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号！”
昏暗的地下室里，厚重铁门被猛地推开，一道强光骤然刺破黑暗。伏在画架前的女孩下意识眯起双眼，尘埃在光束里肆意翻飞。她缓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这不是阳光，只是人造灯光。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面带白兔面具的侍者，兔耳的倒影被拉得又尖又长。它也许曾经也是她的同类，但此刻白兔人的眼睛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嫉妒：“你走狗屎运了，上面叫你出来。”
出来？去哪？她惶然站直身，围裙上满是结块、斑驳、乱七八糟的颜料，原本卷曲富有光泽的棕发不知道多久没有清理过，就连肤色都呈现白种人最忌讳的、像吸血鬼一样的灰白。
女孩已经忘记了自己在地下室里一笔一画过去了多久，这里的时间都是粘稠的，只有似有若无的霉味和油画颜料的树脂冲味钻进鼻腔，钻得大脑钝钝的疼。
“还不快出来！”她被狠狠推了一把，直到踉踉跄跄地走进电梯里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甚至还有笔墨。这时候她的心才像活过来了似的剧烈鼓动起来，她记得…楼上是画廊啊？
“叮——”二楼到了。霎时间，无数复杂、细碎的噪音排山倒海般袭来，水晶吊灯的光斑落在她的视网膜上犹如灼烧，更别提那些如有实质的视线了。女孩倏地埋下头，亦步亦趋地被人推到聚光灯下。
“来，这就是此画的作者，哈哈让大家见笑了。艺术家嘛，创作起来总是顾不得别的。”这个声音——她记得这个声音！宛如黏在墙角的蜗牛一般滑腻而腥臭，此刻却如此热情且高昂，就像当初他承诺过只要加入他们，以自己的技巧足以成为震动哥谭的画家那样！
“嘶……”
肩膀处突然传来一阵钻心的痛！女孩差点痛呼出声，原来是主理人亲切地揽住了她的肩膀，背地里却狠狠捏住她的皮肉拧了一圈！整个过程还不到五秒，她抬起头时，赵丹阳摆出一副宽容大量的笑容：“没关系，我不怪你，只要别让贵客脏了眼就是了。”
女孩哑然地张了张嘴，和发丝同色的棕色双眸湿漉漉的，可没有丝毫光芒。提姆看着眼前瘦小又稚嫩的女孩满心焦急与心疼，他当然没有错过赵丹阳的小动作，但当前局势容不得他骤然发难，只得先低头整理了下胸前的口袋巾。
收到信号的神谕无声地叹了口气，手指在数个键盘之间翻飞，可是各个屏幕里接连弹出检索无结果。芭芭拉无奈道：“查无此人，蝙蝠电脑也塞不进整个哥谭的。而且这孩子看上去已经久不见天日了，也许得到姓名会好查点。真可怜呐……”
“你叫什么？”出乎意料地单刀直入，提姆愣了一下，这才扭头看向身旁的美美子，她笑盈盈着指着《奥菲莉亚》仿作问道：“这是你画的吗？真了不起啊，很多人喜欢你的画哦。”
“……真的吗？”22号小声嗫嚅着，不过有反应就代表事情还不算太糟。女孩像在跟小朋友对话一样，语气和睦得像四月春风，提姆还是第一次见识到。但在众人无法窥见的视角里，美美子感受到了如山般沉重的怨念压在她瘦小的肩膀上、迫使她瑟缩着肩膀。普通人无法自抑的咒力正如丝丝悬瀑般溢出、供养着尚未成型的咒灵。
“你从几岁开始画画呀？”
“我不记得了…可能6岁吧？那时候和大家一起乱涂乱画而已。”
“我喜欢你画的花卉哦，每种都很栩栩如生呢。而且好像每种花的含义还不一样吧？”
“是的！”女孩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点笑意，她如数家珍般讲到：“垂柳象征被抛弃的爱情；雏菊代表着少女与生俱来的天真纯粹；荨麻就是带刺野草，指代她内心极致痛苦；紫罗兰环绕脖颈，寓意她的忠贞、早逝；罂粟漂浮于…的手边，象征沉睡、死亡与解脱……”
后面的声音越说越轻，22号目光久久落在画面中央大张着嘴的女子身上，呼吸急促，连指尖都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仿佛看见了噩梦中的场景一样！
提姆立刻掰过她的头，让女孩的视线离开画面：“嘿，你没事吧？”
“她当然没事了，可能是产生幻觉了吧。”赵丹阳强势打断了他们，一把提着女孩走远几步，直到远离了人群才沉下脸来：“给我冷静点，22号！”他脸上的肥肉因为用力而一抽一抽的，忽然又压低了声音：“像我跟你说的那样啊，你会出人头地的。”
她会出人头地的……吗？22号陷入了短暂的宕机，她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来：
作为一个空有梦想的孤儿在威洛伍德儿童之家度过的前14年；
接触绘画、热爱绘画的她被引领着见到了乐意资助新手的大老板；
她和其他少年们一起签订了契约，以数字排列命名。他们从此开始学习写实派画法、练习、再练习……
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失踪了，主理人跟她说，不是所有人都具备天赋的。有些不珍惜机会的人想抛下一切逃走，对于辜负了他们投入、违背契约的人要加以惩罚——于是她因为技术过关开始写生了，而她笔下扭曲的模特们是昔日的同伴……
“你不一样，22号，只要坚持下去，你终有一日会出人头地的。”
…………
