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酒楼谈判

明知这箭羽是朝着自己来的,叶月兮偏偏半步未退。

她的目光从未有一刻放在那箭羽之上,而是越过遥遥尸首看向了大厅之中背对着自己低头擦拭匕首的人。

楚风玉身旁之人第二支箭搭上了弓,拉作满月对着叶月兮。

他的第一箭射歪本就是故意而为,为的,是一个警告。

警告叶月兮离开此地。

但执拗如她,又怎会是这一支箭羽便可逼退的。

“你这样是吓不退她的。”

楚风玉转过了身,那把匕首已经被他收了起来,他抬手拦下了那满月的弓弦。

叶月兮自柱子后走出。

楚风玉续道:“这姑娘可是连给我下两次药的狠厉家伙,在大牢之中,四周满是我的人都能全身而退,这区区箭羽,她才不放在眼里呢。”

楚风玉踏过那尸山血海朝着叶月兮走来,问着:“你既来此,对那工部侍郎的去向,可有何头绪?”

叶月兮朝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和楚风玉之间的距离,回道:“你都无法找到的人,我又有何本事能越过你去?”

前院如今早已布满了楚风玉的人,那些身穿甲胄、训练有素的人可比这城中的官兵强得多。

再蠢的人也不会想着自前门出去,这无疑是自投罗网。

况且面前之人,手段通天、心狠手辣。

若是前几次下定决心想要杀了叶月兮,她定然是活不到现在的。

虽然之前能料到此人身份并不简单,但着实未想到的是,他竟然是皇室中人。

既是世子,又为何会出现在江宁?

叶月兮看着楚风玉,心中思虑万千。

账簿涉及江宁贪污一事,可谓铁证。从一开始两人见面楚风玉便对叶月兮动过杀心。

莫不是那县令身死,当真也出自这位世子的手笔?

贼喊捉贼,他来江宁,是杀人灭口的。

不可否认,叶月兮之前的确料想过借助他的权势。

但叶月兮从无干涉这些皇权争斗的意向,她是想要入珲都,但可不是去结党营私的。

她的确需要一个人给自己一个身份,一个能光明正大在珲都行事的身份。

但面前之人,在此之前也的确是叶月兮目前接触的最合适的人选。

可惜这身份太大。世子,亲王之子,行差踏错一步都会被扣上觊觎皇位的谋逆之罪,更何况他竟然还牵扯贪污一事,谋逆之罪近乎板上钉钉。

楚风玉道:“你相较于我,自是更加了解李府的局势。否则,那天你是如何能在李府戒备森严的情况下,放了把火还安然离开的?”

叶月兮倒是未曾想到,从自己点火的那一刻这人便已经在暗处看着自己了吗。

她垂眸思忖着,似乎还真有一条路。

李府坐落于西南方,面朝南背靠北,李府背后是朝向通往江宁西城门的官道,然而李府并非直靠官道,而是两者之间夹杂着商铺。

一来这样会隔绝那官道行人车马的纷杂声,二来也更为安全一些。

而李府的书房身处内院,与那商铺两墙之隔。

叶月兮要潜入书房盗取账簿,在这之前观察过,书房内除了公示于人的正门外,还隐藏了一道暗门,打开便可直到李府高墙之下。

翻过李府的高墙,接着便是一块木板直跨那商铺的围墙,自两铺之间的窄道而过,便是宽敞官道。

叶月兮原还不解这般布局的意义何在,如今这般看来,连贯的暗门和木板,便是逃生之道。

说不定那李府背后的几个商铺也早已被这主簿收入囊中,以此博得便利。

一个县城的主簿能宽裕到此番地步,恐连京中某些官员都做不到。

算着时辰,若是那工部侍郎速度快一些的话,此刻应当早已翻过了那高墙朝着城门而去了。

想着,叶月兮也不愿再和楚风玉于此对峙,她的视线朝向书房的方向。

身前带起一阵风,徒留女子身上的浅淡药香萦绕在旁。

楚风玉看着叶月兮直朝着内院而去,笑了一声。

她果然知道。

内院之中,被大火吞噬得只剩一具残躯的书屋还在那颤颤巍巍地耸立着。

徒剩一具骨架,却将那高墙暴露无疑。

身后的烈火越燃越烈,透过那早已焦黑的败木,叶月兮仿若看见了那一抹红色的官服。

工部侍郎杨珃伦正踏着木梯想要翻越高墙去往对面。

一抹青衣穿梭在烈火和焦木之间,身形灵活,不一会儿便来到了那袭官衣身旁。

叶月兮抬手,狠厉地将人往下一拽。

笨拙的身躯失力朝后跌去,艳红的官服上染上了泥泞。

杨珃伦倒在地上,挣扎地想要起来,手肘杵着地刚抬起半个身子。

倏地,杨珃伦只觉眼前一闪,一把利刃便对准他。

寒凉的剑身之上,闪烁着的是那澎湃的烈火,灼灼燃烧,似要将这天烧出一个大洞来。

杨珃伦左右看看,身前是叶月兮,背后是楚风玉,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他心下慌乱了一瞬,却又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目瞪着叶月兮斥声道:“大胆!!你怎敢用剑指着本官!吾乃朝廷命官,岂容你这般大逆不道!刺杀本官,按律当斩!”

