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霜露

17岁这年,我成了盲人,不能再继续当一名记者,也没来得及和喜欢的男孩告别。

还好在完全看不见之前,我就已经遵从医生的嘱咐进行了一段时间的盲人生活适应,所以当那一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倒也没有太过手忙脚乱。

好像心里的大石头总算放下,我再也不用提心吊胆。

但看不见的生活的确很糟糕,时时刻刻都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

几个月来,我没和任何人联系,又或者说大家发给我的消息我也根本看不到。

没人知道那位曾经名声远扬的金牌记者此时已经变成了生活都难以自理的瞎子。

所有的采访都被我推掉了,运动周刊杂志社的人知道我的事,纷纷为我感到惋惜。

不知情的人则会来打电话问我,我只是说:“我不想再当记者了。”

“当记者也没什么有意思的,采访也好拍照也好,这些事情都太无聊了,我不会再继续下去的。”

我这么说着,自己都险些相信了。

看不见了之后也无法上学和工作,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听音乐和广播,或是在某个阳光大概会还不错的午后坐到床边,熟练地从柜子里抽出一本薄薄的相册。

在看不见之前我就已经把每一张对我来说重要的照片都放进了这里,并且把它们的位置都一一记清楚。

我拿起话筒的那一天、我和喜欢的名人合影、写的采访第一次登上全国少年运动周刊、和夺冠的网球队伍合影、给世界级的职业选手写专访、登上全国最佳记者的领奖台。

我生命中的每个重要时刻都被记录在这里,我伸手翻到最后一页。

指尖轻轻抚摸着照片光滑的表面,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也无法通过触摸得知这张照片上的内容是什么。

但是我知道的,照片上是穿着白色4号球服的少年,在聚光灯下一跃而起,扣出的逆转局势的一球。

有意思的是这并不是什么IH或是春高的决赛现场,这不过是一次稀疏平常的、小小的练习赛,这一球不会为任何一方带来重要的胜利或失败,但它依旧出现在了我的相册里。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因为那天阳光不算太强烈,我的视线格外的清晰,我所看到发生的一切都如同电影画面那样流畅而难以忘怀。

“Akashi!下一球传给我!”他这么说着。

在他面前是一堵很高很高的墙,他击碎了这面墙,看到了另一头的风景。

我坐在躺椅上,手指轻柔地抚摸照片的表面。

手机的铃声突然响起,在这几个月内确实有不少以前的朋友给我打电话来,大多数都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复他们的消息,也没有任何动态,所以担忧地来问我的现状。

估计这次也不例外。

辨别着声音的来源,我想起手机被我放在了桌子上最常放的位置,熟练地按下接听键,细微的杂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喂?”

“时酱……”

委屈的嗓音通过电话清晰地传入耳朵里,熟悉的让我有点想哭。

“木兔前辈。”

听筒紧紧地贴着我的耳朵,声音杂乱而纷扰,我的眼前一片漆黑。

“时酱。”电话那头的人再次开口:“你怎么都不回我的消息啊,我给你发了好多的。”

“抱歉啊木兔前辈。”

“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啊?”木兔的声音听上去无精打采的:“你讨厌我了吗?是不是出国之前没来得及和你告别,你生我的气了?”

“不是的,木兔前辈。”我喃喃道:“不是的。”

“因为白福说当时你的外婆生病了,你回去照顾,我怕打扰到你,所以才没和你联系的……你不要生我的气好不好?”

“我没有生气,我只是……”

我顿了顿,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只是看不见你的消息。”

电话那头是久到令人发慌的沉默,如果不是没有听到“嘟嘟”的声音,我恐怕会以为他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这个借口很可笑吧?即便是木兔前辈也不会相信。

大概他会以为我这只是不想和他联系的理由吧。

“木兔前辈?”

听到我的声音,木兔才像是回过神来一般,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却努力带着笑意。

他说:“这样啊,你没有讨厌我就太好了。”

握在手机上的手都用力到发白,我说:“我没有讨厌你。”

“是不是我在国外,所以通讯不太好,你收不到我的消息啊?白福和赤苇他们有时候也会这样。”

“大概吧。”

“那我以后给你打电话好不好?这样……”木兔的声音似乎哽咽了一下,不太清晰,或许是我的错觉:“这样你就不用担心看不见我的消息了。”

“好啊。”我说。

电话那头总算是传来木兔细微的笑声,有些闷闷的:“听白福说你最近都不接采访了,你有了新的梦想吗?”

“是啊,木兔前辈。”我坐到沙发上,伸手抚摸裤子上的纹理:“我不想再当记者了。”

“没关系的。”木兔说:“你的新梦想也一定很了不起。”

少年的嗓音跨越山川湖海,透过手中这个小小的盒子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他的声音听上去似乎比在高中时更加低沉了,也或许是在电话中听到的缘故。

但是声音中的澄澈和清朗却是一如既往。

此时他的嗓音柔和极了,像是情人间呢喃的细语。

他说:“时酱,无论你拥有什么样的梦想,无论你想要或是已经成为了什么样的人……你都永远是我的骄傲。”

他说:“别忘了我们是双牌啊,你永远,都是我心中的世界第一金牌记者。”

博洛尼亚的凌晨没有星星,皎洁的月光照亮了古老城市的街道,月华泼洒。

拥有着如同月光澄澈眼眸的少年仰着头,盯着夜空。

他说:“月亮啊,照亮她的路吧。”

从那通电话开始,木兔几乎每天都会找时间给我打上一通电话,有时候是上午,有时候是午后,有时候是傍晚,有时候也是晚上。

日本和意大利有八个小时的时差,我担心会影响他休息,他却总是不在意的笑,说他都是在不忙或是睡不着的时候才会给我打电话的。

我问他心态超好的木兔王牌怎么也会睡不着,训练的压力很大吗?

木兔回答是啊,压力很大,总是想很多事情,所以睡不着。

我说训练对于木兔前辈来说应该不算难事吧?怎么会因为这个睡不着呢?

木兔说就是睡不着啊,闭上眼睛就是大片大片的黑暗,我有点害怕。

木兔前辈怎么会怕黑呢?我问。

不知道啊,以前从来没有的,前段日子才发现,黑暗原来这么可怕啊。木兔说。

是很可怕。

不过好在我已经习惯了,早就习惯了。

每天一通电话的日子大概持续了半年,算一算大概也到了我该毕业的日子了。

果不其然,木兔打来电话的时候就问我:“时酱,你愿意再为我做一次采访吗?”

“木兔前辈。”握在膝盖上的手紧紧、紧紧地握着,指甲甚至在掌心留下深深的凹陷:“我不太方便。”

“这样啊。”木兔的声音似乎有些颤抖,他对我说:“时酱,我喜欢你。”

“我们可不可以在一起?”

我听见心脏砰砰跳个不停:“抱歉啊木兔前辈,其实我一直都没有喜欢过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的声音听起来好像有些沙哑,“对不起。”他说,“纠缠了你这么久你一定很困扰吧。”

我没有回答。

“我以后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不要了吧木兔前辈,我大概要去过和以前不一样的生活了。”

“好。”他答应到:“那你一定要开心啊,有空来看我比赛。”

“一定会的。”我说:“一定会的。”

窗外下了雨,我躺在摇椅上闭着眼睛晒太阳。

慢悠悠,慢悠悠。

哪里有太阳呢?今天下雨,根本没有阳光啊,我上哪里晒太阳去呢?

我笑了,却依旧躺在躺椅上没有动,身体跟着摇椅摇摇晃晃,吱呀吱呀。

慢悠悠,慢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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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雨忽歇
连载中淮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