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一哆嗦,萧晴风差点儿以为自己还在漫天飘雪的战场上。
睁大眼看清楚了,这明明是她暖烘烘的闺房,只是窗户开了罢了。
心里却没半分安宁。
重生回来一年多,她的魂还没转回来,整日掰着手指头数,自己还有多久要被诛九族。
一年,最多一年。
朝廷布防漏成了个漏勺,突厥人一打就死,父亲和阿公所率的西北军像顽强的小强在边疆负隅顽抗两年,不知哪个孙子截了找朝廷要粮的密信,三十万军士饿死十万,最后要塞没守住。
圣旨一下,全家都得死。
不过从今天开始,她就不用再这么担惊受怕了。
“你真要走?”
侯夫人叩了叩房门,便推门进来,把帮她收拾的行囊递到她手上,仍是不安,“我做阿娘的,还是想……到底还是不想你去,你分明下月就要与太子殿下成亲了。”
嫁给太子自然可以保她日后不死,但保不了萧家不死。
“走啦,我说多少次了,凤冠霞帔不如军功满身。”
萧晴风抄起那行囊,背在背上,跑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端详脸上的妆。
不错,不枉她花了大价钱找来青楼的人倒腾半天,如今化了妆,怎么都看不出原来的相貌了,只是个颇秀气的男人罢了。
“那如果殿下来寻你——!”
母亲的声音闯进耳朵里,她摆摆手,“说我死了呗。”
这人能有多惦记她?堂堂太子,要什么没有。
上一世她不就嫁东宫里去了?结果呢,夫妻俩结婚十年还没喊过对方名字,互相在家也以为对方出门去了。
师重雪压根就不喜欢她。
跑到后院里去,仰头望了望那棵参天的树,她三两下爬到顶上,那伸出院墙的树枝,随后纵身一跃,落在院外的地上翻了几个滚。
她跳下去之后,院子里仿佛有什么动静,但顾不得了,赶路要紧。
西北军只在锦州停一个月的时间,而她现在从京城赶过去,就最少要十五天。
侯夫人遥遥望着女儿跳了墙,心中虽不舍,但也无法,萧晴风自幼是倔强得像头驴,打定了的主意谁也拉不回。
“夫人,东宫的王公公来了,说是殿下有东西带给小姐。”丫鬟阿欢上前道。
真是早不来晚不来,人死了才来。
她走到前厅去,老公公已等了许久,拂尘一扫就打算报喜,被她扬手止住。
“殿下……真是有心了。”
越过那老太监,几十个大红木箱子正往院子里搬,哐啷哐啷撞出清脆声响,都是各地收集来的名贵珠宝,皇家的东西,总不会差。
“小女前几日染了风寒……”夫人斟酌着情绪,眼里一瞬掉下泪来,“今早刚入了棺材,还未来得及发丧。”
老太监脸色白了白,“夫人,这话可开不得玩笑。”
侯夫人自然是不松口,使尽了浑身解数帮女儿瞒过去,把老人家哄得一愣一愣,恍恍惚惚出门去,房梁上跳下来一个暗卫打扮的男人。
“你现在马上,快马加鞭赶去锦州,告诉殿下,明川侯小姐死了,问他今后打算。”太监吩咐道。
快马加鞭赶去锦州,十日可至扬山。
锦州与京州隔了好几重山脉,越过了扬山便到锦州了,山脚下的一个茶摊子上,萧晴风把马拴在门边,抄出两个铜板要了壶茶,跟两扛着弓的猎户拼一桌。
“要我说,突厥贼用不了多久就得杀进来,军营里那些个哪靠得住,方才那个我两山上遇见的,不就是饿死的么?”其中一个说道。
另一个叹了一声,“这几年山匪也狂……朝廷原先说要把太子找来这儿治匪患呢,如今也没消息。”另一个摇头。
萧晴风捧着茶,竖起耳朵细细听,心里暗自打量:上一世的确也有师重雪去治匪患这一茬,那会儿人的确是不在京城里,不知去了哪儿。
如今一听,仿佛并非真的是去做什么大事了。
“两位大哥,我跟你们打听打听呗。”她脑袋凑过去套近乎,“如今西北军不是驻扎在锦州么?领头的是谁?”
总归不是她父亲和阿公,这两人这会儿被皇帝差遣到北边淋雪去了,只恍惚记得是一个不怎么听过名字的在管,自那以后军队情况就差了不少,几乎没再打过胜仗。
“叫啥……胡啥,忘了,算个教头,官不大。”猎户道。
胡……?
