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祭品

医院走廊的灯是偏冷的白色,照在地面上,把影子拉得很薄。凯乐文躺在病床上,已经醒了,但还没完全恢复精神。他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听到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他没有转头,先开口了:“……我知道你会来。”

苏听澜走到床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你知道我会来,那你知道你躺了多久吗。”凯乐文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多久。”

“两天。”苏听澜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是责备还是陈述,“傀血师的血丝擦过了你的后颈,没有直接伤到要害,但你身体承受不住那种级别的灵力残留,晕了两天。”

凯乐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尖还能动,没有麻木感。他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他呢。”

“谁。”

“那个被傀血师盯上的人。叫暮夜的那个。”

苏听澜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果袋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皮,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等他先安静下来。然后才开口:“他没事。月测照常完成,已经回家了。”凯乐文听完这句话,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觉得哪里不太对:“……他没事,那我为什么躺在这里。”

“因为他有人替他挡了一下。”苏听澜把剥好的橘子递到他手边,“你只是正好站在那个被偏移的位置上。”凯乐文接过来,没有吃,低头看了一会儿橘瓣:“……谁替他挡的。”

“他呗。”

“……”

凯乐文在心里啧了一声,他低头咬了一口橘子,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那你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我长枪。”

“在走廊外面躺着呢,没丢。”

“那就好。”

“就一把破枪,至于吗?”

“可我就只有这一个武器啊。”

苏听澜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你恢复得差不多了,明天可以出院。但回去之后,暂时不要接任务。”凯乐文偏过头看他:“……多久。”

“等你确认自己不会在任务中突然晕倒再说。”苏听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这次是运气好,傀血师的目标不是你,如果他的血丝再偏几寸,你现在就不只是躺在医院里了。”

凯乐文没有反驳。他靠在床头,手里还剩半个橘子,像是在想什么。

苏听澜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你后颈那道痕迹,这几天不要碰水。”凯乐文低头用手背碰了一下自己后颈的位置,指尖触到一道细长的凸起,已经结了薄薄的痂,不痛,但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知道了。”他说。

苏听澜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由近及远,然后彻底听不见了。凯乐文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空,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橘子,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没有松开。

他在想:如果那道血丝再偏几寸,他现在可能连橘子都吃不到了。他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等自己能想明白这件事。

*

暮夜坐在沙发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水,视线落在茶几边缘的某一点上,像是正在消化那句话。暮昼也没有再开口,他偏过头看向窗外,他在给暮夜留出空间。

暮夜先开口了:“……我今天在广场上看到一座雕像。”暮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断,等他继续说下去。“那座雕像是缩着的,翅膀半合,护着自己。”暮夜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回来时我搜了搜,网上说那是纪念勿兰谛的,1929年建的,建造是是埃莱亚。”

暮昼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这个名字落在空气里时带起了一层他没想到会碰到的波动。

暮夜继续说了下去:“我又搜了埃莱亚。”

他偏过头看了暮昼一眼,“网上没有他的照片,只有一些记录,说他去蓝洞调查,然后失踪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再往下翻——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他停顿了一下,重新开口,“有人把我的名字和埃莱亚的蓝洞计划放在一起了。”

他偏过头看着暮昼,声音没有起伏:“他们说是我破解了那个计划。我确实完成了那份报告,但蓝洞计划的基本框架都是埃莱亚在几十年前就已经算好的,我只是最后一个把它算出来,讲出来出来的人。”

暮昼没有说话,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打断他。

暮夜沉默了一下:“网上还有一张我的照片。是那场发布会的照片。”他靠进沙发里,“我记得那场发布会。讲完之后,你开车来接我,说了一句‘讲得不错’。”

暮昼没有回答。暮夜也没有等他回答,他放下杯子站起来:“……我去睡了。”他转身朝房间的方向走了两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你那天坐在最后一排,我其实看到你了。”

暮昼坐在沙发里,偏过头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日光还亮着,没有完全收走。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空杯,把它放回茶几上,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出了门。

沿着街道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窄巷,巷子深处的日光偏暖,从一家花店的橱窗里透出来,落在地面上,把门口几盆绿植的影子拉得细长。

推开门的时候,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不重,但足够让里面的人知道有人进来了。樊烁站在柜台后面,正在修剪一把花枝的末端,听到门铃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他不在。”

暮昼没有回应这句话,他走进来,在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隔了一小段距离:“……我知道他在。”

柜台后面的帘子被掀开一角,盐林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咖啡。

他看到暮昼坐在那里,没有惊讶,只是走过来把咖啡杯放在他面前的柜台上:“……来找我?”暮昼看了一眼面前那杯咖啡,盐林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不宽不窄的距离:“……又出什么事了。”

暮昼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那里,像是正在想怎么开口。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他今天问我,如果有一天他不记得我了,我还会不会认出他。”

盐林没有说话。

暮昼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说会。”盐林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他怎么说的。”

“他没有说别的。他问了另一个问题。”

“……你怎么回答的。”

暮昼停了一下:“我说没累过。”盐林听完这句话,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那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暮昼沉默了。他坐在那把椅子上,隔着柜台和盐林之间的距离。

盐林没有催他,也没有再问。

他坐在柜台另一侧,把那杯咖啡往暮昼面前推了一点,盐林又看了一眼暮昼的表情,像是抓住了什么时机。他往后靠了靠椅背,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想把这句话落在一个不那么重的地方:“……那你既然都来了,我正好问你一件事。”

