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楚子复。
这句话有如梦魇,时刻萦绕在唐尔嘉耳边。陈旧的案卷看起来十分易碎,她小心地案卷藏进包里,刻意避开其他人的视线。直到众人不再注意到她,她才意识到刚刚触碰案卷的指尖有些微微发烫。
唐尔嘉魂不守舍地度过整个白天,直到兰岚问起才想起自己还没将告别仪式上的所见所闻整理出来。待她将见闻都整理成资料,太阳已然下山。
“嘉嘉,晚上一起吃吗?”兰岚一边收拾东西一边问道:“楼下新开了一家湘菜,听说很好吃呢。”
唐尔嘉摇头:“不了,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兰岚不疑有他,招呼孔志勇便往楼下去了。见众人走远,唐尔嘉抱着包以最快的速度下楼、上车,这才松了一口气。
等不及回家,她在车上打开包,只见案卷的牛皮袋上赫然写着“零六零八静临中学杀人案”!
杀人?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唐尔嘉目光下移,日期一栏上写着“二零一二年六月十一日”。
十三年前的案子,算算时间,楚子复那时候应该也还是个高中生。
他也是静中的学生吗?怎么没听他提过?
怀着重重疑虑,唐尔嘉打开了这份陈旧的案卷。
2012年6月11日,静临市林皋路派出所接到报警电话,有学生在静临中学的天台杂物间发现了一具女尸,正是此前失踪的女学生董敏敏。经法医检查,死者死于机械性窒息,且生前遭受过性侵。
案件一经披露,立即引起轩然大波。在满是未成年的校园里,竟然发生性侵杀人的恶**件。一时之间,静临市公安局遭受了重大的社会压力,社会各方要求警方立即侦破此案。尤其是一些静中的家长,身居高位,更对此事显露出极高的关注度。
为此,静临市公安局向凌水市公安局求助,市局组成临时重案组,谢路作为其中的一员,来到了静临。
然而,即便是经验丰富的市局刑警,当下也有点束手无策。天台杂物间鲜有人至,学校并没有在此处安装监控;楼梯口的监控只对准往下的楼梯,朝向天台的路径完全是视觉死角。
不仅如此,凶手具备一定的反侦察能力,没有在受害人身上留下生理性证据。搜遍现场,只提取到了半个清晰的左前脚的脚印。
这是一双球鞋的脚印,花纹很特别。静临虽然只是个县级市,但静临中学远近闻名,其生源遍布凌水市。因为担心错过线索,重案组针对凌水市所有的球鞋专卖店进行了排查,终于在连续熬了两天之后,锁定了一个人。
唐尔嘉翻过一页,纸页上别着一个少年的照片,17岁的楚子复目光阴郁,隔着时光冷冷地看了过来。
她不由地睁大双眼——
嫌疑人,楚子复!
***
一周前,某社区普法讲座现场。
“楚律师,感谢你拨冗前来。”社区居委会主任笑得十分诚恳,“你也知道,现在社区里的阿叔阿姨闲得慌,平时孩子要工作也顾不上他们,他们最容易受骗了。听了你今天的讲座,他们警惕意识提高,骗子也就没有可乘之机了。”
楚子复微笑道:“能帮上忙就好。”
他话音才落,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的声音。
“朱奶奶,你……哎呀,楚律师只是来做公益讲座的,哪能免费帮你打官司啊!”居委的工作人员奋力挡住老太太,“再说你要找律师,去律所就好了!”
一头银发的老太太倔得出奇:“我就想找楚律师。楚律师!楚律师!你帮帮我们吧!”
楚子复正想上前,主任先一步挡住他,小声道:“楚律师,你不用管。这家的朱奶奶是为她儿子来的,她儿子惹上官司,单位已经替她儿子请了律师了,可她不知道为什么说不能信那个律师,正在满世界找新律师呢。”
楚子复看了一眼老太太,微笑了一下:“没事,只是了解下情况儿子。老太太也是心里急,我能做点什么帮她安心些,也是好事。”
主任来不及再阻拦,就见楚子复越过他上前一步,握住了老太太的手:“朱奶奶,您有什么想问的吗?别担心,我们到旁边,您喝口水,慢慢说。”
老太太眼睛一亮,登时就抓着楚子复的手不放了。主任晕头转向地就跟着他们的节奏,把他们送进了旁边的小会议室,还着人上了两杯热水。等他把讲座这边的老人依次送走,把大会议室的残局都收拾好之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我为啥这么配合来着?
