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天华站在离茶庄不远的一棵槐树后面稍稍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店里的某个身影,一刻也不曾移开过。
过了一会儿,她的额头抵着大树,双肩颤抖着,轻轻啜泣。
苏天华脑海里回想着肖冠臣的模样,他瘦了好多,穿的那样单薄,怎么这么不会照顾自已……如果不是自已气急之下把他赶出家门,他也不会这样的。
苏天华陷入了深深的自责,哭的更厉害了。
一开始得知儿子是同性恋的时候,她认为是自已没有教育好他,所以他才变坏的。
经此一事,苏天华才知道,她和丈夫的承受能力远没有自已想象的那么强,于是他们采取了最拙劣的方式——把肖冠臣撵出了家门,而且扬言不准他再回去。
他们起初是觉得,只要他别再回家,不让他们生活的圈子里的其他人知道儿子的性取向就行,毕竟这是家丑,不能外扬。
此时,那天的情景像过电影的一般的在苏天华的脑海中呈现着——
“我和你妈辛辛苦苦的就教育出你这么个东西?!”
“你个杂种!”
“我们凭什么不能骂你!这房子是我们买的,你给我滚!”
“赶紧收拾东西走,以后别回来了,这不是你家!我们没有义务供你上大学。”
“你告我?去啊,我陪你打官司。”
“我跟你说话呢,赶紧滚,你的东西不要放在我家,你不搬走我就都给你扔了!”
那天苏天华拿着衣架抽打着儿子,丈夫则是扇了他好几个耳光,然后儿子便走了,哭着跑出去的。
苏天华记得那天天很冷,儿子一个人在外面,一定又冷又饿,惶恐迷茫而不知所措吧,这两年,他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而现如今,他们夫妻俩的关系也濒临崩溃的边缘,因为她想儿子,想把儿子找回来,可是丈夫说什么也不让。
前几天,她捱不住思念之情,找到儿子的学校,她不敢进去找他,只得在暗处观察了几天,最后尾随着肖冠臣来到这里。
苏天华来的比较早,也还没做好思想准备,于是她就在后海边先溜达了一圈,之后她碰到了一个人,准确的说,是一位老者。
起初苏天华就是坐在湖边的长凳上看湖景,那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她的身边,时间一长两个人就慢慢聊起来了。
一开始是聊老人的‘八哥’,之后又聊到这边的胡同,然后是这一片的酒吧,最后聊到了家里人。
听说她喜欢吃红烧肉,老人笑得一脸慈祥,大呼同道中人,还说要给她炖肉。
“我儿子喜欢男生。”苏天华突然说。
老人先是一怔,随后却是呵呵乐了,“嗐,这有什么稀奇的,从前四九城梨园行,那不多的是,孩子人性好就成。”
苏天华听后,当下眼泪就掉下来了。
之后老人还说家里今天刚好做的红烧肉,想邀请苏天华去家里坐客,苏天华推辞了。
老人临走时撂下一句:“闺女,咱爷俩今儿见着了就是缘份,要不嫌弃就唤我一声三爷,以后到这边儿想吃什么了,就到家里来,三爷亲自下厨招待你。”
苏天华面对着面前的波光湖水,淡淡的说道:“三爷,我现在后悔了,想把孩子找回来,可是我丈夫和我意见不一致,我现在架在中间,左右为难。”
“孩子的事怎么会让你为难?你还是把这件事当成错,当成罪过吧?可是你是他妈妈呀,如果连你都不能接受你的孩子,这个世界上,还有谁可以接受他?连亲娘都抛弃他了,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来爱他?”
金达安的声音沉重的砸进了苏天华的心,“你得想想,没有你们保护的这些日子,他是怎么过来的,以后又该如何痛苦艰难的生活下去。是你们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你不能说他成长得不合你们的心意,就不要他了,对吧?”
