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雰雰

“哎呀,大家毕业之后能够聚在一起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雀田激动地举起酒杯,伸手拍了拍桌子,对着灯光展开笑脸。

“特别是木兔你!出国了之后真的很难约啊,其实背着你我们已经偷偷聚过很多次了。”

“什么?!我之后也会很快就回国的!”

“哦~好消息啊。”小见拍了拍木兔的肩膀:“怎么,在意大利待不下去了吗?”

“是合同要到期了!大概还有三四个月吧,反正我已经早早地收到了黑狼的邀请函!从意大利回来之后就去黑狼。”

“恭喜啊我们的王牌,职业生涯光辉灿烂!”

在国外呆了将近一年的木兔自然是大家重点关注的目标,猿杙伸手搂过木兔的肩膀,笑呵呵地说道。

“既然回国了,那木兔也该解决一下自己的人生大事了吧!”

酒桌上的氛围一下子被炒热,大家朝着世界级的王牌起哄,没人察觉到白福僵硬的表情。

没人注意到,太好了。

“木兔前辈的扣子和情书也可以送出去了吧?”

木兔伸手摸向口袋里的小盒子:“一定会送出去的。”

“话说回来,木兔前辈毕业之后逢同学和大家也都没有什么联系了吧?”

“本来和我们也没什么理由联系啊。”

“所以说你和逢同学的进度怎么样了?”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什么?”

“怎么会!”

大家显然都没想到事情会往这个方向发展。

雀田立刻扭头看向身旁的白福。

“雪绘,话说回来我们之中最常和时酱联系的应该是你吧!你不是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她家吗?还神神秘秘的不带着我一起。”

白福捏在酒杯上的手悄悄握紧,她若无其事地开口:“是啊,时酱不太喜欢太多人去她家里,所以我才没有带你去啦,下次我问问她,如果她愿意的话我们一起去。”

“重要的不是我啊!反正木兔马上都要回国了,你应该问问可不可以带他去的!”

白福抬头去看木兔,后者的金色双眼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期待。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扯起嘴角勉强地露出一个难看笑容的。

“我不知道,时酱她……不太喜欢和其他人来往。”

木兔没有失落也没有委屈,他只是笑。

“我知道。”他说:“而且毕竟……我向她告白被拒绝了嘛。”

这个消息如同炸弹一般投放进了平静的湖中,大家一下子再次沸腾起来。

“你这家伙怎么不早说啊!”

“那你告白的时候怎么没有把情书和扣子交出去?”

“因为我是在电话里向她告白的。”

“没诚意!”

“太没诚意了!”

“你都被拒绝了一次,还要把东西给她吗?”

“是啊。”

“死缠烂打的男人是很讨人厌的,木兔。”

木兔瘪了瘪嘴:“可是我就是想给她嘛。”

木叶痛心疾首:“我都说了追女孩要循序渐进,不要着急!”

“反正我肯定要把这个交到她手里的!”

木兔一直期待着自己回国之后能在某条街上遇到记者小姐,所以他一直把情书和扣子随时带在身上。

不,也不能说是回国之后才这样的,毕业之后,那封没能送出去的情书,和用项链串起来的扣子他一直都放在口袋里。

去训练也好、去比赛也好,它们总是与他形影不离。

木兔小心保管着这两样东西,因为它们和那段青春时美好的记忆一样珍贵且易碎。

“好吧好吧,那你加油。”

“被骂了之后可不要来找我们安慰你啊!”

明天还要坐飞机,木兔没喝酒,他只是端起装满冰水的杯子一饮而尽,而后扬起如同年少时分一样灿烂的笑容看向白福。

“她不会骂我的,对吧白福?”

