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记得那天的露水特别重。
2000年的夏天,湘西的山还保持着千百年来的沉默。雾气从山坳里升起来,像大地缓慢吐出的一口叹息。十五岁的少年踩着湿滑的青石板路往山上走,裤脚已经被露水打得透湿,紧贴在脚踝上,黏腻又清凉。他背上的竹篓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里面横着一把小锄头,锄刃在雾气里泛着暗淡的光。
“哥,你走慢点。”身后传来赵清荷细微的喘息声。
赵明远回过头,看见妹妹正蹲在路边系鞋带。洗得发白的粉红色运动鞋——还是去年姨妈从城里带回来的,鞋头已经磨出了毛边,但赵清荷把它们刷得很干净,在灰蒙蒙的山路上显出一点活泼的颜色。她扎着一条马尾辫,碎发被雾气濡湿了,贴在额角和脸颊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白净。
赵明远没有说话,只是停下来,把小竹篓从背上卸下,靠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等着。雾气在他们之间流动,远处传来不知名的鸟叫声,一声长一声短,像在试探着什么。
山路是被无数双脚磨出来的,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边长满了蕨类植物和低矮的灌木,叶片上挂满了露珠,人一过,水珠子便簌簌地落下来,打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萧荷重新站起来,手里多了一根木棍,是她在路边捡的,剥了皮,露出黄白色的木质,握在五月的清晨里,有些凉手。
“今天去老鹰岩那边看看吧。”赵明远背起竹篓,头也不回地说。
赵清荷嗯了一声,没有再要求他放慢脚步。
老鹰岩在后山的深处,从村口出发要走近两个小时的山路。平常村里人采药很少去那么远,一来是路不好走,有一段几乎是在崖壁上攀行;二来是那个地方的药材分布并不比近处更密集,多跑一个多小时的路,未必划算。但萧远有他的道理——近处的山头已经被村里的大人采了多年,好的药材越来越难找,尤其是黄精和玉竹,这两味药在镇上的收购价最近涨了不少,但大个头的块茎在近山几乎绝迹了。
他们家的田在半山腰上,三亩水田,两亩旱地。去年父亲在东莞的建筑工地上摔了腿,回来后就没再出去过,腿伤虽然好了大半,但走路还是有点跛,干不了重活。母亲在年初跟着村里的妇人去了浙江的一家玩具厂,每个月往家里寄六百块钱。六百块钱,要管四个人——除了他们兄妹,还有奶奶和父亲。赵明远算过一笔细账,如果单靠母亲寄回来的钱,每个月会差一百多块。这一百多块的缺口,要靠他们自己补上。
十二岁的赵清荷或许不会算这笔账,但她看得见。她看见哥哥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床,先煮好猪潲喂了那两头架子猪,再去菜园里浇一遍水,然后才背上竹篓上山。她看见哥哥的手越来越粗糙,指尖带着被草药染过的黄褐色,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干净的泥土。她还看见哥哥在灯下摊开一本旧课本——那是他从王老师那里借来的《中药采集与识别手册》,书页已经卷了边,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模糊了。
所以当赵明远说要去老鹰岩的时候,赵清荷没有反对。尽管她知道那段路不好走,尽管她知道哥哥要采的可能主要是黄精,而黄精的采挖季节其实还要再等一个月才到最好的时候。但她知道哥哥等不了了——镇上药铺的陈老板说了,端午前如果能收到一批品相好的黄精,价格可以比平时高出两成。距离端午还有十九天。
山路在松树林里拐了一个弯,坡度陡然增加了。松针铺满路面,踩上去软绵绵的,但底下藏着凸起的树根和碎石,稍不留神就会打滑。赵明远走在这种路上像一只敏捷的山猫,脚掌总能准确地落在平稳的地方。赵清荷不行,她已经滑了两跤,幸好木棍撑住了身体,但裤子上沾了泥,膝盖那里湿了一大块。
“把手给我。”赵明远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站在比她高两级台阶的地方,伸出了右手。
赵清荷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递了过去。哥哥的手很热,掌心有粗糙的茧子,握着她的时候力度刚刚好,不会疼,但足够稳。她想起很小的时候,哥哥也是这么牵着她走路的,那时候她才三四岁,哥哥也不过六七岁,两个人从院子里走到田埂上,阳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现在她长大了,哥哥也长大了,但牵着手上山的姿势似乎没有变过。
走过那段陡坡,地势稍微平缓了一些。眼前的视野突然开阔,整片山坳铺展开来,能看见对面山腰上的梯田,一层一层叠上去,像是大地折起的裙褶。田里的水映着天光,亮闪闪的,有几块田已经插了秧,嫩绿的秧苗在水田里站得整整齐齐,像是用尺子量过的。远处有炊烟升起来,细而直,在无风的清晨里笔直地上升,到半空中才散开,融进山岚里。
赵清荷坐下来喘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煮鸡蛋和几块红薯干。她把鸡蛋递给哥哥,自己拿了一块红薯干慢慢嚼着。
“哥,昨天陈老板说的那个价,你觉得公道吗?”
