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四人来到了招待所的餐厅，姜秘书订了包间，父子俩便一前一后的走了进去，姜玉笛和警卫员在另一个房间就餐。
四菜一汤，也说不上多丰盛，但是每样菜都做得极其讲究，用料实在。
父子两人默默的吃着饭，食不言寝不语。
主要也是两人除了能聊些工作上的事之外，闲话家常确实不是他们的长项，稍微一句话不对路，就有可能吵起来。
于是姜玉笛和警卫员在隔壁吃的也不踏实，时刻都得竖着耳朵，小心注意着旁边房间的动静，稍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就得赶紧过去拦着，就怕这对脾气火爆的父子大打出手。
此次姜秘书点的四道菜，其中一道是经丨典的川菜，他这是特意给晏麒点的，晏麒在西南呆了十几年，吃饭口味也变了不少。
而晏成尧是不太能吃辣，但看了一眼桌上的毛血旺，倒也没说什么，席间还有意无意的夹了几筷子，毫无悬念的被辣的直咳嗽，晏麒看了父亲一眼。
晏成尧咳的满脸通红，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顺顺气，才问道：“你平时就吃的这么辣？”
“我在四川呆了十几年。”
晏麒没正面回答，不过指责的意味也很明显。他在四川呆的久了，口味变了很正常，连姜秘书都懂的道理，你这个做父亲的不懂？
晏成尧没好气的道：“你是没有味觉吗？总吃这么辣的东西你的胃能好才怪。”
一句关心的话，从晏成尧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就那么不是味儿？
晏麒瞥了父亲一眼没应声。
可就是刚刚那不经意的一瞥，让晏麒发现，以前只有几根白头发的人，现在多了很多，他心情一下子很低落。
印象中，父亲总是怒目冷面，晏麒甚至一度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对他一点疼爱也没有，以至于小时候只要听到别人开玩笑的说他不是亲生的，他就恨不得跟人家拼命。
这么多年，父亲的慈爱、温暖、呵护似乎都与他无缘，晏麒也从不会把这些与自已联丨系在一起，哪怕丝毫，直到此刻。
看着父亲坐在自已身边，说话间，两鬓的白发和沧桑的面容，一瞬间一股慈祥的味道在父亲身上出现，这是晏麒活了30几年来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一时间竟然让晏麒大脑有些空白和不知所措。
坐在一旁的晏成尧本以为晏麒会跟他杠两句，可出乎意料的，晏麒竟然没怼他，这倒让他始料未及。
就这样，父子俩一边吃着家常便饭，一边各怀心事。
晏成尧15岁当兵，从战士到一军之长，再到军区司令员，前面的晏麒不了解，没资格说。
他只记得他有印象的事情，小时候，他基本见不到父母，因为他们都是军人，父母还在不同的军区任职。
不过这些基本他也没什么印象了，只有一件事晏麒记得很清楚，父亲有一次回来，给他带回来一个黑猫警长的电动玩具。
晏成尧那次刚回来，便开始教晏麒玩。刚玩了一会，最多不过两三分钟，晏麒才学会，晏成尧就接了个电话。
之后晏麒便听到父亲沉默了片刻后说道：我马上到。
小晏麒就看着父亲拿起公文包，转过身刚要走，他便对父亲说：“爸爸你不跟我们吃饭吗？”
晏成尧那时没有理晏麒，只是和母亲交待道：“妈，我去北京开会，有事打电话。”说完，扭头就走。
而那时小小的晏麒就追在后面喊爸爸，晏成尧不理他，也不看他。
晏麒16岁那年代表省队打联赛，得了冠军却也在比赛中受了伤，肋骨和虎口都断了。
那一次他在家歇了一个多月，父母没有回来看他，从头到尾陪着他的只有爷爷奶奶。
等他伤好后，晏成尧才打来电话，爷爷直接批头盖脸骂了儿子一顿：这孩子你们是不打算要了是吧？受了这么重的伤，一个也不回来看看。
而那时候，奶奶则在床边轻声对晏麒说：“你爸爸他们工作忙，走不开。”
那时，晏麒只是默默的点着头。
工作忙走不开是可以作为不关心他的借口吗？
晏麒当时想，想找借口的时候什么都可以作为借口，但是关心又是什么？
是要每天的嘘寒问暖，还是真的要死要活的事情？如果是前者倒无所谓，可以理解。
如果是后者……是不是等哪天他死了，他们才会回来？晏麒看着窗外，瞬间觉得这一切都不重要了，什么都不重要了。
记得初二那年，有一天晚自习，晏成尧来找他，问他：“想去南京吗？”
晏麒看着父亲，并没有正面回答问题，而是问道：“我是必须去吗？”
“不是。”
那时候晏麒一股倔劲又上来了，说道：“不去。”
之后，晏麒便听到父亲调任南丨京军区的消息。也是在那之后，一直到高中毕业，晏麒便不怎么跟父母说话，也不再喊他们爸爸妈妈。
16岁时的晏麒，总是会顾虑别人对他的想法。
现如今36岁的晏麒，真的不会理会别人对他的想法了，因为这世上没有谁真的关心别人是否优秀，也没有谁会瞧不起谁，大家根本就没想瞧你，大家都很忙，都在忙着各自的生活。
这么多年，晏麒深深的明白一个道理，不要看轻别人，但同时也不要高估自已。
此时，整个房间里除了碗筷碰撞发出的叮当声，再无其他声响。
父子俩沉默的吃着饭，也许是菜品真的很合胃口，也许是因为某些不知名的什么情绪推到了那个点上。
晏成尧破例的要了一瓶二锅头，服务员帮他拧开瓶盖后，他便给自已倒了一小杯，吧嗒吧嗒的喝了起来。
晏麒在一旁默默吃着菜，晏成尧在一旁默默喝着酒，就像是预感到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似的，他们两人都保持着沉默，也同时心照不宣。
之后，晏成尧几乎不怎么吃菜了，只一门心思在喝酒。
晏成尧一声叹息后突然开口说：“这么多年来，我晏成尧自问对得起所有人，除了你。”
晏麒拿筷子的手一颤，但是下一秒，仍然故作镇定的夹菜吃饭，表现出来的便是无动于衷。
此时，耳边响起的是父亲的絮絮叨叨——