“还是差了点，除了我们没人欣赏你的画，不过我还是愿意给你一个机会，让你的作品展出。离开了我们哪里还有人愿意看你的画呢？”
所以要闭嘴，用力去画，无论那些女子在喊些什么都不要听，无论她们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看，被送往了哪里也不要管……
因为艺术是苦难里开出的花朵，对吧？
“煤气灯效应，那孩子被操纵了。”美美子笃定地对提姆说道，此时的宴会厅已经掀起了不小的骚乱，而主理人显然不愿意再叫人发掘出什么来，下了死命令。面对人墙一样堵在他们面前的犬人、白鼠人，她直接一把掀开了对方的面具！
骤然沐浴在众人视线下的侍者怔忪了片刻，紧接着便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脸！无怪他小题大做，因为面具覆盖下的脸竟是千疮百孔、缝合线密布，有些依稀能看出来拼凑了动物的皮肤。而其他侍者见状也纷纷捂住了自己的面具，人墙即刻分崩离析。美美子拉着提姆过关斩将、一路狂奔到电梯口，然而电梯门已经合上了。
电梯上方设有钟形楼层指示盘，指针缓慢摆动，标示轿厢正处于他们所在的楼层。“慢着！”美美子扒着电梯门缝大声喊到：“这不是你的幻觉！画中人是真的！你看到的所有都是真的！”
“啧，真是群疯子。”赵丹阳不耐烦地冷哼一声，韦恩家那小子，原以为是橄榄枝没想到却是定时炸弹。在画展上闹出这么大骚乱该如何收场呢？他又该怎么跟博士交代好……陷入沉思的赵丹阳却没有注意到站在他身后的女孩再度瑟缩起身子。
“砰！”追上来的提姆随手抄起一瓶红酒猛地砸向电梯按键，突如其来的暴行让美美子后撤几步、瞠目结舌，这家伙怎么不像个一般的富二代啊？
少年完美避过了四溅的酒液和迸裂的酒瓶碎片，他回头朝美美子笑了笑说：“我往下走去找那个女孩，然后你带她跑出去好吗？没关系，外面就是主路，他们不敢太放肆的。”
砸坏电梯按键虽不能阻止电梯上下行，但这一层的人就别想用电梯了。现在赵丹阳在地下室里，二楼宴会厅群龙无首、宾客们更是高高挂起，她带个小孩跑出去应该不成问题。但是……
“那你呢？”美美子踌躇了几秒，还是问道。
“不用担心我，”话是这么说，但他笑得蛮开心的，“只是个圆滚滚的胖子而已，我来吸引火力，还不至于跑不过他。”
“这边！”两人飞快地窜进了逃生楼梯，这里钢筋水泥裸露，只有一扇糊着已经风化的报纸的玻璃窗。模糊的光线照不进深不见底的地下室，而那遍布锈迹的铁门上安着一把格格不入的电子锁。
芭芭拉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这把电子锁接入建筑局域网，我已经入侵系统完成破解，可以开门。”
然而就在提姆推开铁门时，变故再次发生了——一个瘦小的鬼影像炮弹一样窜了出来，速度之快差点跟他迎面撞上，还好他身手敏捷勉强躲过。可站在楼梯中央被提姆阻挡了视野的美美子就没那么好运了，她的后腰狠狠撞在了砌成直角的楼梯扶手上，这一撞直接给她气笑了。
之所以说是鬼影，是因为盘踞在那孩子身上的怨念和外溢的咒力此刻终于大成——她一直在自我欺骗，所以咒灵也如她所愿地并未现身，但此刻露出真身意味着什么，美美子再清楚不过。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她不想暴露术式，将自己推入难以回旋的置地。
“22号！该死的，你又发什么疯！”地下室里传来赵丹阳撕心裂肺的怒吼和沉重的脚步声，这大概是处境优渥的他近段时间来最大的运动量了吧。
美美子没再管背后火辣辣的痛感，事实上，她清晰的感觉到胃部的空虚。早上随便对付的早餐已经消化殆尽了，饥饿让她回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不得不再次反锁上门的提姆转身就看见了女孩冷硬的表情，直觉告诉他情况不太妙。
“你还好吗？美美，坚持住，别掉队了……”
“我好的很。”她直接打断了少年的关心，面无表情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硬糖拆开包装送进嘴里，紧接着她咯吱咯吱地嚼碎了糖块，力度之大简直让提姆以为她在嚼什么人的骨头。
“楼上是天台，天台的门不知道有没有锁。”美美子忽然开口道：“那小鬼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可能会求死，真是麻烦，我本来没想做到这一步的……”
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忽然定定地看着提姆：“你帮我拖住那头猪和其他人，我去开导那小鬼，当然，我不保证成功。”说罢她提起裙摆飞快地拾级而上，徒留少年呆在原地。
“……所以你成了她的部下是吗？红罗宾？”芭芭拉从没见过能这样反客为主的普通人，这女孩在危急关头时的冷静和反应速度简直让她叹为观止，“总之我已经通知GCPD了，我负责开路，你先做好美美交代的事吧。”
“…我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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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