暮昼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盐林没有等他的回应:“我和樊烁的事,你到底什么时候才点头。”他的话说到一半,后面半句还没有完全落地。旁边的帘子被猛地掀开,樊烁从里面快步走出来,一巴掌捂住了盐林的嘴。盐林的声音瞬间被堵了回去,只剩下“唔唔唔”的闷声从樊烁指缝里漏出来。

樊烁偏过头看了暮昼一眼:“……他开玩笑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还捂着盐林的嘴,没有松开。盐林伸手想把他的手拉开,但樊烁按得更紧了一些,像是已经预判了他会反抗。暮昼坐在那里,看着他们两个人隔着一个柜台僵持着,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可以松开他了。他刚才说的话我没听到。”

樊烁停了一下,慢慢松开手,但没有退开太远,像是随时准备再捂一次。盐林揉了揉自己被捂过的嘴,偏过头委屈地看了樊烁一眼,没有继续往下说。

樊烁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刚才想说什么。”盐林沉默了一下:“……没什么。”他重新坐回椅子里,像是刚才那句话真的没有再打算说出来。

柜台上的灯光落在那杯水和他们三个人之间的空隙里,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花店暖黄色的墙壁上,交错又分开。暮昼坐在那里,像是没有打算接住那句话,也没有打算把它推开。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水,然后站起来:“……我先走了。”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没有回头。

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合上了。花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樊烁站在柜台旁边,偏过头看了一眼盐林:“……你刚才是不是想趁他状态不好的时候问。”盐林没有否认。他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柜台台面上那道细长的木纹:“……只是觉得现在问,他可能会松口。”

樊烁没有说话。他回到柜台后面,拿起那把还没修剪完的花枝,像是没有听到那句话,又像是听到了但没有想好怎么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下次要问,可以先告诉我。”

“嗯……但是啊。”

樊烁看了一眼盐林。

“二哥到底想保护这个祭品到什么时候啊。”

“那如果我是这个祭品呢?”

“护着你……”

“那这不一样吗?二哥是真心要护着他的,引亡灰都不行,你觉得你能拦吗?你要是拦的话,能拦住吗?”

“可是二哥在他身上浪费了两条生命啊,这可是他最后一次生命啊,他到底在倔什么啊?哪个人类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啊?”

“那暮夜呢?他不也是死过一次的吗,要不是我那次,你觉得我和二哥的关系能变得呢么差吗?”樊烁叉起手,“还有一年神祀,二哥铁了心要护着他。可祭品没死又不能换祭品,如果二哥在这一年里不能融间……那他俩都得死!”

盐林低下头,抬手擦去樊烁因情绪过度反应而应激的眼泪。

“哥哥……我们不聊了好不好。”他搂着樊烁的腰把人圈进怀里,“我不想让你哭了。”

“……嗯。”樊烁红着脸别过头。

*

暮夜缩在床上,被子拉到胸口,他听到了关门声。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已经翻了很多页了,从“天使”到“埃莱亚”到自己的照片,再往下划,是一些相关的学术文章和新闻报道,发表日期都在几年前,标题大同小异——“年轻硕士破解蓝洞谜题”“埃莱亚计划终获突破”——他看了几条,没有点进去。他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他退出搜索页面,划到相册,点开那张刚存的截图。照片里他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握着翻页器,正对着台下说话。暮夜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在枕头旁边,翻身侧躺,面朝墙壁的方向。

窗外的风还在吹。暮夜盯着墙面上被月光照出的一小块亮斑,边缘模糊,像一小片被搁置的时间。

暮夜盯着墙面上那小块亮斑不知道看了多久,窗外的风声偶尔拔高,又慢慢落下去,像在试探什么。他突然坐起来,动作快得被子的边缘从肩膀上滑落下去。

他掀开被子,赤着脚踩到地板上,走到柜子前打开柜门,那本深蓝色封皮的笔记本还在。他把它抽出来,没有回床上,直接在柜子旁边的地板上坐下来,翻开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字迹比平时快一些:

“你知道广场上那座天使雕像吗?”

他放下笔,等了一会儿。纸面上没有立刻出现新的字迹,过了大概十几秒,才有一行字慢慢浮现出来,比他自己的字迹更淡一些:“知道。”

暮夜盯着那两个字,又写了一句:“你知道是谁建的吗?”

这次字迹出现得比之前更快一些,像是回答已经准备好了:“知道。”

暮夜看着那行字,停顿了一下,然后落笔:“是谁?”

纸面上安静了几秒。然后浮现出一行字,笔迹比之前重了一点,像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用力了一些:“是我。1929年。”

暮夜握着笔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笔写了一句:“你是埃莱亚?”

纸面上的字迹浮现出来,像是有人在纸的背面隔着一段距离朝他挥了一下手,笔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轻快一些,带着一种他不常在这个笔记本里看到的调子:“嗯哼。”

暮夜看着那两个字,握着笔的手没有再落下。 —————————————————————————

樊烁的小百科:

他有个致命的弱点,就是谁也不会想到,作为圈里最冷血的顶尖杀手,居然会一听到别人撒娇就心软。

所以,每次任务动手前,他都会吃下灵域的一种特效药,以确保在动手时不会听到一些撒娇的话。

盐林当然知道樊烁的这个弱点啦,所以每次樊烁喊停时,盐林就一遍撒娇,一边悄悄把樊烁的腿抬高,因为他知道樊烁一定会同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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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夜等暮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