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夏知秋靠在龙床床头,看着玄衣帝王为他端茶倒水。
温热的大手将被角小心掖上,哪怕低头,也能感到若隐若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
“晨辉。”
帝王听见呼唤,朝这看来。
“夏国……如今如何了?”
“药要凉了,先喝吧。”
夏知秋看了他一眼,低头将那碗苦药一口口咽下。
“夏国怎么样了?”
“都…好好的。”
“今夜月色好,明日更暖些,我抱你去廊下晒晒太阳,可好?”
“夏国……亡了?”
满室寂静。
晨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夏知秋脸色苍白,烛光也未能照暖分毫。
“是你。”
晨辉看着他,心脏像被人按住,阵阵闷痛。
他想说什么,想解释什么,可喉头哽咽,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他。
是,是他所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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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云雾漫漫,天色已晚。烟云间隐隐可见山峦轮廓,天上飘起薄雨,雨势渐密。
晨辉压低帽檐,只得暂时避雨。
雨水顺着帽檐滴落,滴入早已紧贴皮肤的湿润黑衫。
这冰凉让他恍惚想起多年前——
那时 ,他还是晨国太子。
七岁那年,也是如此寒夜,有人精心构陷,指他为“不祥之人”。
他那本就忌惮外戚的父皇,在朝堂压力与“天意”之下,将他逐出宫外。
仅仅数年,诸侯王发动宫变,血洗皇城。
晨国国号未变,龙椅上坐的却成了他弑君夺位的叔父。
为了生存与那遥不可及的复仇,他四处漂泊,隐姓埋名。
因缘际会,他被一个隐秘组织看中,成了暗卫。
期间,他从未失手,武艺淬炼至巅峰。因此,他入了夏皇视野。
夏皇给他的任务,便是劝归那位惊才绝艳,却半月前悄然离宫的皇子——夏知秋。
夏皇近日终于得知他隐居于此。
一丝荒谬的愤怒在他心底漾开。
他明明有支持他的父皇,有尊贵的身份,有大好的前程……
却“躲”到这里隐居?
真是……不明事理、不知好歹!
晨辉闭了闭眼,压下情绪——他只是奉命劝归。
幸好夏皇不为难他口才,下命劝说不成可强制带回。
雨大了些,后肩的伤还在隐隐作痛。
他抬眼,见不远处立着一间屋舍,便加快脚步,叩响门扉。
开门的是一清俊少年。
少年眉眼如画,却并不妩媚,透着一股清冷气。
他穿着粗布白衣,脸上蹭了道墨痕,应是个落魄书生。
门半开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正抬起望着他。
“叨扰,天色已晚,可否行个方便?”
屋内简朴,只堆着些书籍与奇巧饰品。
进屋关上门,少年指了柴火。晨辉放下包袱,褪去湿透的外衫,一道深长的口子赫然显露,醒目无比。
只一眼,少年神色骤变。
“这是……山魈所伤?”
“是。已上过药,不必挂怀。”
晨辉诧异回首,见少年皱着眉,转过身去,快步离开。
这书生为何一见他的伤……便那般神色?难道是担心伤口?
不对。
晨辉面色一凛,寒意爬上脊背。
山魈……
他怎么忘了,在踏足这片山林前,曾于其旁村落听人说过——山魈乃山怨所聚,被其所伤者会沾染污秽。
他至今都记得他们讨论时那恇恶的眼神。
而这位书生居住于此……
只会更忌讳!
他几乎能想出书生拿着驱邪粉走来的样子,他会礼貌但坚定地请自己出去,慌乱关上这扇带给他温暖记忆的门。
伤口泛出细密的痛,刚有的暖意荡然无存。
晨辉垂眸,将褪下的“污秽”黑衫重新套上。他努力忽略伤口的细微撕扯,尽可能快的动作。
在被驱赶前离开——这是他能保留的,最多的尊严。
找个能避雨的地方就好。
反正……也习惯了。
雨声渐稀,室内空荡,柴火“噼啪”作响。
肩上的行囊还是来时的重量,湿意贴着皮肤。他走到门前,已能感到门外透入的丝丝寒风。
身后传来脚步声,晨辉扶门把手的手一顿。他垂下眼,等待着。
“你…要走?”少年开口,眨了眨眼,“可是……”
少年的脸上是纯粹的困惑。
他站在那里,端着一盆清水,一条布巾搭在上面,手中还有个小瓷瓶。
“你的伤口很深,再不处理会伤及筋络。”
“伤的位置…你自己处理不方便。”
“我来,可以吗?”
“……多谢。”晨辉呆呆望着,机械般点了点头,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少年拧干布巾,轻轻拂过伤口。药膏沾上血肉,惊开一簇刺痛。晨辉早已习惯,仍偷偷瞥着少年。
火光映在少年脸上,柔和了轮廓。他的眼中没有嫌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对伤者的安慰或鼓励。
“伤口处别碰水,早些休息。”
少年不再看他,坐在木桌旁,就着烛光看书。
夜晚很静,只有轻缓的翻书声,和及远处的溪流潺潺。
“先生。”
少年抬眼。
“先生在此居住,不觉……寂寥吗?”
烛光勾勒着少年的轮廓,以及微扬的嘴角。
“或许吧……”
“但,这里很安静。”
“城中繁华,求学交友,岂不更为便利?”
