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青衣索命

傍晚的凉风吹拂着,将城门口的风沙都扬起。

平日里这个时候应当是百姓们卖完了手中的货物回家之际,可现下这城门口,空无一人。

偶然有几个零星入城之人,倒是入得顺利。

叶月兮慢步朝着那城门而去,接近城门之际便能听见自城中传出的哄闹声。

这城门现下只开了一道足一人通过的缝,朱红的大门半掩,透过那门缝朝着城内看去,滞留在城中的百姓无一不在哄闹着。

路引递了过去,守门的官兵甚至都未曾看两眼,便还给了叶月兮让她入了城。

过了那门缝,入目便是漆黑的甲胄。官兵们围成一排,以肉身成墙,阻着百姓朝城门而去的步伐,他们手握长矛护盾,寸步不让。

叶月兮临近那些官兵之时,他们便会猛地将面前的百姓往后狠厉地一推,随后让开一人给叶月兮通过。

看见如此粗暴之举时,叶月兮走路的脚步一滞,单单这一滞,她便被人拉住了手腕往前跌去,过了那些官兵,肩上传来一阵力道,将她往前推得踉跄了几步。

叶月兮稳住了身形朝着那朱红城门而看去。

身处于江宁城中,但那高高的城墙和半合的朱门如今倒是让这儿成为了一座活牢笼。

江宁城中滞留的百姓几乎都聚集于那城门处,场面混乱不止。

“凭什么不让我们出去!”

“江宁城中近日出现了贼人,上头下了令,江宁城,只进不出!”

“出现贼人和我们这帮老百姓有何干系?你们去抓贼啊,有在这儿拦我们的功夫,那贼人早抓到了!家中老幼还等着我们呢!”

这一句话,将百姓们原本只敢压抑在心中的怒火愤然直出。

百姓暴乱,他们推搡着那些官兵,身子直往那盾上撞,一下又一下。

直到一声刺耳的尖叫打破了如今这场乱局。

妇人跌坐在地,而面对她的,是那带着寒凉尖锐的矛头。

她对面那人,未穿甲胄,只一把长矛,便让所有人噤声。

那人收回了手中的长矛,震声道:“此乃工部侍郎所下之令,如有违逆不从者,一律乱党处死!”

工部侍郎确已回城,叶月兮猜的没错。

看着城门口骤然安静下来的场面,叶月兮的目光自跌坐在地的妇人身上收了回来,沉默不语地压了压那帷帽,朝着城中而去。

那未挂牌匾的府宅门口如今已然挂上了白绸,江风将白绸吹起,在空中飘荡着。周围行人匆匆,不曾逗留,连那白幡都不敢多看一眼。

但偏生,叶月兮站在了门口,看着那飘动的白幡。

从城门到这儿,这一段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所听见的言论也是五花八门。

县令被杀、账簿失踪,这短短几日中接连发生的事,让江宁翻了天。

可百姓对这些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是一日三餐,是家中妻儿,可如今这贼人害得他们有家不能回,连心心念念的亲人也见不着。

咒骂声不断。

这一路叶月兮听得太多了。

哪怕坚硬如铁的心,也总会被烈火灼烧。

如此的一意孤行,什么也帮不上,却还连累了这么多人有家不能回。

怀间的账簿此时犹如那烧红的炭火一般,直将心口贯穿,烧出一个难以抚平的痛伤。

苦涩难溢于表。

但……

那又如何?

她所行之事,从不为功,亦不论名。

所行凭心,但求无悔。

站在那空旷的街头,叶月兮身边人来人往,苍茫天地间,好似就她驻足于此。

但,那又如何。

江宁的水依旧在流淌,流向那远方,任谁也阻断不了它的奔流不息。

宵禁的钟声响起,钟声荡漾在这寂静的天空中。

叶月兮寻了一处客栈住下。

自二楼遥望过去,隔着一条宽阔的马路,视线越过对面卖东西的铺子,铺子背后便是李府。

叶月兮靠着窗框,那视线直直盯着李府,如今已然入夜,商铺关门,周围漆黑,唯独李府依旧灯火通明,比昨夜还要亮堂些,称得上亮如白昼了。

依照在门口听见的,原先已然离开江宁多日的工部侍郎回来了,那么事态便会更加严重一些。

主簿或许当不了这江宁城的主,但这工部侍郎却是绰绰有余。

叶月兮看着,这李府的灯亮了一夜未曾停歇。

第二日清晨,日光照射进来的光亮顶替了那蜡烛微弱的烛光,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屋外的街道又恢复了热闹,叶月兮出了门,在楼下的摊子上要了一壶茶水,原是想着寻个机会再探一次李府的,没成想却听到了旁边人的议论。

“听说了吗?昨天夜里,李府杀了一院子奴仆。”周围的看客谈论着。

“这种事情你怎么知道的?”

