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毛摇完尾巴，周远拍了拍它的脑袋，站起来说：“走吧，带你们看点真格的。”
他领着她们绕过训练场，往营区深处走。越往里走，声音越杂——不是说话声，是器械碰撞的闷响、粗重的喘息、偶尔有人低吼一声。
陈琳好奇地四处张望，问：“这是什么地方？”
“综合训练场。”周远说，“今天交流会，几个队都在这儿练。你们于敏老师不是让你们观摩哨兵训练吗？这儿能看全。”林慧跟在后面，没说话。
训练场比刚才那块大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沙土，空气中有一股汗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气息。到处都是人——有的在爬高墙，有的在翻越障碍，有的在泥地里滚爬。周远带着她们走到场边，找了个位置站定。
“就站这儿看吧。今天人多，别走散了。”陈琳点点头，眼睛到处转。林慧把手搭在栏杆上。
第一组：扛铁木。靠左边的那群人最先吸引她的目光。十几个哨兵，光着上身，正在做一组看起来很基础的动作。两个人扛着一根粗大的铁木，喊着号子往前跑，铁木少说一百多斤，压在他们肩上，肩胛骨的肌肉随着步伐一鼓一鼓。他们跑出去几十米，换人；又跑回来，再换人。
陈琳小声说：“这练什么？”
周远说：“扛铁木，练体能，也练配合。”
他指了指另一头。那边还有人在拖东西——黑色的弹药箱，看着就沉。一个人拖着跑出去，另一个人接上，拖着跑回来，跑道上被拖出一道道痕迹。
“弹药箱，三十公斤一个。”周远说，“我们队长说了，战场上没人帮你扛枪扛弹，全靠自己。跑得动就活，跑不动就死。”
林慧看着那些人，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阳光下闪着光。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到终点，直接跪在地上喘，旁边的人递过去水壶，灌了几口，又站起来。
她看了一眼扛铁木那人的精神体——一只狼，灰色的，趴在他脚边，舌头伸得老长，喘气的频率和他一模一样，精神体和身体是连着的，体力到了极限，精神体也会到极限。
第二组：障碍场。
周远带她们走到另一块场地，这边人少一些，但动静更大。地上摆着各种器械——高墙、矮墙、独木桥、铁丝网。有人在爬一根绳子——十几米高，徒手往上爬，爬到顶再滑下来，再爬；有人在翻高板——两米多高的木板，一跃而上，翻身而过，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屈，卸掉冲击力；有人在钻铁丝网——匍匐前进，贴着地面，从密密麻麻的铁丝下面钻过去，背上沾满了泥土。
陈琳看得眼睛发直。她咽了咽口水，问：“他们……每天都这么练？”
周远点点头。
“差不多。跑步、障碍、力量、负重，轮着来。”他顿了顿，“我们队长说了，战场上没人管你是不是过载，你扛得住就活，扛不住就死。”
林慧看着那个钻铁丝网的哨兵，他爬出来的时候，浑身是土，趴在地上喘气。他的精神体——一只狐狸，趴在旁边，毛色发暗，尾巴一动不动。体力到了，精神力没跟上，或者说，精神力撑不住了，体力还在硬撑。
第三组：对抗训练。那边传来一阵喝彩声。几个人围成一圈，中间有人在角力——两个人，光着上身，互相抵着肩膀，脸憋得通红，脚下的沙子被蹬出一道道沟。
旁边的人喊着号子。
“用力——用力——”
“顶住——顶住——”
僵持了十几秒，其中一个人被掀翻在地，仰面躺着，大口喘气。赢的那个伸出手，把他拽起来，两个人拍了拍对方的肩，又各自走开。
周远说：“摔跤。练核心力量，也练反应。”陈琳小声说：“他们……不累吗？”周远笑了笑说：“累啊。但累也得练。”
他指了指场上的那些人。
“你看那个。”他指着刚爬起来的人，“他叫沈烽，是第三小队的。去年扛圆木扛到脱力，躺了三天。今年你再看，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慧看过去。那个人站在场边，接过水壶灌了几口，肩上蹲着一只鹰，灰褐色的，眯着眼睛打盹，精神体比他自己累。
参观完训练场，周远送她们回去。路上，陈琳一直在念叨，“那些人太厉害了。扛那么重的圆木，还能跑那么快。”
周远笑了笑说：“天天练，你也可以。”
陈琳撇撇嘴：“我才不练那个。”
那只金毛走在旁边，尾巴一摇一摇的。走到门口，它还回头看了林慧一眼，摇了摇尾巴。
林慧没说话，她想着刚才看见的那些训练。体力，纯粹的体力，精神体被拖着跑，没有人专门练它们。
晚上回宿舍，陈琳趴在床上写报告。“于敏老师说要写观摩总结……”她咬着笔头，“怎么写啊？”
陈琳写了几行，扭头看她，“你不写吗？”林慧从袖袋里摸出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三行：哨兵训练：体力为主。精神体训练：无。建议：增加精神体单独训练内容。附注：长期重体力轻精神，精神体会提前崩溃。
陈琳凑过来看了一眼，眉头皱起：“……你就写这个？”林慧点点头。
陈琳眨了眨眼，忍不住说：“这也太短了吧？”林慧没说话。
第二天，于敏把报告收上去，翻了翻陈琳的，点点头，翻了翻别人的，也点点头，翻到林慧那张，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报告，别交上去。”于敏把报告还给她，“写得太真了，上面的人不爱看。”
林慧接过报告，没说话。于敏拍了拍她的肩：“不过你说得对。他们的精神体，确实快撑不住了。”话音落下，人已经走了。
林慧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张纸。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半晌，她弯了弯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