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岁的楚子复比现在瘦削些，他的嘴巴用力抿着，下颌绷成一条直线。他那时候好像还没近视，双眼直直地看向镜头，瞳仁很黑，似乎没什么温度。
应该是个很倔的小孩。唐尔嘉看着照片，得出了这么一个结论。
她往后退了两步，客厅玻璃隔断上贴着的照片和马克笔随手写下的文字、连线组成一整幅图，尽数落入眼底。
十三年前，受害人董敏敏是静临中学的一名学生。案卷里有她的学生证，即便过去这么多年，照片已然泛黄，也依旧可以轻易看出，董敏敏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
然而，这个美丽的女孩却在一个夏日的夜晚，在堆满杂物的天台杂物间里，永远结束了生命。
唐尔嘉的目光掠过董敏敏的尸体记录照，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根据记录，被发现的时候，她倒在闲置落灰的桌椅之间，背部靠着桌椅，身上的衣物被撕得破烂。
“她、她一直睁着眼睛！我永远也忘不了她的眼睛！”发现她的也是一名女生，叫做杜雨欣，在录口供时被吓得几乎神志不清了，只是一味地重复着：“她死不瞑目、死不瞑目啊！”
董敏敏身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伤痕，生前遭受过非常严重的暴力对待。换做是唐尔嘉在当时，也一定会非常痛恨那个杀人凶手。如果大家一致认为楚子复是杀人凶手，恐惧和仇恨交织，他当时所承受的恶意恐怕远是唐尔嘉经历过的千倍、万倍。
可是，楚子复真的是杀人凶手吗？
唐尔嘉的目光顺着楚子复照片下的箭头，看向了另一个熟悉的面孔。案件发生时，警方通过残留在现场的脚印追溯到楚子复身上。根据脚印还原出凶手身高大约在一米八左右，与楚子复基本吻合。然而，他的代理律师丁德鸿给出了另外两份证据，却推翻了警方的论据。
一份是楚子复的验伤报告，在案发一个半月前，楚子复因为打篮球时被误伤，左脚的部分脚趾轻度骨折，近期才刚刚恢复正常走路的状态。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他要行凶，也不太可能留下左脚前半部分的脚印。
另一份则是找来球鞋专卖店的店员，也不知道丁德鸿用了什么手段，店员承认同款同尺码的限量版球鞋曾经丢失过一双，由于不想被店长追责，这才在先前的调查中隐瞒不提。
至此，脚印的指向既不具有唯一性，又存在疑点，证据链条不成立，楚子复的嫌疑也稍稍渐弱了一些。在此情况下，楚子复的家属要求释放楚子复，可警方却不愿意释放他，反而想尽办法延长了楚子复的拘留时间。
为什么？
唐尔嘉看向楚子复照片的上方，“目击证人”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她看着这两字，轻轻念道。
罗、莹。
***
“你就只想问罗莹的情况？”谢路露出疑惑的神色，“看完整个卷宗，你就没有什么其他的想法？就比如……”
“师父你是想说，楚子复是当年这个案子的嫌疑人，所以他绝非善类，对吗？”见谢路点了点头，唐尔嘉继续道：“且不说最终他被放了，光看这卷宗，指向他的证据也都存在疑点，为什么当初的专案组还是不愿意立即释放他呢？”
光这案卷里夹带的，就有好几封丁德鸿要求放人的申请书。
“我看过丁德鸿提交的验伤报告和专卖店货单，专案组当初也派人去核实过真实性，这些都做不了假。如果说还有什么指向楚子复的，那就只有同班同学罗莹的指认口供。”
说到这儿，唐尔嘉蹙了蹙眉。
“可是，单单一份口供，并不足以借此定楚子复的罪。为什么专案组这么在意这份口供呢？”
谢路：“因为罗莹指认楚子复的时间，在我们发现所有证据之前。”
他站起身，走到办公室里的一面白板前面，信手抽出一只马克笔：“董敏敏的失踪时间是6月8日。当天正值周五，住校的学生一般也都会回家过双休。董敏敏彻夜未归，她的父母又恰好出门不在家，于周日6月10日回家之后发现董敏敏不在家，联系了她所有的朋友都没找到她，这才于当晚在家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
谢路在白板上依次写下“6.8 失踪”、“6.10 报案”。
“董敏敏是未成年人，派出所立即立了案，学校自然是重点排查对象。当时还是按失踪案来查，所以主要排查了董敏敏的行动路线和社会关系。董敏敏的社会关系主要是老师、同学，当时民警组织了好几拨人上门问询，都没有得到什么线索。随后在第二天，6月11日，一名学生到天台杂物间搬东西，意外发现了董敏敏的尸体。”