——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很久很久,看不见之后很多事情也都不能做了,时间的概念对我来说也逐渐模糊起来。

因为分不清白天或是黑夜,所以什么时候睡觉都没关系,什么时候起床也没关系。

唯有要出门的时候才会询问一下家里的人工智能现在是几点了。

毕竟不能在早晚高峰出去,也不能在深更半夜出去。

好在我平时也没什么出去的机会,大多数知道我情况的人来探望我时都会主动来到我家。

不知情的人约我出去我统统不会理会,特别是那些和木兔保持着频繁联系的人。

唯一的例外大概就是白福,她大概是除了我家人和医生之外第一个知道这件事情的人,也是排球部唯一知道的,她一直帮我保守着这个秘密,我很感谢她。

又是一个人工智能说是天气还不错的日子,我的导盲犬橙子今天却有些不太对劲。

喂食的时候发现碗里的狗粮和冻干它一点都没吃,喊它的名字也只能换来一声有气无力的轻哼。

我伸手抚摸它的皮毛,身体摸上去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人工智能也告诉我屋子里并没有它的什么呕吐物之类的。

可是它不吃不喝,一整个上午,接着是一整个下午。

给宠物医生打电话却一直是忙音,无人接听,我慌了神。

晚上的时候橙子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我以为是倒吸气,用网上教的方法试了半天却没有丝毫用处。

宠物医生的电话打不通,唯一的办法就是距离我家两条街之外的宠物医院,24小时营业,去拿点药或是让医生到家里来看都行。

这么想着,我慌乱地穿上外套,踉跄到门口伸手摸上了导盲杖。

去的时候街上还零散有些人,好心的女孩扶着我一路来到了宠物医院,和医生讲清楚橙子的症状之后,她叫我不用担心,开了一点食用的药给我,告诉我塞进它的嘴里让它吃下去,今天吃一次,明天再吃一次就可以了。

如果吃完药没有效果,让我打电话再联系他们,医生会上门来帮忙检查橙子的情况。

付了钱之后我朝着他们连连道谢,大概所有人都明白导盲犬对盲人的重要性,他们提议送我回去,被我拒绝了。

晚上在医院值班的医生本来就不多,我自己一个人也能行的。

医院离家并不是很远,可是路上有个很大的红绿灯路口。

我将导盲杖按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寻找着盲道的位置,可是斜着停在盲道上的自行车却绊住了我的脚。

我摔得仰倒在地,分不清方向。

后背和手脚传来细微的疼痛,我庆幸在倒地的那一刻我用手撑了一下,没摔到后脑勺。

我尝试了半天也没能从杂物四放的路上爬起来。

毕竟我已然成为了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我什么也做不到。连自己的导盲犬生病了都不能照顾它,甚至不能带它来医院检查。

走路、过红绿灯这种五岁小孩都擅长的事情却成为了我的人生难题,我以为我自己一个人生活也能过得很好,毕竟早早地就开始适应了看不见的生活,可是实际上我什么也做不好,一点小事也都能被我搞的乱七八糟。

我有些茫然地坐在地上,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旁停下,我感觉到有人向我靠近,一双大手放在我的手臂上,将我从地上扶了起来。

他的手很温暖,像是一下子把我从自我厌弃的冰冷牢笼中带出来,走向了春暖花开的花园之中。

“谢谢。”我说:“虽然这么问有些唐突,但是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古田小区吗?”

扶我的好心人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我导盲杖的另一头。

不安和惶恐感被一点点驱散,我跟在他身后,走向回家的路。

我所住的小区很快就到了,我对这里很熟悉,绕过那几个石墩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

他将我的导盲杖放到地上。

“谢谢你啊。”我再次向他道谢:“你帮了我大忙了。”

这么说着,我伸手摸向外套的口袋,掏出几颗糖果:“这个送给你。”

手在半空中举了很久,对面依旧没有回应。

大概是早就走了吧,我想着。

伸手把糖果放回外套里,刚想转身朝着小区里走去,好心路人却突然开口,熟悉的声音中带着颤抖:“我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我愣在原地。