今年是朝廷拨粮饷最痛快的一年,还能有军士逃到山上饿死,还真是疑点重重。
喝过了茶,继续上路,只花了一天,比预想的快了四天到军营。
那招兵记名的看她一眼,既不握笔,也不问名字,知道她是来参军的,先伸出空荡荡的掌心。
“什么意思?”萧晴风看着那掌心,脑子有点转不来。
“去!什么都不懂就来!傻小子!回家帮你娘织布吧!”那记名的没好气啐她一口。
忽地几个勾肩搭背的士兵笑嘻嘻走过去,记名那人眼睛一下便亮了,“大头!哪儿去?!”
“找李大娘讨粥喝!去不去?!”那叫大头的笑着喝道。
记名的一听,登时泄了气,坐回椅子,“不去!那臭婆娘上次找我要钱!喝她两碗破粥还得给钱……赚不死她……”
这一来一回的,叫萧晴风听明白了,感情这人刚才找她要入伙费呢。
得,落难凤凰不如鸡,给就给。
从钱袋子抖搂出一串铜子,她顶着一脸肉疼的表情,放到那记名的手边,“大哥,这回让我进去不?”
扫了一眼那铜子,那人颇满意地把钱收了,将记名的册子和笔递给她,让她自个儿爱咋写咋写。
总而言之,折难颇多,但还算是顺利进去了。
入目是空荡荡的帐子,没一个亮着灯,也不见哪儿有人影,零星几个瘫坐在栅栏或者箱子旁边,好几个人分着手里一块不大的饼。
萧晴风左看右看,挑了最近一个,走过去问道:“这位大哥,敢问新兵到哪儿拿东西啊?营里有发被子那些吧?”
那人狼吞虎咽啃了几口饼,一抹嘴,含糊道:“发东西的到外头吃饭去了,你等会儿吧。”
那饼上霉点子看着就叫人脊背发麻,她皱了皱眉,上辈子她给突厥人关去吃牢饭都没吃过这么差的。
“为什么非得吃这个?那个草也能吃。”
不远处就有条小溪,几个士兵捧着里头的水喝,然而谁也没注意到脚边那卷曲的小草,草叶底下结了一串红珠,这种草遍地都是,廉价得很。
以前她领兵打仗实在没钱买粮的时候,什么都吃,什么都试试,好在没吃死她,还真让她找出来这种能吃的东西。
萧晴风心里顿生一股亲切,仿佛见到亲姐妹,上前几步拔下一大把,回来递给那几个抢饼吃的人,那几人面面相觑,最终那个一开始和她讲话的,用手指了指头。
“兄弟,这儿正常不?”他问道。
旁边几人哄堂大笑,她翻了个白眼,洗干净了草叶上的尘灰和泥,就这样一把塞进嘴里当晚饭了。
不久那派东西的人回来,她恰好领到的是最后一份,被褥那些虽破烂,但好歹能睡,不至于让她干稻草一捆就当枕头,还得提防蟑螂钻头发。
“帮我看着点啊,东西太多,我找人来搬。”
特地嘱咐了那派发东西的人,那人啐了一口,压根不干,比门口那记名的还干脆利落许多,“给钱,不然谁要谁拿走了。”
这帮人,哪有点当兵的样子,纯一堆地痞纨绔聚在这儿病猫充老虎。
萧晴风咬了咬牙,去掏钱袋子,翻出最后几个铜币给出去。这下真是钱袋子比脸干净。
那人只答应给她看一炷香,但她去找人到回来还没一炷香呢,一大包的东西全不见了,坐着的还换了个人。
她问起,新来的很是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这儿的人怎么就多得可以一个人干一份活儿了?我怎么知道他答应你什么,东西没了自己找去。”
嘿,这人蛮不讲理,鼻孔张得一个顶人两个大,眼珠子看也不看她,就抓着手边那酒坛子喝得大醉。
萧晴风嘿嘿笑了两声,嘴上说是是,一出帐子,往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掂量掂量重量。
不错。
随后转身往那帐子缝隙里一丢——
“哐啷”一声,那人惊叫,“见鬼了!见鬼了!”
她满意地转身,找人打听主帐在哪儿,先去见见那教头。一来要东西,二来探探虚实,看看究竟是什么牛鬼蛇神能给她阿公阿爹留下的西北军整成这个死样。
帐子远远的就看见,最大,灯火最亮的那一间。
那胡大民胡教头听了她来意,嗤笑一声,“东西没了,自己筹钱到外头买去,你来军营是保家卫国的,又不是享福来?”
“那我面黄肌瘦,浑身无力,哪来的力气保家卫国?”她想也不想,脱口而出,“我听说今年朝廷粮饷多发了啊,营里还这么穷呢?”
“哐”的一声,教头前边那桌子被拍裂成了两半,他阴沉着脸,“你什么意思?”