不过此时,主任的想法也都不重要了。
“楚律师,你一定要救救我儿子啊!”朱奶奶抓着楚子复的手,神情还有些激动:“他是被冤枉的!那些人去法院告他,但是我、我知道,我知道我儿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这么死脑筋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
“朱奶奶,您别急。”楚子复把热水递给她,“没事,我今天有时间,您慢慢说。”
咽下一口热水,朱奶奶焦躁的情绪也被熨帖的温度抚平了一些。也许是楚子复的话令她安心,她不再死抓着他的袖子不放,双手环握着纸杯,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下来。
***
我儿子叫朱程,是静临中学的一名数学老师。
他啊,是个老实人,除了喜欢数学,别的啥也做不好。大学的时候他不听我和老头子的劝,非要选数学系。结果一毕业,别人都找到工作,就他一个没着落。还是老头子拿了主意,托人找关系,让他在静临中学当了个老师。
没想到阿程在学校做得挺好的,那时候也很受上面的器重。学校让他带最受重视的竞赛班,当竞赛老师辛苦,他每天下班回来还要研究最新的考题,眼睛都要熬坏了。我真的很心疼他哦,天天给他煮鱼吃,不是都说吃鱼眼睛对眼睛好吗?
对对对,我又说远了。阿程虽然工作很努力,但是他最笨,还是不如其他会说话的老师得校长的欢心。干了这么多年,只得到了一个高级教师的职称,其他的什么也没有。我们也不图这些,只要日子安稳就好。结果半年前,阿程回来很开心,说学校看到了他的付出,要给他升职,直接升上去当教导主任!
我们当然高兴了,还摆酒叫亲戚邻居一起来庆祝。那段时间阿程一下子就忙了起来,早出晚归的。我们以为是教导主任工作重,可是没多久,就有一群静临中学之前的老师把阿程告上了法庭,说他和□□勾结,找人欺负那些老师,这、这、这怎么可能呢!
我们阿程这么老实一个人,怎么可能做这些事呢!
他们不光起诉,还报警了,居然还有什么监控录像,阿程当晚就被抓进去了。现在他们也不让我见阿程的面,阿程名下的资产也全都被冻结了。楚律师,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
楚子复轻拍了拍朱奶奶的手:“朱奶奶您先别急。既然和工作上的事有关系,学校没有出面吗?”
朱奶奶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学校一开始也很热心,让我们别担心,说学校会负责到底,给阿程请律师。我一开始也以为没事了,可是阿程告诉我,这个律师一直让他认罪,他没有罪,他没有做过这些事!我这才知道,学校根本没想帮阿程。他们、他们……”
朱奶奶说着说着,又急得哽咽起来:“因为阿程被抓,我家老头子气得中风,现在还天天在医院里住着。我去学校找校领导,闹了几次他们就威胁我,说阿程现在有挪用学校公有财产的嫌疑,我要是再来闹,就要给阿程多加一条罪名……”
“现在家里到处是用钱的地方,我真是没办法了才今天这样麻烦你。楚律师,求求你,帮我出出主意吧……”
“朱先生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楚子复开口道:“但是我还是需要拿到整个案件的全部情况,才能做出比较好的判断。这样吧朱奶奶,你把你这边知道的情况和资料、学校那边的律师的名字都给我一下,我去调查一下看看。另外后面有机会的时候,也还需要麻烦你带我去一趟看守所,我和朱先生当面聊聊。当然了,这需要家属这边和我达成委托协议。否则看守所也不会同意我进去探视的。”
朱奶奶惊喜道:“楚律师,你愿意帮我们阿程吗?”说着,她踌躇起来:“可是、可是我们现在没有钱……”
“是否受理朱先生的案子,还要看朱先生的案件具体情况如何,我现在不敢马上承诺。”楚子复公事公办道:“但如果朱先生真的是被冤枉的,那能救人一命,就算没有律师费,我想这也是值得的。”
朱奶奶喜出望外,噌的一下站起来:“太感谢你了楚律师,你等等我,我马上把这些资料都准备好给你。你等等我,一定要等等我……”
楚子复微笑着点点头,见朱奶奶小跑着出去,他不紧不慢地站起来,拿起一旁的水喝了一口,发现已经不太热了。他微微皱眉,放下水杯,想起什么,眉头很快舒展开来。
还好。他想。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