白板上又多出一行字：6.11 找到尸体。
“虽然当场痕检就提取到了那枚左脚鞋印，但是刑侦调查需要时间。所以真正确定鞋印所属的品牌是在两天之后，也就是6月13日。”
谢路在白板上写上一行字：6.13 找到鞋印证据。
“专案组当然不会在鞋印这一条线索上使劲，另一拨人则是不断地找董敏敏的同学挨个问询。在得知董敏敏身亡之后，她的好友心理防线被打开，给出了一条重要信息。”
唐尔嘉接过话头：“这条线索我在案卷里看到了。董敏敏的好友易诗柳说，董敏敏6月8日当晚约了楚子复在教学楼后的小树林见面，想要向他告白。”
谢路点头：“没错，这是个突破口。但在易诗柳开口之前，罗莹先找到了我们。”
他在白板上“6.11”后面加上“易诗柳口供”几字。
“罗莹的口供时间，不是在6月12日吗？”唐尔嘉起身，在白板后两行中间加上一行：6.12 罗莹指控楚子复。
“案件发生之后，静临中学人心惶惶，也有很多学生浑水摸鱼，跑来跟我们说凶手是谁的都有，罗莹也是其中的一个。”谢路接过笔，将“罗莹”二字圈出，画了个箭头指向“易诗柳”的前面。
“这些信息我们没法一一甄别，就都先简略记录了一下。直到易诗柳提到楚子复，我们才又想起罗莹，专门做了一次笔录。”
“刑侦不相信巧合，董敏敏表白的事情只有易诗柳一个人知道，罗莹又偏偏能精确说出目击到楚子复从天台杂物间出来的时间，和他当日从杂物间出来的着装。最重要的是，她提到楚子复穿了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唐尔嘉听到这儿，忍不住皱起眉来。这些信息看起条条联通耦合，却又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谢路看了一眼唐尔嘉的表情，继续道：“虽然罗莹的指控很具体，但我们还是谨慎起见，只是将楚子复叫来简单讯问了一下。楚子复的口供你应当也看过了吧？”
唐尔嘉点点头：“他说那天他出早操之后感觉身体有些不舒服，和老师打过招呼之后就提前从操场边回教室了。”
谢路：“我们问他是否有去过天台杂物间，他立即否认了。他来的那天穿的也是那双限量版的球鞋，痕检的同事找了个借口把鞋子拿去比对了一下，脚印完全一致。再加上很快，专卖店那边的购买记录也下来了，所以……”
“等等，这不对吧？”唐尔嘉忍不住打断了谢路：“如果凶手和楚子复身形接近、鞋码一致，那脚印一定能对上啊。这样做，相当于先一步把楚子复带入了犯人的角色，在找能证明他是凶手的证据。这、这完全违反了无罪推定的办案宗旨啊！”
谢路沉默了片刻：“当时，我们确实都有些心急。”
“各方都在给我们压力。学校、教育局，家长非富即贵，都各自有一些势力。”谢路回忆起当时的困境，叹了一口气，“调查的时间很有限，学校希望尽快恢复正常的教学活动，家长既担心孩子的安全，又不希望落下课业；他们通通寄希望于专案组找到凶手，将这桩案件彻底了结。”
唐尔嘉坚定地摇了摇头：“不、这不对。师父，这个案件的疑点你比我更清楚。没错，楚子复是有那双限量版球鞋。可换个角度想，一个孩子得到一双新鞋，难道不会天天穿这双鞋吗？再说表白的事，就算其他人不知道这件事，但董敏敏一定会找机会告诉楚子复表白地点，这过程中难道就不会有信息泄露的可能性吗？”
“可是过去这么多年，你还是对楚子复抱有偏见。当年一定发生了什么，才会给你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唐尔嘉深吸一口气：“师父，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谢路罕见地迟疑了。过了许久，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这件事没有记录在案卷里，因为受害人自己不愿意立案，选择和解。这个受害人你也不陌生。”他指了指白板上的名字，“是罗莹。”
“因为证据不足，我们将楚子复释放，他很快回到学校继续学业。当时各种风言风语到处都是，楚子复的处境自然是很艰难。但比他处境更艰难的，是罗莹。”
“罗莹是实名指认楚子复的，楚子复回到学校之后，也是第一时间去找罗莹的麻烦。我们不清楚他们具体发生了什么争执，只知道罗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楚子复从楼梯上推了下去。”
“当时，是我亲自去抓的楚子复。我看过他当时的眼神。”谢路转过身来，看向唐尔嘉：“他的眼神里，有切切实实的杀意。”
“那么现在，你还觉得他是无辜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