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远比想象中狼狈,夏知秋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刹住,后肩一片湿润,粘腻感过后,顿痛渐渐传来。
来不及多想,他踉跄起身,直奔树林。
这几年来的第一次剧烈运动,眼前漫出片片黑点。喉咙处阵阵灌风,愈发眩晕。
一阵腥甜涌上,如针在喉,夏知秋看着前方褐色树身,脚步逐渐沉重,大脑越发清醒。
跑不过,必须隐藏自身。
他看向树林低洼处。
然后折下一段荆棘,抛在那片区域,营造出仓惶逃窜者不慎跌落的痕迹。
按照惯性,追捕者会向深处搜寻。
他估算着晨辉应该已经追远,忍着不适,小心翼翼折回。
这个位置距离官道极近,痛感一阵强过一阵,他只能暂时蜷缩身体,借着灌木遮掩,努力放轻呼吸。
深夜极静,他一动不动,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不远处,树丛沙沙作响,脚步声逐渐清晰。
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了面前。
夏知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前方。
阴影笼罩下来。
“殿下,夜间风凉,请随属下回马车。”
夏知秋蜷缩着,躺在污泥里,月白的衣襟已满是泥泞。
他发丝缭乱,肩上渗出暗红……
那血色刺得晨辉浑身一颤。
夏知秋艰难撑起一点,望着晨辉,那双眼眸里,此刻只剩下灭顶的平静以及……一丝哀求。
那双眼睛…只是那么望着他。
晨辉顿住了。
怎么会……
他第一次……伸出手,不是粗暴拽拉,而是小心翼翼地将他从灌木丛中抱起。
“得罪。”
怀中身体带着微颤,靠在他身上。
只是神色黯然,不再看他。
他将夏知秋重新安置回车厢,递去水囊。
夏知秋没有接,只是靠着车厢壁,闭上眼。
晨辉垂眸,最终将它摆在夏知秋触手可及之地。他退出车厢,重新坐上驭位,扬鞭。
马车再次启动,车厢内异常安静。
夏知秋背靠着厢壁,神色暗了。
他没有再看窗外,也不出声,就这么静静坐着。
车外是晨辉,武艺高强。
自己体力告罄,沿途地势开阔,无法隐蔽与求救。
逃不掉。
还是要回去的……
注定要回去的。
结束了。
山间的风,静谧的溪流,慵懒的睡眠,自由的求索……
所有坚持,所有自我,一切……到此为止。
晨辉将马车停在树林边,此处更为隐蔽。他拿了用具,下车为夏知秋处理伤口。
晨辉吸了口气,拉开车帘。
“属下…为您疗伤。”
当他小心褪去周边衣料,触碰到伤口时,坐着的人瑟缩了一下。
他顿时更加小心。
夏知秋紧咬着唇,忍过清洗。
他微微侧目,见晨辉拿起一个瓷罐,熟练打开瓶塞,一股刺鼻气味毫无防备地袭来,还没涂就刺得伤口隐隐作痛。
他瞳孔微缩,紧紧盯着车厢角落里一块阴影。
味道越来越近,一瞬清凉后,疼痛瞬间炸开,比预想中更甚。
眼框有些热,一丝微妙的情绪涌了上来。眼前逐渐模糊。
一滴泪水顺着脸颊滚落。
安静而迅速,不受控制。
晨辉猛地停住。
此情此景,他……再熟悉不过。
那年他七岁,在那条……再熟悉不过的宫道上。
太监嗓音洪锐,宣读着他为“不幸之人”——那是他父皇亲自下的令。
他无措回望,昔日和蔼的目光变得嫌恶万分。
目之所及,还有人低头掩笑。
他踉跄着,跌在石板上,竟一时感受不到痛。
他想哭,他想求,他不想走。
……但最终都咽了回去。
没人会想听,也没人能阻止。哭和求,只会换来更多鄙夷和谩笑。
那时,他也是一样的……心死。
他仓皇别开眼,不敢再看。明明是再熟悉不过的包扎,这次却异常笨拙。
包扎完毕,晨辉沉默着收好东西,退出车厢。
真的要……带他回去?
凉风吹过,草木摇曳。
他转身,缓慢但坚定地走向驭位,用力一扯缰绳。
“驾!”
马匹一声嘶鸣,车架调转了方向。
风声呼啸着掠过。
送他回去。
回竹屋,回山林,回他眼里有光的地方。
夏知秋感到了马车在回转,有些迟缓地望向窗外。夕阳斜照,勾勒出熟悉的剪影。
那是……回去的路。晨辉……调转了方向?为什么?