“就问问,能有什么意思?”萧晴风缩了缩脖子。
不行,她现在还没那本事跟这人对打,人一巴掌能给她扇晕过去。
左右这人是肯定贪了,另找个法子治他就是。
她跑回原先那个帐子,打听来了拿走她东西的叫何与,是个比她还后进来的,长得可端正了,一脸书生样,在军里那些歪瓜裂枣里好找得很。
萧晴风打听一阵才在河边找着人,那人正跟谁说话,对面是个一身黑的人,何与脸上表情很是难看,对那人说了什么,两人散伙了,她才走去问。
“是我拿的。”他侧目打量她,“军营里一向物资有多,怎会不够?你想多拿?”
物资有多?这人疯了不成?这儿放眼望去全是乞丐!
好声好气劝一阵,那人非但不听,只翻她个白眼,又是粗俗又是贪婪地给她头上扣帽子。
萧晴风笑得脸上肌肉全在抖,实在是忍不了,一抓这人后领子给摔回来,撂倒在地,让他一交东西,二打一架。
何与毫无惧色,张口就是军中严禁私斗,仿佛看准了她害怕。
放屁,她上辈子一当上将军就把这破玩意儿改了。有啥矛盾打一架都不敢,你还指望在战场上能一刀捅死你的敌人吗?
“你自找的。”萧晴风冷冷扔下这一句,扬手往他那张小白脸上来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这触感不太对啊,怎么感觉,有点像是脂粉粘在手上。
就她愣神那瞬间,被她压在身下的男人脸色腾地又红又紫,一把推了她站起来,痴呆似的看了她很久,又看看刚才那黑衣人离开的方向,犹豫一下,才大喊抓贼,把所有人都叫来了。
当然没几个想主持公道,全都是拱火来的,最后她跟何与两个人全被关了禁闭,还是最严重的关五日不给吃喝。
不过嘛,老话常说,祸兮福所倚,她也不算完全的惨。
“喂,喂,开窗,听得见不?”
墙外传来谁说悄悄话似的声音,萧晴风从地上站起来,小心把窗户开了条缝,旋即一股骨汤的香飘进来。
窗外正是那个收了她钱没给她看好被子的,叫黄明,正捧着一碗汤巴巴地笑。
“给你跟里头那兄弟喝,我方才急着买汤去,忘了跟下面那人说,这账记我的啊。”
那骨汤还热着,接到她手里,明显是两个人份儿。
见黄明要走,她忙把人叫住,追问道:“你知道记账那人在哪儿不?”
前者困惑地看她两眼,指了指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帐子,“教头的主帐旁边。”
这可麻烦了。她正准备晚上溜出去找找胡大民贪污证据来着,账本一向是最清楚的了,做假账一眼就能看出来。
还有一点是,如果她记得不错,阿公还有两日就回来了,在此之前她得把东西都找齐了,届时一股脑都交出去,不怕不能把胡大民踹下来。
外头传来一声吆喝,谁走近来了。
关禁闭是严禁谁来探望的,又不是过家家。
黄明神色一紧,只说明天再给她送汤来喝,急急忙忙走了。
“喂,你喝不喝?”她朝禁闭室另一边的人抬了抬碗。
那片阴影动也不动,半晌探出一张白得吓人的脸,何与直勾勾盯着她,“你喝。”
这人犯什么病,吓死人了。
萧晴风嘀咕两声,仰头把一大碗都喝完了,瞄准远处一片沙地,把碗扔出去,免得谁来查紧闭,查到她还多了个碗。
等到入夜,她再次悄悄地打开窗户,外头两个守卫手里各自拿着棍子,百无聊赖聊着些家常。
缩回脑袋,萧晴风思量一阵,随后直挺挺往地上去倒,准备制造点响声把人引进来。
不料她身体才往下,一个身影飞奔过来,旋即一个陌生的怀抱把她接住。
何与紧皱着眉,“你不是刚喝了汤吗?”
呿,这人把她当成饿晕过去了。
不对,他接她干什么。
“别碍事。”
把人一把推开,严令禁止他再靠过来,萧晴风再一次闭上眼,直挺挺往后倒,脑袋磕到地上哐啷一大声,果不其然门被推开,那两人带着棍子走进来。
就趁着他们用棍子怼她脸的时候,她猛地睁开眼,把棍子夺过来,一人敲了一闷棍,再看看何与,那人眉头还是死紧。
算了,把他也敲晕好点。
男人像是晓得她在想什么,脸色一白,往旁缩了缩,“你走吧,我不会说出去。”
说时迟那时快,她棍子已经敲了下去,只能为难他闷头倒地上了。
确认三人都结结实实晕了之后,萧晴风纵身跃入夜色,往主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