木兔的声音很沙哑,带着哽咽,他问我:“时酱,我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精心建立起来的壁垒轰然崩塌,我的骄傲、我的璀璨、我光辉灿烂的过去似乎在这一瞬间才被彻底击碎。

我紧紧握着拳,心跳如鼓,这样不堪的样子被喜欢的人看见,我只觉得窘迫和极度难堪。

我希望我在他心中永远是光鲜的、是闪闪发光的,而不是一个因为没有导盲犬带路只能自己摸索、在大街上摔倒爬不起来的可笑瞎子。

此时的我一定不堪极了,身上带着泥土,掌心都是被磨破的血痕,带着宽大的墨镜,拿着导盲杖,哪里还有当年金牌记者的影子?

可悲可怜又可笑的小丑,站在世界顶尖的排球运动员面前,努力捡起自己破碎的、落了一地的自尊。

温凉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我猜我大概是哭了,却又努力挤出一个笑来。

“不要了吧,光太郎。”我听见自己这样说着。

他问我:“那你还愿意采访我吗?”

我说:“那世界级的王牌木兔选手还愿意让我采访吗?”

他似乎是向前迈了一步,更加靠近我,他问:“我是你采访过的最厉害的选手吗?”

我又笑了,如同一年前在枭谷学园的体育馆时给出了他一样的回答:“不是啊,我觉得小巨人比你厉害多了。”

我们站在这里,说着和一年前一样的话。

木兔走上前来一把抱住我,毛茸茸的脑袋埋进我的肩膀里,温热的液体透过轻薄的衣服贴上了我的衣服。

这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埋在我怀里哭的像个孩子。

他哭着抱我,说我是骗子。

他说在我心里,他一定是最厉害的选手。

比小巨人、比牛岛、比影山都要厉害的多,他一定是我心中的第一。

他问我:“时酱,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我紧紧回抱住他,贪恋着他身上的温度和气味,手在颤抖,开口却说:“我该回家了,木兔前辈。”

怕自己再多呆一秒就会忍不住后悔,我推开面前的人,握紧手中的导盲杖匆忙离开。

木兔站在原地待了很久很久,久到路上再没有一个行人,久到小区里每家每户的灯一盏接着一盏的熄灭,久到头顶的路灯亮起又按下。

他站了好久好久,等了好久好久。

不过也没那么久,和他之前等待的时间相比不过九牛一毛,他还能等下去,他还能等很久很久。

天色由暗转亮,小区里出来了一个又一个忙于去工作的路人们。

木兔转身走向另一边的街道,在电子产品店买了一支录音笔。

他走到小区的保安亭,将录音笔,还有口袋中的情书和盒子一起放到桌子上。

“叔叔,你知道一个叫做逢时的,长得很漂亮的女孩子吗?”

“哦,你是说看不见的那个小姑娘吧。”

木兔应道:“那个很漂亮的。”

“我知道,怎么了吗?”

“能帮我把这个交给她吗?我马上就要离开了。”

“没问题,不过小伙子,你这是情书吧?她看不见的,你要不要亲自念给她听啊?”

“不用了。”木兔摇头:“不用了。”

开往博洛尼亚的飞机两个小时后就会起飞,木兔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明媚的刺眼的太阳。

以前的他很喜欢晴天,现在不喜欢了,甚至有点讨厌。

晴天她会很疼,阴天就不会。

能让人高兴起来的才算是好天气啊,木兔这么想着。

他拢紧自己的外套,见周围没什么行人,他闭眼走上了盲道。

好长好长的一条路啊,看不见的人走在这上面真的会有安全感吗?还是有人扶着更好吧。

——

小区门口保安亭的叔叔给了我一个袋子,说是一个高高壮壮、他好像在电视上见过的年轻男人拜托转交的。

我向他道了谢,拎着袋子回家了。

橙子吃了药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宠物医院的医生来帮忙看了两天,现在基本上已经痊愈。

