是评审专家?”

“你认识XX学校的人吗?”

“能不能帮忙牵一下线?”

“麻烦你了,拜托……”

那语气讨好得近乎谦卑。

而她脑子里那个冷硬、骄傲、永远端着的院长形象,瞬间裂开一道口子。

原来他也会低声下气。

原来他不是不会做关系工作。

他只是——不为你做。

若岚的手指在桌下慢慢攥紧,指尖发白。她听见自己在回答对方的问题,听见自己在笑,听见自己发出一些礼貌的声音——可那一切都像隔着一层玻璃,她的灵魂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看着自己像一个被按了播放键的傀儡。

这顿饭剩下的时间,像嚼蜡。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吃了什么,只记得那句“拜托”,那种讨好的语气像钉子一样钉在她耳朵里:原来他能那样说话,原来他能那样弯腰——只是从来不会为了她。

回到酒店,她把门关上,窗外群山仍旧沉默,湖仍旧亮,阳光仍旧好得刺眼。

可她心里像冬天的湖面,“咔”一声,裂得更深。

她有无数问题想问:这个人才帽子究竟怎么运作的?所谓评审、公平、标准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的人可以在暗处被推着走,有的人连站上起跑线的资格都没有?她想起自己那年写本子写到心悸,想起自己被指责“造成困惑”的羞辱,想起公园里掼蛋桌上那种熟络——原来所有的“靠近”从来不是靠贡献换来的,它是靠位置决定的。

她犹豫很久,还是拨通了院长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很久。

无人接听。

那一刻她忽然笑了。不是释然,是一种被现实狠狠按住后的疲惫——像你终于明白,有些门不是你敲不敲的问题,而是它从一开始就没有给你装门铃。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亮晶晶的湖,心里只剩下一句轻得像叹息的话:

嫡系就是嫡系。

你不在里面,就是不在里面。

而你再问下去——也只是把自己多羞辱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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助理
连载中山中女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