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把方垣的轮廓浸得发淡，他就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一身黑衣在昏黄光线里格外扎眼。他目光落过来，一眼就看见了万弋扬惨着血的手肘，还有他狼狈踉跄的姿态。
万弋扬心头一紧，下意识侧过身想把伤口藏到身后。脚步也顿住。他不想被任何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后腰还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皮肤，手机在手里沉甸甸的，裂痕硌着掌心。
方垣往前走了两步，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你怎么了？”
“没事。”万弋扬咬着牙，避开他的视线，只想快点离开，“我要去接我妹妹。”
他想继续往前跑，刚迈出一步，后腰骤然传来一阵纯痛，脚步一晃，险些摔倒。
方垣伸手，稳稳扶了一下他的胳膊，指尖轻轻碰到他手肘上的伤口。万弋扬猛地瑟缩了一下，倒抽一口冷气。
“伤口在流血。”方垣的视线落在那片暗红上，“是巷子里的人？”
万弋扬猛地抬眼，心头一震。他没有回答，挣扎着想挣开对方的手：“放开我，我真的要走，莹莹还在校门口等我。”
方垣没有硬拦，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包未拆的纸递过去。
“先压住。”
万弋扬迟疑几秒，伸手接住，将纸巾按在渗血的手肘上。纸巾很快被血晕开一小块。他指尖发颤，屈辱和慌乱搅在一起。他不想接受别人的怜悯，担心妹妹的焦虑压得他喘不过气。
“谢了。”他低声道了谢，转身继续往学校赶，脚步比方才稳了一点。
方垣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远去的背影，默默地跟了上去，保持一小段距离，没有上前打扰。
校门口，瘦小的万莹正踮着脚朝远处张望。看见万弋扬的身影，她眼睛一亮，立刻挥起手。
“哥哥！”
万弋扬看见妹妹，紧绷的心稍稍松了些，却又下意识藏起受伤的手肘，努力把语气放柔和：“莹莹，久等了。”
万莹走近，一眼就瞥见他按着手臂的动作，还有上面的血迹，脸色一下子白了。
“哥哥，你的手！”
万莹的声音陡然拔高，小小的脸上瞬间写满慌张。她快步冲过来，视线死死黏在万弋扬渗血的手肘上，连眼眶都红了。
万弋扬心头一慌，连忙把手臂往背后藏，轻声安抚：“没事，就蹭破一点皮，不疼。”
可纸包不住火，方才摔倒摩擦出的伤口看着格外刺眼，混着尘土的血迹脏脏的，看着就格外严重。万莹才不信，小手紧紧攥住他的袖口，声音带着哭腔：“怎么会不疼！哥哥你是不是受伤很久了了？”
两人拉扯之间，身后传来一道清浅的脚步声。
方垣缓步走近，身形立在暮色晚风里，眉眼清冷。他目光缓缓扫过少年狼狈的模样、脖颈未消的红痕，最后落在不断渗血的伤口上，语气平静无波：“伤口不处理会发炎。”
万弋扬身子一僵，下意识回头。他此刻狼狈不堪，浑身是灰，胳膊有伤，手肘留着血，刚刚被混混抢劫的窘迫尽数落在这个人眼里，一股难以言喻的羞耻感瞬间裹住他，让他浑身不自在。
“不用麻烦。”他低声拒绝，伸手牵住万莹的手，“我们回家就好。”
说完他便想转身离开，刚微微用力，后腰的纯痛猛地窜上来，让他脚步一虚，身子晃了晃。
方垣眼疾手快，伸手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力道克制又轻柔，没有半分逾矩。
“走不稳。”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满脸担忧的万莹身上，“我家就在附近，有医药箱。”
万弋扬咬着唇，本能想要拒绝。他向来习惯自己扛下所有事，不愿麻烦别人，更不想在方垣面前这般狼狈脆弱。
可手肘的刺痛持续不断，后腰的痛感愈发清晰。身旁的万莹红着眼眶，小手一直紧张地攥着他，满脸不安。他看着天色彻底沉下来，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晚风寒凉，终究是没再开口推辞。
见他默认，方垣松开手，率先转身带路，步伐不快，刻意放慢速度，刚好他略显拖沓的脚步。
万莹牵着万弋扬的手，小步跟在旁边，时不时抬头看看他的伤口，又看看面前一身沉默挺拔的少年，心里悄悄安定了几分。
一路安静无言，晚风拂过三人的身影，拉长地面的影子。
万弋扬跟在后方，垂着眼，心绪纷乱。屈辱、疲惫、酸涩交织在一起。身前那道挺拔孤冷的背影，莫名让他刚刚慌乱无措的心，有了一丝微弱的、踏实的安稳。
方垣的家是一楼的小单间，推门进去，空气里带着淡淡的旧木头味道。房间收拾得干净简单，墙角立着一个白色的医药箱。
他示意万弋扬在桌边坐下，转身打开箱子，拿出碘伏、纱布、棉签。
万莹乖乖站在一旁，小手攥着万弋扬完好的那只手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手肘上的伤口，小声问：“哥哥擦药会不会疼？”
“一点点。”万弋扬低头应着，后背靠在椅背上，后腰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他尽量放松手臂，不去看方垣。被人看见这般狼狈，心底那股难堪怎么也没有散去。
方垣蹲在他面前，动作轻柔，先用生理盐水小心冲干净伤口上沾着的泥沙。棉签碰到破皮处的时候，万弋扬指尖几不可察地收紧，却没有出声。
“伤口沾了灰，不清理容易化脓。”方垣抬着浸药的棉签，目光专注落在伤口上，没有刻意打量他脖颈红痕的眼神。