当暮色降临,也是该回家的时候了,三爷站起身,边走边轻声道:“快过年了,每逢佳节倍思亲,遍插茱萸少一人呐。”
三爷提拎着鸟笼,慢慢走远了。
北京的习俗,过年从腊月初八就已经开始了。
这一天喝腊八粥,腌腊八蒜,到腊月二十三祭灶王爷,腊月二十四扫房,贴窗花,腊月二十五起就开始置办年货,除夕那天祭祖守岁,大年初一各家拜年。
金启晗每年春节都是和姥爷小姨他们一起。其实要细数,金老爷子这一支人口并不兴旺,往年过年满打满算也就七口人。
不过今年相对热闹一些,金老爷子叫来了林昊男和肖冠臣,还有不用值夜班的几个小伙子们一起上家吃年夜饭。
供桌上已经摆上了金老爷子的爹娘以及朱绍婉和金茹珺母女俩的相片,还有他们最爱吃的点心。
过年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外面天寒地冻,桌上热气腾腾,八仙桌摆上十道菜,团团圆圆,十全十美。
每个人都辛苦了一年,在这短短的几天假期里用丰盛的饭菜犒劳自己,美食总是新年里最红火的景观。
徐恩泽一向是年夜饭的主厨,他一年只做这一次饭,孩子们帮忙打下手,厨房传过来切菜声剁肉声,很有韵律。
一盘盘色香味俱全的佳肴摆上桌,凉的热的,荤的素的,咸的甜的,异常丰富,大家围在桌边,其乐融融,把酒举杯,畅述心愿。
杯中的酒,代表着浓浓的血脉之情,菜中蕴含着真实的情感和独特的年味。
吃过大年三十的晚饭,徐恩泽又开始剁肉馅和面,准备年夜和大年初一的饺子了。
春节联欢晚会是除夕夜的首选,前些年的小品还有些看头,这几年的节目真是一年不如一年。
虽然不好看,但是过年也不能少了它,这是大年三十的BGM,众人围坐一起打麻将,徐恩泽基本上就是观战的,他记牌记得太厉害,胡牌的总是他,时间长了没人愿意带他玩。
金启晗手机响了,电话是晏麒打来的,告诉他,他快到了。
“姥爷,晏麒来了,我出去接他一下,阿男你帮我玩两把。”
“小晏今儿休息?那可太难得了。”金达安乐呵呵的说着。
“估计也就是待一会儿,部队里过年都得战备值班。”金茹裳说着,摸了张牌,“七饼。这孩子准又得买东西,乔乔你出去帮着拎拎东西。”
徐翊乔看了看窗外呼啸的北风,小声来了句:“我才不出去呢,太冷了,让我爸去吧,反正他也没事。”
徐恩泽一愣,瞪着徐翊乔,“你可真是我亲闺女,真豁得出去你老爸。”
这时金茹裳提醒着,“小肖你来替阿姨玩两把,也不知道小晏吃没吃饭,我去厨房把菜再热一下吧。”
晏麒到的时候,金启晗已经在门口等了,他看到熟悉的黑色轿车缓缓驶过来,慢慢靠近,晏麒下车关上门朝金启晗走过去,一把将他搂进怀里。
“冷不冷?”
“不冷。”金启晗看着晏麒,“你不是说出不来嘛,怎么又来了?”
“政委替我几个小时,我过来看看,顺便给长辈们拜个年,一会儿就走。”
晏麒看四周无人,在他唇上蜻蜓点水的亲了一下,“我买了稻香村的点心和几瓶二锅头,还有一些营养品。”
“我小姨又该说你乱花钱了。”
两个人拎着东西进了院子,正迎上出来接他们的徐恩泽,“小姨父过年好。”
“好好好,快进屋,快进屋。”
徐恩泽眼神闪烁。
刚才他出来溜达了一趟,想着帮忙拿点东西,结果一出去就撞见俩人正亲热呢,就又退回来了。现在看见他们,他心里这叫个尴尬呀。
金达安见晏麒进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来啦,吃饭了吗?”