是新命令?是陷阱?还是……
他甚至不敢想那个可能。
马车停了,停在木屋旁。
晨辉沉默着拉开车门。
当脚踏上熟悉的土地,夏知秋仍有些恍惚。
他看向晨辉,目光复杂。
晨辉动了动唇,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行了一礼:
“殿下……保重。”
说完,晨辉不敢多看夏知秋一眼,转身上马,再次拽紧缰绳。
马蹄声格外沉闷空寂,一声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山道尽头。
该回去了。
树影交横间,晨辉预想了一万种结局——杖责、流放、废去武功、投入诏狱……
甚至更糟。
但,当他真正踏入宫门,瞥见那道身影时,心中反而平静下来。
御书房内,夜已深。
晨辉跪着,原原本本,毫无隐瞒地陈述。
只有让夏皇知晓,夏知秋才有望不会被又一次追捕,才有安然的可能。
说完,他深深叩首,等待预想中的震怒。
他已做好准备。
他已在心中预演了无数种脱身逃离。
复仇未竟,他不能死。哪怕从此……只剩流亡。
御案后一阵静默。
烛火噼啪,映照着夏皇眼角细纹。
他想起了知秋小时候抱着书卷追着他问为什么的模样。
那时他眼中亮闪闪的,笑容纯粹……
良久,夏皇缓缓开口:
“你把秋儿…把七皇子,送回去了?”
“是。”
夏皇终是叹了口气。
“他……怎么样了?”
“殿下他,隐居很幸福。”
一阵静默。
“孤曾以为,那样…是为他好。”
夜风灌入几缕,稍许冷冽。
“晨辉。”
“孤要你回去。”
“护他周全。
晨辉霍然抬头。
他一时如同失去了言语,怔怔看着夏皇。
最后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地面,微微发颤。
“属下…领旨!”
晨辉再次叩首,直到退出大殿,才恍然明白发生了什么。
惩罚没有降临,是他不曾想象的嘉奖。
他翻身上马。
这一次,归心似箭。
连夜奔波,那熟悉的一角屋檐映入视野,微风带着清香抚慰着疲容。
下马,驻足。
门开着,石桌上放着一个包袱,里面隐约露出几块干粮。夏知秋正低着头,为包袱打上绳结。
他要走,他知道此处已不再安全。
夏知秋抬起头,目光扫过门外时蓦地顿住。
四目相对。
夏知秋身体顿时僵直,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晨辉见状没再上前。
他双手捧起圣旨,朝夏知秋躬身。
“陛下有旨。”
“属下晨辉,奉大夏皇帝之命——护您周全。”
语罢,躬身捧旨,不再言语。
山风吹过,一切仿佛静止,只有那素白衣袖随风晃动。
夏知秋的目光落在明黄绢帛上…是他父皇的笔迹。
他知道父皇不屑伪造。若真要带回,只会是更强硬的旨意。
他看着晨辉,最终没有去接那圣旨,而是应了声,转身解开包袱,将物品一样样拿出。
晨辉这才放下心,将圣旨收好,简单收拾完东西便砍柴挑水,巡视四周。
暮色渐退,该准备晚食了。晨辉起身,走向简灶。
他刚挽起袖子,准备生火时,内室门帘掀开。
夏知秋走出,在门边停下。那儿赫然挂着一串风干食材。
他随意扯了下,是一个蘑菇,已干瘪到边缘卷曲。
晨辉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夏知秋就对着它啃了下去。
“咔嚓……”
声音脆闷,将晨辉钉在原地。
他瞳孔微缩,能想象到咽下时的喉间滞塞。
看他熟练的动作…夏知秋正常解决一餐的方式,很可能就是这样!
那、那晚的蘑菇汤……
难道…那根本不是什么山居日常……
是夏知秋特意为他煮的?
眼前这干啃蘑菇的景象越发刺眼。
“主上不可!”
眼看他又要咬第二口,晨辉快步上前,尽可能轻地握住夏知秋手腕。
夏知秋一愣,抬起眼,腮帮微鼓,茫然看着他。仿佛完全没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
晨辉松开手,但依旧挡在那串风干食材前。
“嗯?”
“生食……伤胃。”
他微微俯身,语气放缓:“晚膳……让属下来就好,您稍坐片刻。”
夏知秋眨了眨眼,他看了看手里被啃了一个小缺口的蘑菇,又看了看灶台边新鲜的食材。
他终是应了声,把那可怜的干蘑菇放下。
晨辉来到灶台,处理带来的干肉与新鲜蔬菜。
柴火噼啪,晨辉动作娴熟,用暗卫营里学来的快速裹腹手法。
没有复杂调味,只有些许盐末。
当年在暗卫营,同僚一致评价:
唯一优点是熟得快。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将这碗粥端到皇子面前。
粥在慢火下逐渐粘稠,散发出热气。
晨辉盛了一碗,米粒润滑,肉干和菜末分布其上,看上去……很普通,甚至有些潦草。
对方是七皇子,在宫中锦衣玉食惯了。自己这碗粥……
怕是没法入眼。
晨辉端着碗,格外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