“固然便利,却也拘束。”
“此处虽少了人声,也有清风明月相伴。”
“行所想之事,望云卷云舒,日复一日。”
晨辉擦拭剑刃的手慕然顿住。
他听少年用舒缓的语调,描绘着无忧无虑的生活。
稳定、安心……
像遥远的梦。
深夜微凉,晨辉辗转难眠。他脑中满是少年清润的脸庞,是他包扎时柔和的眉眼,是触碰他皮肤时,那微凉的触感……
为什么,画面挥之不去……
为什么,会有如此奇异的感觉……
如果……
一个念头,小心翼翼地冒出。
如果下次有时间……便再来拜访。
可以带些有趣的书籍或可口点心。
甚至可以来隔三岔五打理周边环境,毕竟山中野兽多。
常年紧抿着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
心中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期待。
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翌日清晨,天色初霁,空气湿润。
晨辉准时醒来,收拾完便轻手轻脚出门,做了些洒扫。
将近午时,少年才揉着眼出来,一簇呆毛晃晃翘着。
少年见到他先是愣了神,随后像是忆起昨晚,认出了他,微笑招呼。
“早。”
“伤好些了么?”
“已无大碍,多谢先生。”晨辉将目光从淡笑上移开,微微躬身。
“不必道谢。”少年摆了摆手。
晨辉走近两步,斟酌开口。
“先生可知这附近是否住着一位……从皇都来的贵人?姓夏。”
“贵人?有所耳闻。但也只是听闻。”少年的微笑僵硬了一瞬,随即不动声色的恢复自然。
“不过,由此向南有处温泉,约二百里,许得贵人青睐,你可去看看。”
晨辉心中一沉。
他曾来过此地,此处向南全是荒山,连石岩底部都不见分毫潮润,更何谈温泉。这位久居于此的先生为何会……
除非他刚搬来不久,对地形还不熟悉!
莫非……这位年轻书生就是夏知秋?
若真是这样,自己一旦离开,他就会趁机转移地点。到那时,便再难寻到……
不能打草惊蛇。
“多谢先生相告。”晨辉拱手,面上不显。
“只是,在下伤口不便,可否多留几日?”
少年看着他,沉默片刻,终是应了。
第三日,晨辉趁少年采买,见他房间中有一匆忙收拾的包袱,内里孤本鼓出一块,似乎夹着什么。
捻出一角,赫然是一角锦缎绣着繁密样纹——是夏国皇族独有的日月纹。
猜测落实,晨辉却不觉愉悦。他默默将东西放好,走出室外。
晚风清拂,少年坐在石桌旁,支着下巴翻书,眉眼清泽。
晨辉走近,于离他两步处停住,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缓缓开口:
“殿下。”
翻书的手顿了顿。
“属下晨辉,奉夏皇之命,请七殿下回宫。”
夏知秋将书合上,没有回头。
“不回。”
他拒绝得同样干脆。
晨辉虽知希望渺茫,仍极力例行劝说。
“阁下,不必多言。”
“我意已决。”
“阁下伤势已稳,便去复命吧。”
晨辉仍跪在原地,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他抬眼欲要再说,却只听见门关的声响。
现在,他应该破门,进屋强制带回——一如往常。
可……要将他武力制服……再…押解下山?
不行。
至少,不能那样。
他无法对夏知秋动手,无论是出于的感激,还是……别的,他不敢深究的情绪。
晨辉依然跪着。夜风吹过肩稍,比来时更冷。
暮色渐垂,晨辉起身望着那扇木门,直至夜色浸透。木门从淡褐变为黑棕,丝毫未动。
思绪像黑夜中模糊的树影一样混乱。他想理清,却无法思考。
他需要静一静。
不知过了多久,晨辉睁开眼,眼中清明了些。他想到了怀中的迷香——
非暴力,无伤害,只是让人沉睡。
他放轻脚步,在屋外屏息等待。等到灯熄了,屋内的呼吸逐渐均匀。
他拿出迷香,点燃,探入。屋内,夏知秋呼吸一滞,随即更加沉静。
月光透过窗户,描摹床上安静的睡颜。
他推门走入,站在床边,默默看了许久。然后俯身,将人抱起。
触手一片柔软。
怀中人很轻,他不敢多看周围熟悉的风景,快步走向山外停靠的马车。
夜色更深,寒风更甚。
他驾着车,不敢思考之后。
不知过了多久,夏知秋缓缓睁眼。
身下颠簸,车轮声阵阵。他顿时清醒,撑坐起身。
窗外翠色正在倒退。伴着沉闷马蹄,眼前道路十分熟悉……
马车……官道……离开山林了。
他浑身一震,彻底清醒。
车外人驾着车,布帘外轮廓精壮……不是晨辉又是何人。
夏知秋抿着唇,攥紧身下软垫。没有责怪或愤恨,毕竟他也只是奉命行事。
马车速度不算快。他悄悄掀开帘布一角。
外头,山路逐渐平坦,是初离山区的官道。
不行!不能回去。
这个念头清晰无比,带着一股看到冰冷未来的寒意。
前方有一缓弯,外侧是浅沟,长满杂草。再过去是一片杨树林。
马车驶向弯道,速度缓解。
机会。
他没有犹豫,猛地掀开车门帘布,向前扑出。
“殿下!”身后传来低呼与勒马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