晏成尧说：“你小的时候，我就是想努力让你过得好，你知道吗？”
晏成尧说：“你打比赛受伤那次，正赶上军区搞实战演习，走不开。你当时小不理解，但现在你总能理解吧？你别忘了你进了苍龙六年才回家一次。”
晏成尧说：“汶川地震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往你们部队打电话，就是为了确认你是否安全。”
晏成尧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从苍龙退下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曾经受过多重的伤？我告诉你，我什么都知道！”
晏成尧说，他说了很多，很多……
晏麒淡定的吃完最后一口饭，随即默默的放下碗筷，转过头直勾勾的注视着父亲。
“所以呢？你说这些是想表达什么？”
晏麒无动于衷，他心想，真这么关心他，早干嘛去了？
晏成尧内心顿觉拙败，瞬间火起：“我不想表达什么，我闲的没事干，跑一千多公里到北京找气受，我吃饱了撑的，行了吧。”
幼稚！
晏麒懒得搭理晏成尧，将头扭向一边，不想看他。
“你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啊？咱们这么大的家族，几百号人，我晏成尧怎么就养出你这么个冷情的儿子？晏麒，你到底对我哪里不满，你说出来，我给你这个机会，你听好了，我就给你这一次机会。”
晏麒最讨厌父亲的便是他这样的咄咄逼人的态度，“你问我怎么变成今天这样的，那我告诉你我怎么变的。”
他深吸口气，一一细数着曾经的过往：
“你以前总说咱们晏家的男人，就该参军报国，你说这是咱们的使命，好，我认可；你觉得我作为家里的长孙就应该出类拔萃，所以这么多年我不说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但也都略通一二。可是你忘了是人都会有兴趣爱好，这些东西到你那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罪过，变成了玩物丧志。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吗？你撕过我的漫画书，扔过我的磁带，砸过我的吉他。是你身体力行的把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你怎么又不满意了？”
晏成尧紧紧皱着眉，浑身紧绷着，坐在一旁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你们觉得我凉薄，冷漠，那是因为我不感情用事，而你们只用有没有人情味来衡量我。既然你这么有情有义，为什么总拿我的这一点说来说去？还有，纠正一下，我这不是冷情，这叫理性。”
晏麒的一脸漠不关心的姿态真的惹到晏成尧了，“扯淡！我告诉你，纯粹的理性就不是人了，至少不是正常人。照你的意思，是不是我哪天咽气了死了，你也不会痛苦，不会悲伤？没有利益相关就完全没有感觉了？你这就是冷酷无情！”
晏麒紧握着拳，“说我冷酷无情？你怎么不想想，我从小到大你对我温柔过吗？”
这句话直接把晏成尧的心戳了一个洞，他愣是半天没说出半句字。
仰头闷下去一口酒，抓松了领带，脸红脖子粗的坐在座位上生闷气。
他气晏麒，也气自已。
晏成尧默默回忆着，晏麒的初中是市里的重点，学习氛围很好。
当年母亲给晏成尧打电话，说学校的老师怀疑晏麒早恋。因为这孩子总是一个人，一个人上课，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打水，一个人上厕所，一个人在操场跑步。
“别的同学都是成群结队的，只有咱家麒麒总是单独行动，不是早恋是个啥？”晏母当时给儿子打电话，就是这样汇报情况的。
而当时的晏麒只有12岁。
晏成尧现在觉得，那时候的晏麒没有被同学们霸凌也是一件幸事了——不过……看看身边坐着的一脸阴沉相的儿子，晏成尧想，跟个冷面煞神似的，又是个练散打的，谁敢霸凌他？
晏成尧在心中深深叹了口气，他最终妥协，“以前的事情就别再说了——我曾经对你确实是有疏忽，以前你可能不懂，但你现在做为军人，应当懂得常思奋不顾身，而殉国家之急的道理。”
停顿了一下，晏成尧才继续道：“以前对你的亏欠我也会慢慢弥补的，我也会慢慢把重心从工作转移回家庭……”说到家庭，晏成尧看了晏麒一眼，又用命令的口吻说道：“你现在工作生活已经稳定了，就趁早谈个对象，结不结婚另说，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个对象也不谈？”
晏麒轻飘飘来一句：“不想谈。”
晏成尧一拳砸到桌面上，“这么重要的事情是你不想谈就能不谈的？不谈对象怎么娶媳妇生孩子？”
“我不谈恋爱就是不想结婚不想生孩子，这两件事情不在我的人生规划里。”
“胡扯！人在这世上走一遭哪能不留点什么？那你活着干嘛？浪费粮食？再说了老了怎么办？”
晏麒冷哼一声，“我老的时候你们早就入土了，不用操心。”
“……”一句话直接把晏成尧气的够呛，“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我这是关心你老无所依，你听不出好赖话嘛？”
“担心三四十年后的事情，你不如先担心担心你和我妈，我现在不结婚也没孩子，你们还能老有所养，要是结了婚生了孩子，只有你们受累的份。”
晏成尧被怼的一愣，“受累我也愿意，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怎么到你这儿就行不通了？你别给我扯这没用的，今年年底之前必须给我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