“吃过了。”晏麒脱下外套,回老爷子的话:“跟同事换了个班,过来给您们拜个年。”
“嗐!你还折腾这一趟。”金达安说着从桌子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晏麒,“大过年的图个吉利,他们都有,也不能少了你的,拿着。”
“这个我不能收。”
“拿着吧。”金启晗在旁边小声说着。
晏麒赶紧上前双手从金达安手中将红包接过来,“谢谢姥爷,祝您新的一年身体健康。”
金达安听着晏麒的话很受用,老人嘛,岁数大了之后除了身体其他的事情就不是那么在意了,他笑着点头。
“姥爷,晏麒部队还要备勤,一会儿就得走。”
金达安点头,“不能空着肚子回去,吃完饺子再走。乔乔他爸和的饺子馅你可一定得尝尝。”
“好。”
孔暮宸带着周朕阳跑到后海边放烟花去了,疯玩了一阵后跑回来。
晏麒见到两个孩子,一人给了一个红包。
这一天唯独孔云程缺席,他去外地抓人去了。
大家围坐在一起包饺子,徐恩泽弄了韭菜三鲜和猪肉酸菜两种馅,北房灯火通明,欢声笑语,透亮的灯光映着他们喜悦的脸庞。
大家边包饺子边聊天,晏麒也说起了老家拜年的习俗。
晏麒老家山东的,过年的时候都会回村里拜年,村里的人大多一个姓,一个家族,几辈人都住在一起。
拜年确实是比其他地方要讲究一些,尤其山东又是孔孟之地,就尤为讲究个礼数。
除夕夜的时候要祭祖,供桌上摆族谱,祭品,一大家子人恭敬的磕头祭拜。
大年初一一大早天还不亮的时候,拜年就开始了。
晏麒的爷爷在族里辈份挺高的,初一的时候和奶奶梳妆打扮一番,然后坐在屋里等着小辈儿们过来拜年。
拜年的时候院子里都站满了人,本族的晚辈都先给长辈磕头,再一起给晏爷爷老两口磕头,老两口会给小孩子发红包,压岁钱。
街坊邻居们则是抱拳鞠躬问好,正所谓,拜年拜年,屁丨股朝天。
在农村,往往是鞭炮声和拜年声融成一片,欢声笑语。
放鞭炮和拜年是最能体现年味的,也是春节最标志性的习俗。
晏麒老家亲戚多,大年初一开始就在亲戚间走动,一直要拜到正月十五,等春节过完了,这年才算拜完了。
在北京,不能放鞭炮,什么都是快节奏,渐渐也不那么讲究了。
年味儿对于大城市来说,确实是很淡的,这年过不过的吧,也就这么回事,渐渐的人们对于过年也都不期待了。
快到午夜时,陆夏带着巡防队的哥几个来给金老爷子拜年,一人得了个大红包。捏了几个饺子送进嘴里,直嚷嚷着好吃。
林昊男临走时,金茹裳给他装了一饭盒饺子,让他明天早上当早饭。
十二点的钟声敲响了,晏麒给家里打电话拜年,那边很热闹,鞭炮声震得压根听不清电话里说得是什么。
他大声的给爷爷奶奶拜年,似乎在电话里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你对象在你身边不?”
晏麒叫来了金启晗,把电话放到他耳边,“爷爷,奶奶,过年好!”金启晗心中激动,提高音量叫着。
“诶!听见了——我们听见了——”
奶奶在电话里嘟囔了一句‘鞭炮声太吵’,之后问他们什么时候回家,晏麒站在院子里看着堂屋里欢笑的一家人,以及蹦蹦跳跳的孩子们,声音温和的道:“初六,初六回去。”
“今年不能是一个人回来了吧?”
