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消失了,一切痛苦就都结束了吧……
冲上楼的过程顺利得不可思议,22号从来知道自己速度可以这么快,原来从主理人手里逃脱只需要他一个分神而已。而这段路不知道压在她心里多久了,连撞开天台的门时连迎面吹来的风都是自由和解脱的贺喜。
女孩站上了天台的边缘,她听到胸膛里的心脏正在疯狂鼓动,仿佛要挤干最后的力气完成绝唱。那么那些被改造的女子、最终成为拍下画作的猎奇人士所拥有的藏品是否也是如此呢?
不过最后抵达的是一个如她想象的、明亮而干燥的晴天真是太好了。22号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等一下!”
她豁然睁开眼睛,身后正是方才和她交谈过的亚洲女孩。美美子没有试图拉近距离,她就站在几步开外,目光沉静地缓缓开口:“请听我说,我是哥谭大学心理系在读生,你很明显是受到了煤气灯操纵:赵丹阳先是用长期隔离让你孤立无援;然后制造认知扭曲,否定你的所思所想;最后欺骗你产生幻觉。”
“我刚才跟你说那些都是幻觉,不是为了让你产生愧疚甚至崩溃寻死……尽管事实是他们残害了许多人,但你不是帮凶,你只是被精神虐待的受害者,煤气灯效应会让你习得性无助,最终陷入绝望。”
“但死亡不是唯一的出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那些人伏法了。”微风吹起美美子的发丝和裙摆,使她看上去像一只振翅的雌鹰。
22号忽然生出一种想哭的冲动,泪水比她想象得来的更为汹涌,附着在她身后的鬼影开始摇晃,这是要脱离宿主的标志。女孩翁翁地说:“谢谢你……不过,不是因为这个。”
她在追赶梦想的道路上已经偏航太远了,远到没有力气停下来往回走,甚至不敢再迈出一步。
“我在孤儿院里长大…那时候冬天很冷,大家会聚在壁炉面前扎堆取暖,我会用碳灰在白纸上描画榭寄生……因为孤儿院买不起圣诞节的装饰,圣诞树、水晶球、姜饼屋……这些都是我画好后贴上去的。”
像口渴的鸽子一样,看见招牌上绘制的水杯图画,误以为是真的清水,于是奋不顾身猛撞上去,哪怕撞碎翅膀。不过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光竟然是如此的美好。22号看着面前的女孩,心想,她们之间有着云泥之别。
“那时候大家都说我画得好,说我一定能靠卖画变成有钱人,到那时大家要再聚在一起过一次不用担心柴火不够的圣诞节……没想到真的有人向我抛出橄榄枝…博士和主理人带我来了‘缪斯’,一开始我觉得能过上吃得饱穿得暖的日子真是太幸福了。”
后来…女孩用袖子使劲揉了揉眼睛,磕磕绊绊地说:“后来我才认清楚自己也不过是罐头里的沙丁鱼罢了,有才之人比比皆是,有志之人天下大同……其实比起写实派油画,我更喜欢画儿童绘本……可是赵先生说,我的作品总差那么一点点……”
“只差一点就被人买走了,就差一点就可以成为名声鹊起的画家了。我就想再试一次,再忍一忍,说不定就可以……”
“蠢货。”这是一句不带私人感情的,如同盖棺定论般的陈述,出自美美子之口。
不止是站在天台边缘的女孩,就连刚刚才赶到,好不容易摆脱了追赶、巧设陷阱将其他人统统隔绝在门外的提姆都给呛住了。
22号满眼不可置信,声音颤抖地问:“你,你说什么?”
美美子翻了个白眼,冷冷地说:“我说你蠢。他不就是知道你会一直忍,所以才会这么对你的吗?”
“如果期盼恶人改邪归正有用的话,这里也不会是哥谭了吧?”
提姆感觉自己嘴里被塞了一只罗宾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为什么是罗宾鸟?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是说好负责“开导”那可怜的孩子吗?尽管她讲得有几分道理…不对!不对!他从没见过有谁骂正试图轻生的人是蠢货的!
“你懂什么?!你这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千金大小姐!”22号完全转过身来面对着美美子,愤怒令她爆发出了自己都想象不到的音量,字字泣血:“像你这种没有为吃饱饭而挣扎过的!没有熬几个通宵只为了能够领先其他人一点点的!不用担心学费伙食费乱七八糟杂费的人!怎么能够理解我的痛苦!”
随着她的痛诉,鬼影般的咒灵也变得愈加张牙舞爪,浊黑物质凝成的利爪眼看着就要触碰到美美子的前额。但万物似乎都有趋利避害的本能,在美美子不动声色投去一瞥后,它迅速收敛凶相,龟缩回去。
“我将我所有的感觉、**、需求和梦想灌注其中,我种下一颗种子,看顾着它,盼望着、祈祷着它开花结果,结果是我花了……不知道多少个日夜、才发现那只是一颗该死的炒熟了的种子!”