万莹屏住呼吸，忽然抬起小手，轻轻捂住自己的眼睛，却又悄悄分开两条指缝偷看。
清理完泥沙，碘伏擦上去的瞬间，尖锐的刺痛涌来。万弋扬下颌绷紧，喉间闷出一丝吸气声。
万莹立刻放下手，紧张地轻轻吹了吹他的胳膊：“呼呼，吹吹就不痛啦。”
方垣抬眼瞥了她一眼，动作放缓，小心把纱布贴好，缠上医用胶带。做完手肘的包扎，他抬眼看向万弋扬的脖颈：“脖子那里也要看一看。”
万弋扬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迟疑片刻，还是微微侧过头。那条被美工刀划出来的红印还清晰留在皮肤，没有破皮，但淤红触目。
方垣拿了支清凉的药膏，指尖沾一点，轻轻抹在红痕上，指尖微凉。碰到皮肤时，万弋扬身子微微一颤。
“后腰有没有伤到？”方垣收好药膏，低声问。
万弋扬静默几秒，轻轻点头。
“需要看看吗？”
“不用。”他垂头低声回绝，“只是撞到，歇一阵就好。”
方垣没有强求，把剩下的纱布和药膏推到他手边：“拿回去，每天换一次药。”
“嗯。”万弋扬垂眸看着桌上的药品，心里五味杂陈。
万莹仰着脸，认真对方垣道谢：“谢谢你，大哥哥。”
方垣看了她一眼，极浅地勾了下唇角：“没事。”
万弋扬慢慢整理好绷带，开口：“多少钱，我转给你。”说完才想起来，钱全部被抢走了，手机余额空空如也。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窘迫。
方垣摇了摇头：“不用。”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万弋扬，“巷子里的那几个人，以后尽量避开。”
万弋扬颔首，心底沉甸甸的。他想起被抢走的钱，父母的关心，还有方才刀尖抵在颈间的恐惧。
“我们该回家了。”万弋扬站起身，牵住万莹的手。起身时后腰一阵拉扯的疼，他稳住身形。
“我送你们到路口。”方垣起身跟上。
路灯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地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万莹走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身侧沉默的少年。
万弋扬侧头望向方垣的侧脸，暮色落在他脸上，恍惚间，又跌入那个满是草地的梦境。
深夜，晚风从窗沿吹进来，吹起窗帘向内飞扬。万弋扬侧躺在床上，双眼自然闭合。
梦里，他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花海中，这里有各种各样的花，但大半都是郁金香，好闻也好看。
而0911每次都会出现在他身后唤他:“零二。”。
万弋扬回头望去，他穿过一簇簇花，发出“沙沙”的声响。他走到万弋扬面前站定，目光从他脸上径直移向脖颈、手肘。他没有多问，只淡淡看了几秒，很快又回到他脸上。0911笑了笑，，语气平缓：“喜欢花么？”
“嗯。”万弋扬低声应道。
“我也喜欢。”0911又说，“和你一样美。”
“……”我知道我很美，你可以闭嘴么？
万弋扬抿了抿唇，忽然一阵微风似羽毛抚过脸颊，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隐约能看到对方张了张嘴，四个字猝不及防落入他耳中。
“我喜欢你。”
0911站在无尽的花海当中，微眯着眼，眉目舒展，嘴角上扬，很难让人不动心。
万弋扬充耳不闻，他从来觉得两个男生的爱情太过荒唐。他没法去理解王也对方垣的喜欢，也不理解简望和他哥的相处方式，以及0911为什么会喜欢自己，只是单纯觉得他很好看吗？
他每晚睡觉前都会酝酿一句话：男生和男生之间的爱情太缥缈了，我们只适合做朋友。可再次进入梦境，他又开不了口。他知道0911听到这句话会感到失落、窘迫，所以他只能装作没听见。
他努力把想法收回，刻意转移话题，他听见自己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这里的天空真美。”说完自己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0911望向深蓝的天空，白云轻轻铺在上面，聚成各种各样柔软的形状。他们并肩站着，0911抬手指着其中一朵云说：“你看那朵云。”
万弋扬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抬头望去，一朵爱心形状的云静静悬在天空上，仿佛在替某一个人表达心意。
“像不像你的心？”0911偏过头，轻声问道。
万弋扬愣了愣，侧头看他。他仰着头，从侧面看他那截纤细白皙的脖颈，上面一处微微凸起的喉结格外明显，又透着诱惑力。
万弋扬咽了咽口水，淡淡道：“像你给我的无数颗心。”
0911怔住了，他看向万弋扬，对方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0911喉结上下滚动，沉默片刻，他低头笑了几声，随后缓缓抬头，没有说话。
两人心照不宣，过了一会儿，他们寻了一处比较空旷的草地上盘腿而坐，周围是数不尽的郁金香，微风裹着花香拂过，温柔又治愈。
赏了半响的话，方垣忽然问：“看过流星雨么？”
万弋扬摇了摇头：“没有。”
“想看么？”
“看运气。”
“嗯。”
两人又进入了沉默。以前他们总是无话不谈，有说不完趣事，可梦境缥缈又短暂，总是话说到一半就突然从床上醒来。而这次却格外漫长，明明有很多话想对彼此说，可又会在微妙的氛围里闭口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