闻言,那剑尖越发逼近了些,叶月兮缓步走在这炭灰之地上,朝着杨珃伦走去。

她手中的剑平稳,带着万宏的气势。

叶月兮声音中染上寒凉,那双凤眸冷冽地看着杨珃伦道:“你身上的官服,为百姓鲜血所就,但你所行之事,可曾有一丝,为百姓所谋?你也配为官?”

杨珃伦闻言却似怒火中烧,面上被愤怒染上红晕,他斥声道:“我身上这身官服,乃是陛下所赐,轮不得你置喙!”

叶月兮不愿再与他废话。

寒刃高举,照亮了被乌云遮蔽的烈阳。

但这赤光,却洒不下大地。

“姑娘!且慢。”楚风玉的出声打断了叶月兮的动作,那柄寒刃便这般生顿住,悬在了杨珃伦头上。

叶月兮的视线缓慢地转向楚风玉,问:“你要拦我?”

楚风玉看向叶月兮的眼睛,他能感受到那双眼睛中的愤恨和不甘,但现在,杨珃伦确实还不能死。

他开口道:“总得先让他解了这江宁的限令不是。”

叶月兮哼笑一声:“世子通天之能,江宁官兵既能任你调遣,又何愁一小小限令?”

那些前院倒戈的官兵,不就是出自楚风玉之手吗。

要论这江宁城除了这位工部侍郎,还有谁有这般权势,能让官衙的官兵听命于他。

楚风玉失笑。这姑娘当真不是这般好骗的。

“虽说他不配为官,但有一点却是没错的,刺杀朝廷命官,乃是死罪。你要杀他之心我理解,但不是现在。”楚风玉逐步上前,缓慢地靠近叶月兮,生怕惊扰了她便寒刃落下,人头离身。

他续道:“若是私下,我能保你,但如今这般众目睽睽,总不能将所见之人一一灭口吧。”

寒刃终究落下,“噗嗤”一声,杨珃伦只觉肩膀处传来一阵刺疼。

叶月兮手上那早已高悬的利刃终究还是落下了。

她将那柄剑刺入了杨珃伦的肩膀。

朱红的官服被血浸润,逐渐变得暗沉起来。

楚风玉连忙上前几步也未能拦下叶月兮的动作。

“无需你来保,我自会承担下自己所行之事。”

叶月兮抬脚踩在杨珃伦的另一边肩膀上,顺势借力抽出了那插在他肩膀上的利刃,带出一片飞溅的血渍。

还在向下汩汩流血的利刃凑到了杨珃伦面前,剑身拍上了他的脸颊,温热的鲜血在他的面庞晕染开来。

楚风玉还想往前制止住叶月兮的下一步动作,但他方才踏出一步,那带血的剑尖便直直调转了头指向他。

“再往前一步,我连你一并杀。”

楚风玉顿住了脚步,拿出绢帕覆上叶月兮的剑,将那利刃推远了一些,“姑娘杀气还是这般重。”

“对你,不需要仁慈。”

“好伤心啊。”话虽这么说,但楚风玉面上并未有一丝一毫难过的神情,“大局要他,所以他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死。”

叶月兮有些不屑地道:“你的大局,与我何干?”

楚风玉答:“那这江宁的百姓呢?你杀了他,谁来承担这份罪孽?如何还百姓一个公道?”

叶月兮:“……”

原还在滴血的利刃此刻静默,血液逐渐侵蚀那绢帕,将洁白的绢帕染红,血液全部聚于其中,倒是让那鲜血淋漓的剑不再污浊。

叶月兮收了剑,绢帕随之落地。

她的视线再度移回了杨珃伦的身上。

这位朝廷命官还捂着自己汩汩流血的肩膀哀嚎不已。

叶月兮抬脚,缓步走上前,慢慢靠近了杨珃伦。

见状,杨珃伦似是见到了何般恶鬼一样,惊恐地朝着楚风玉而去,他的腿仓皇地往后蹬着,几下到了楚风玉身旁,死死抱住了楚风玉的腿。

但这个他所认为的能保护他的人,似乎并不这样想。

楚风玉身旁之人,走上前来,拽住了杨珃伦的衣领,将人提溜起来朝着墙边走去,随手一甩,那笨重的身躯便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墙上,痛得他哀嚎一声。

叶月兮手上那把带血的剑,如今血液已然凝固,不再向下流淌,但那透亮的剑身却还满是血污。

她握着剑走向杨珃伦。

叶月兮看着那坐在地上,鲜艳官服满是泥泞的杨珃伦嗤笑一声,问道:“那在山下行刺的那些死士,是你的人吗?”

闻言楚风玉倒是一愣,开口道:“山下死士?什么时候?”

杨珃伦只觉面前起了一道凌冽的风。那利刃划破他耳畔的空气,朝着身后的墙钉了进去,剑刃离他颈间不过一指距离。

剑身震动的鸣音让他浑身颤栗。

叶月兮蹲下身。

杨珃伦只见那银白面具之上的那双眼眸微微弯了起来,饱含笑意,她道:“今日杀不了你,但我这个人记仇的很。你且记住这身青衣,他日珲都再见,定能成为……索你命的阎罗。”

杨珃伦吓破了胆。

眼前的姑娘,青衣淡雅,乌发披垂,那双凤眸淡然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却浑身透着寒凉肃杀之气。

若不是楚风玉阻拦,此刻他的脑袋,恐早已落地。

叶月兮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灰尘,转身略过楚风玉径直朝外而去。

楚风玉的视线追随着叶月兮,开口喊道:“姑娘且等等,今日酉时可否在酒肆一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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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