晏麒嘴角一勾,“两个人。”
“好,麒麒他们说初六回来,和他对象一起回来——”
奶奶在电话里嚷嚷着。
这天凌晨,晏麒离开了拐棒胡同,还稍带手拿走了两大盒饺子,一种馅一盒。
他直接把饺子送进了曲明杰的办公室,曲明杰刚查寝回来,看到饺子立马来了精神:“哟嗬,饺子!不错不错,啥馅的?”
“素三鲜和酸菜猪肉。”
曲明杰搓搓手,抓了个个儿大的送进嘴里,“嗯嗯~~香!好吃!”
“政委,过年好。”
曲明杰眼里含笑的看着晏麒,“就冲今儿这饺子,值了!等你们俩稳定了,我也就踏实了,再想让我替你值班,没门儿!”
“没门儿还有窗户呢。”
曲明杰用手指着晏麒,哈哈大笑道:“行你小子,还会开玩笑了。”他眼一瞪,“窗户也没有!”
炮竹声声,猎豹特战大队的营区也挂上了红灯笼,给森严庄重的基地带来了一丝喜庆。
时间正式来到了2018戊戌年。
除夕立春,元宵雨水,春节期间又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时间过的很快,一晃,一年就这样结束,又迎来了新的一年。
2017年已经尽收眼底,2018年又会是怎样的机遇呢?
……
这几天金启晗有些焦虑不安。
因为他要和晏麒回老家了。
“我到底要不要和你回去啊?”临出发的前一天晚上,金启晗又打退堂鼓了,他犹豫挣扎着。
“为什么不?东西都买好了,不送出去多浪费。”晏麒嘴上挂着笑,帮金启晗收拾东西。
“你两年没回家了吧?”
“准确的说,应该是连续4年没回家过年。”
对于这种事,晏麒并不是很在意,当兵的大多如此。
金启晗叹了口气,“你爸妈年纪大了,以后还是要多回去看看,知道吧?”
“知道。”
说起回家过年,晏麒也不是故意春节不回家,而是回去总要面对两个问题:第一是家人每每会在这一时刻催着他结婚;第二是他担心会在某一时刻一时间冲动跟家里闹翻。
这无疑是导致晏麒不愿且不敢回家的直接原因。
毕竟这两个问题对于晏麒来说是面对父母最直接性,且最困难的事情。每一次过年,他都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家。
有时候,放假过节,他也只能选择留队,告诉家里他没有假期,没办法回去。
最后选择一个人在异地。
“晏子,你会不会后悔?看到苍老的爹妈,满头白发,内心会不会有一丝愧疚,自责,自责自己没办法给他们想要的?”
晏麒原本收拾行李的手猛的一顿,他看向金启晗,“就因为我选择了不一样的生活吗?”不等金启晗有所回应,他便坚定的摇头,“唯一会让我自责的原因只有我不回家。那次和我爸聊了挺多,我突然发现我爸比我想象的要开明,虽然他很古板,脾气依然很臭。”
逃避会让晏麒自责,觉得自己懦弱,没有承担起该承担的责任。一旦事情摆在桌面上,家人对他的包容与理解,让晏麒只会后悔一件事,他对家人隐瞒了太久。
“所以,我们真的合适?我的意思是,你真想好带我和阳阳回家?”
“不止回家,还要见很多亲戚,他们应该都会来。”晏麒拉住金启晗的手,声音有些发紧,“别告诉我你反悔了。”
“就是稍微有些紧张吧。”
晏麒心里稍稍安心了一些。
“紧张可以,但不准反悔,家里的亲戚们都等着见你呢。”晏麒搂着金启晗,指着地上摆的一堆礼物轻声说道:“他们大概会给你见面礼,这一趟稳赚不赔。”
“你要不要这么搞笑?”金启晗好笑的看着晏麒。
“什么叫搞笑,这是事实,咱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金启晗终于要跟着晏大队长回家见爹娘啦~~[坏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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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第236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