“昨个夜里打更人路过李府都说了,那血腥气冲天的,隔着老远都能闻见,他偷偷趴在狗洞前朝里面看了一眼,到现在都被吓得高热不止呢。”

闻言,叶月兮喝茶的动作一顿,她的目光投射向那铺子背后的李府。

昨夜看见的灯火通明,竟是血海尸身所就。

一旁通向官道的小巷里,几个身穿皂衣的小吏步履匆匆地走出来,时不时和旁边人耳语几句,便匆忙离去。

叶月兮看见了,并未轻举妄动。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街上便多了不少官兵,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那些官兵凶悍,对待百姓暴虐无礼,将百姓新修不久的木门砸出通天巨响,掠夺无度。

口中念着秉公行事,手下的动作却都是为自己收敛钱财。

贪念是一种养分,滋养着的,便是人心最深处的野兽。

凉茶入了喉,将那闷热压下去了一分。原先万般晴朗的天空,如今已然被乌云遮蔽,耳边传来打砸叫骂的声音。

叶月兮在桌前放了些银钱,起身离开。

骤然间一抹火光蹿天,将阴沉的天染出半抹霞红,滚滚浓烟直上云霄。

叶月兮顿住了脚步,寻着那火光望去。

这烈烈大火犹如前天夜里叶月兮放的那把一般,而烧的,也正是那李主簿的府宅。

“那边怎么又着火了?!火势好大啊。”

“会不会蔓延啊!”

街道上站立了不少百姓,伸着头遥遥望去,叽叽喳喳地谈论着。

客栈之中,叶月兮换回了一身青衣,她没戴帷帽,取而代之的是面上一银白色的面具,这面具将她下半张面容牢牢遮掩,只留那双凤眸,带着肃杀之气。

她站在窗前,看着面前火光冲天的李府,火势之大。

若是说那夜她不过烧了一间书房,那如今,李府灼灼燃烧的可不止区区一间书房了。

那火势之大,竟蔓延了李府半壁江山。

其间传来的杂乱之声不绝于耳,兵铁交鸣,叶月兮听着,像是有谁强硬地闯了这李府。

利刃出鞘,泛着寒光,叶月兮看着那剑身之上倒映出自己的样子,一笑。

倒是不介意李府再乱一些。

叶月兮站在李府门口,如今的李府倒是已然没了护卫。

那照壁之上不知溅染了多少人的血,那镌刻着的吉祥云纹都快被染成红色了,当真吉祥得紧。

树上翠绿的叶染上了星火,不消片刻,那树冠便承上了磅礴熊火。

叶月兮走在那廊中,为这肃杀之气中添了一抹亮色。

院中的打斗激烈,细看过去,什么人都有,原该在搜寻的官兵、身穿甲胄的将士、黑衣蒙面的死士。

乱作一团。

不过细看过去,那着同样衣衫的官兵有些竟在互相残杀。

这帮人原先不是沆瀣一气的吗,不知是何缘由,竟然被策反了。

正厅之前,叶月兮躲在柱子之后,往正厅内看去,却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楚风玉一袭月白鹤纹衣衫,背手站在那厅内,皎如明月,欲盖其松。

周围的血色沾染不得他半分。

他身前趴着一个人,那人的手被他碾于脚下,细细用力,直让人发出阵阵凄厉的叫声。

“世子!这不是我下的令啊!是工部侍郎……是工部侍郎!不关我事!”

地上趴着的那人挣扎得厉害,却几次尝试都爬不起来,细看,那髌骨之处,每随他一次挣扎,鲜血便犹如泉眼一般向外汩汩冒血。

楚风玉的脚下一动,指骨发出清脆的声响,沉寂片刻后,震耳欲聋的惨叫贯彻苍穹。

楚风玉蹲了下来,手中一把匕首挑起面前之人的面容,正是李主簿。

他面上掺血,唇色发白,额上的细汗皆在彰显着此刻的难耐。

楚风玉缓声道:“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他去哪了?”

李主簿痛苦地摇着头,“我不知道……内院一起火时,他就消失了。”

“哦?”楚风玉语调微挑,“这么大一个人,说消失,就消失了?”

李主簿声音里染上了哭腔,“下官当真不知……”

“下官……”楚风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骤然笑了。那冰凉的匕首拍上李主簿的脸颊,“就你这样的人,也配为官?”

不等李主簿说些什么,楚风玉站起了身,原碾着他手的那条脚抬了起来,踩着李主簿的脑袋将他的脸按在地上,看着面前的满目血色下令道:“找!”

周围穿着厚重甲胄的士兵闻令而动。

而楚风玉的身后,是刀山火海,尸骨成堆。

烈火燃烧,焦木的味道与空气中刺鼻的血腥气融合起来,成为了困住人的一方囚笼。

一只箭羽凌厉地射来,钉在了叶月兮身前的那根柱子上,箭尾颤栗了好一番才堪堪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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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尘
连载中月折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