我在一个喜欢的阴雨天坐到了窗边的摇椅上,打开那个小袋子。

里面是一封信、一个盒子,还有一只录音笔。

盒子里放着一串项链,吊坠是一个圆润的、小小的扣子。

我有些茫然地眨眨眼,而后又猛地想起那年错过的毕业礼。

衬衫上的第二颗扣子,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我垂下眸,伸手紧紧握住手中的扣子,另一只手按下了录音笔。

开始是长久的沉默,如果不是听到些许风声和杂音,我会以为我没按下开始键。

木兔的声音从录音笔传来,听起来有些遥远。

他说:“如果让我回到过去,即便已经知道了现在的结果,我也依旧会义无反顾地选择去爱你。”

“或者说要不要继续喜欢你的这件事对我来说,永远都不是个选择题。”

这样的日子日复一日又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我的这一生都会重复像这样平淡无趣的一天。

白福打电话告诉了我一个电台频道,我有些不解,却还是按照她给我的数字调了一下。

嘈杂的沙沙声结束,巨大的欢呼声一下子传进我的耳朵里。

解说员慷慨激昂的声音几乎要被淹没,他兴奋地大喊着:“恭喜黑狼俱乐部拿下这次的冠军!这将是黑狼三年来拿下的第一个世界级奖杯,对于黑狼来说,此次最大的功臣莫过于靠着发球拿下6分、扣球精准到令人惊叹的边攻手——木兔光太郎!”

“木兔选手!”

年轻记者的声音从电台中传来,我微微一怔。

“在此之前你从未接受过任何一次采访,这算的上是你两年职业生涯中的第一次,可以告诉我们你愿意接受的原因吗?”

木兔回答:“因为我知道她在听。”

“她?”记者敏锐地察觉到关键词:“看来是和我们木兔选手的感情生活相关了,方便告诉我们她是谁吗?您的母亲、姐妹还是爱人?”

木兔没说话,记者也见多了这样的情况,笑眯眯地转移话题:“那您觉得您的感情生活怎么样呢?”

“我觉得很幸福啊。”

我靠在躺椅上,心脏传来密密麻麻的疼痛,我知道我这样是不对的,可是在听见木兔有了新的生活时却还是忍不住难过。

但这不就是我想要看到的吗?

看到那个站在光下却比光更加耀眼的少年,能够没有顾虑地一直向前走。

我伸手握住胸前的扣子吊坠,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我的眼珠早就已经失去了原本的光彩,只剩下毫无生机的灰白。

视野里除了黑暗之外还是黑暗,睁开眼和闭上眼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记者接着说道:“那木兔选手有没有什么话想要告诉您口中的那个她呢?”

“有啊。”木兔笑得开心。

“看来木兔选手接受采访就是为了这一刻呢,那么木兔选手,现在就请当着全世界观众的面,向她说出你的心中所想吧。”

他说:“无论你拥有什么样的梦想,无论你想要或是已经成为了什么样的人……你都永远是我的骄傲。”

我一下子愣住。

“别忘了我们是双牌啊,你永远,都是我心中的世界第一金牌记者。”

我哑然失笑,眼泪却流个不停。

电台里观众们的欢呼声根本没有停过,脑海里肿瘤压迫带来的疼痛和眩晕感愈发强烈,鼻血流得根本止不住。

前所未有的困倦感袭来,我被迫感受着体力被一点点地从身体中剥离,速度快到我反应不过来。

我再也难以支撑着自己再多清醒一秒,只能闭上眼睛任由着意识一点、一点、一点的消散。

“明天见吧木兔前辈。”

我不会再见到你了吧?我知道的。

或许我们可以假装明天再见……只是假装而已。

木兔前辈的情书里写了什么呢?真想知道呀。

安静的身体随着摇椅摇摇晃晃,吱呀吱呀。

慢悠悠,慢悠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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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雰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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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忽歇
连载中淮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