面对如此挖心剖胆的控诉,美美子连眉毛都没有挑起来,她只换了支脚站住:“发泄完了吗?到我了——首先,我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
“我出生在地球另一边的遥远岛国里,虽说是四面环海,但我直到10岁以前都没见过。因为我和我的姊妹是在大山深处的穷乡僻壤里长大的,我们的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四岁之前,我以为我会像我的生母一样弯着腰在地里劳作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到了适当的年纪,就会嫁给同村那些朝我扔石头的小屁孩……我们都是这样以为的。”
她用平铺直述的语气讲述这一段时,那黑曜石似的双眼古井无波,仿佛已经看淡了这些陈年旧事。但美美子口中说出的话与本人的反差实在太大了,大到连提姆都宕机了几秒钟,更别提22号这个半大的孩子了。
“你说你的天赋也不过如此…你可知过于出众的天赋是会遭人嫉恨的,就像是乌鸦群里的天鹅一样。我和我的姊妹是,我父母也是——我确信他们是被那些村民杀害的,可惜时间太过久远了,检察机关因为证据不足而不予提起故意杀人罪公诉。”
讲到这的时候,提姆仿佛透过她的话语窥见了一丝裂缝,如同冰封的湖面裂开细缝。女孩坚硬又淡漠的外壳下困着一个正在痛哭的幼童。
越是闭塞落后的地方越是人情社会,不知从何时起流言蜚语传遍了这个小村庄,每一双看向她们的眼睛里都是猜忌和嫌恶。因为她们看得见父母血肉幻化而来的咒灵,尽管不明白双亲为什么一朝变成了其他村民看不见、摸不着也避之不及的存在。
“长话短说就是……”美美子忽而伸手揉了揉太阳穴,尽力克制住浑身波动的咒力,“他们找来了所谓的神婆,神婆判定我们姊妹二人是恶魔,所以我们就被关起来了。”
说出来后她反而长舒一口气,面对22号错愕的神情,她只是抱胸继续讲到:“我那个时候应该是6岁吧,和我的姊妹在一方20尺的牢笼里生活了大概…六百多天?记不得了。”
饭菜是不固定的残羹剩饭、便所是把角落的泥土翻开再掩埋、水源是墙壁上渗出的凝结水……医疗卫生条件当然也是没有,那些村民巴不得她们就这样死掉,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美子因为细菌感染都只剩一半的视野。
“那是一个连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的小村庄,只要村民们沆瀣一气,自然不会有人知道我们的存在。或者说,独善其身才是人性吧?如果不是和我的同胞姊妹在一起的话,恐怕在那时我就会丧失掉语言交流能力,变成一条只会摇尾乞怜的狗了。”
风不知何时停了,22号忽然明白了为何眼前这个女孩愿意奋不顾身地来救她,原来她们是同病相怜。因她而生的咒灵感觉到宿主的动摇,竭力扒住“母亲”的身躯发出无声的嘶吼,但还是一寸一寸地消解、变弱。
美美子忽然笑了笑:“你知道吗?在没有蚊帐和纱窗的深山夜晚,蚊子会成群结队地涌进来,飞蛾和蠓虫会围着柴油灯跳舞。那时候我和菜菜子玩得最多的游戏就是互相帮对方拍虫子。”
数不清多少个日月交替里,她和菜菜子是彼此唯一的依靠,是对抗整个世界的堡垒。于是连从破碎的玻璃窗里飘进的冷雨都没那么寒冷刺骨了,即便是稻草发霉和泥土腥味也不能刺破两个小女孩所做的美梦。她们在阳光下奔跑,没有面目可憎的咒灵,母亲做好了甜滋滋的萩饼在等她们回家。
“美美!”怔忪之间,她骤然落入一个温厚的怀抱。提姆用力抱住了她,炙热坚实的心跳隔着胸膛传来,如同一堵坚实的墙。他清楚此举跨过了安全界限却难以抑制心底的冲动。
女孩没有陷进温柔乡里,她没有多想便推开了他,只浅浅地瞥了他一眼。美美子上前几步,直视着22号的双眼说道:“但你知道我跟你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我没有想着得过且过、从来不曾真正被驯化,我想的一直都是——”
“我要把你们全杀光。”
面对已经呆愣住的女孩,她微微侧了侧脑袋,仔细听,楼下的警笛声已经近在咫尺。他们还有太多事情没有处理。美美子勾起猩红的唇,仿佛撒旦耳语:“你难道不想看到赵丹阳他们被送进监狱里吗?”
“我想。”22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回答得斩钉截铁。
美美子欣慰地点了点头:“那你首先要活下去……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艾米莉亚。”——她终于再次拾起了自己。艾米莉亚的眼神很好,也许是常年作画锻炼出来的敏锐,她立刻捕捉到了美美子黑色的裙摆上有一枚红色圆点贴纸,紧张地抓住了美美的手臂:
“这个贴纸是,已售出的意思。你被人盯上了,我从来没见过有谁能逃脱‘缪斯’的掌心……”
“哦,我知道。”这么强烈的咒力残秽哪怕是辅助监督都能看见,美美蛮不在乎地随手撕掉了贴纸,反倒让在一旁担心已久的提姆讶异道:“你知道?”
她腿一蹬就站上了天台边缘,狂风将裙摆吹鼓起犹如一道鲜明的旗帜,美美回过头对少年说:“不然我为什么要赴会呢?好了,我现在要从这里跳下去。”
“什么?!”两人齐声惊呼道,美美子抓住艾米莉亚苍白的手腕,狡黠地笑道:“楼下有纸皮堆,以我们体重应该不成问题。我不要再走回头路了。”之后她示意艾米看向提姆:
“你也不用担心他,他是德雷克,別姓韦恩,这些人不敢对他怎么样。当然,他也不是一般的富二代,对吧?提姆。”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等他回答,两个女孩手牵着手,高呼着从二楼一跃而下!提姆赶紧伸出半个身子探头往下看,楼下已经被GCPD围得水泄不通,美美子环抱着小艾米,安然从纸皮堆里伸出两只手来。
距离亚超抢劫骗保案24小时,美美子再次回到警局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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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