赵明远接过鸡蛋,没有急着吃,在手里转了两圈,才说:“不怎么公道。黄精的市价上个月涨到了八块钱一斤干的,他只给我们开五块五。但是我们没有别的路子。”他把鸡蛋在石头上磕了一下,开始剥壳,“要是我们能自己把黄精炮制好,价格能高一些。他说的,炮制过的黄精他能出到九块。”
“炮制很难吗?”
“难倒是不难,就是要时间。黄精要九蒸九晒,费工夫。”赵明远把鸡蛋黄剥出来递给她,“你吃蛋黄,我不爱吃。”
赵清荷看了他一眼。她知道哥哥不是不爱吃蛋黄,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东西哥哥都是先让给她,然后说自己不爱吃。她没有戳穿,接过蛋黄,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蛋黄有些噎人,她就着山泉水咽了,那股甜腻的香味在喉咙里留了很久。
吃完东西,他们继续往前走。松树林渐渐变成了杂木林,树种丰富起来,有栎树、枫香、山苍子,还有几株野生的猕猴桃,藤蔓攀在树上,果实还青涩着,只有指甲盖大小。赵明远一路走一路看,不时停下来翻开一片叶子,或者蹲下去拨开草丛,辨认那些刚刚冒头的草本植物。他认识很多东西,哪些能吃,哪些能卖钱,哪些有毒碰都不能碰。这些知识有一部分是从那本旧手册上学来的,更多的,是跟着村里采了几十年药的老周头学的。老周头去年冬天死了,死在山里,据说是突发的心梗,找到他的时候人已经僵了,背上还背着半篓金樱子。村里人都说老周头这辈子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山里来山里去,没给儿女添麻烦。赵明远去给老周头磕了三个头,他觉得这老头儿教了他很多东西,从来没有收过一分钱。
“哥,你看!”赵清荷突然指着路边一丛灌木的底下,声音里带着兴奋。
赵明远走过去,拨开枝叶,看见了一株七叶一枝花。那株植物的茎杆笔直地立着,顶端一轮叶子展开来,像一把撑开的绿伞,叶轮的正中央擎着一朵还没完全开放的花,花被片细长而卷曲,呈现出一种暗紫色。七叶一枝花,也叫重楼,是治蛇毒的要药,在药铺里的收购价一直不低。但这一株还太小了,茎杆只有筷子粗细,根茎估计还没长成。
“太小了,不能挖。”赵明远说着,从竹篓里摸出一根红布条,系在旁边的树枝上做记号,“等过两年再来。它要是能长大,值不少钱。”
赵清荷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株重楼,像是在和它做某种无声的约定。她知道哥哥心里有一张活地图,哪个山头有什么药材,哪株还没长成的植物在什么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张地图在他脑子里不断更新,每过一段时间他就会去查看那些“储备”的情况,看看它们长大了多少,有没有被人挖走,有没有被野猪拱掉。
再往前走,路越发难走了。有一段几乎贴着崖壁,脚下只有一脚宽的土坎,土质松软,踩上去簌簌地往下掉渣。赵明远走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妹妹。萧荷的脸色有些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但她没有说害怕,也没有要求回头。她一只手紧抓着崖壁上垂下来的藤蔓,另一只手拿着木棍探路,一步一步往前挪。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吹得她的马尾辫左右摇摆,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走过那段险路,崖壁渐渐收拢,眼前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赵明远停下脚步,眼睛亮了起来。
“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