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陈琳还在为蹲马步腿酸哀嚎,鼬趴在她枕头上甩尾巴时,林慧已经来到了枯树林里。
这片枯树林她已经很熟了,每三天来一趟,修炼一个时辰再回去。气海比刚来时凝实了不少,虽然离结丹还远,但至少能感觉到进步。
今晚月色不错,她飞得高了些,飞了一刻钟,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发现下面有一片建筑群。灰白色的矮楼,围着一圈高墙,墙头拉着铁丝网,门口还亮着灯,灯光照着一块牌子,牌子上写到:第七哨兵疗养院。
她本来想绕过去,但她听见了一些奇怪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喊,又像是没在喊,风把那声音吹散了,又吹过来。
她落下去,落在高墙外面的一棵枯树上,从这里能看见院子里的一部分。几排矮楼,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停着几辆车,灰扑扑的,没什么特别。
她正要走,又听见那个声音,这次近了,是从左边那栋楼里传出来的。她掐了个诀,隐藏起自己,悄悄地站在角落往屋里看。
屋里很亮,灯光惨白惨白的,四周的墙壁也折射着亮白的光。房间里面有张椅子。不,不对,不是椅子,她看清了,那是一张审讯椅,铁的,扶手和椅腿上都焊着束带扣。
椅子旁边是一个水池,两米见方,一米多深,水面上漂着碎冰,白花花一层。水池边上立着一个电动绞盘,绞盘上的铁链绷得紧紧的,铁链末端是一个项圈——黑的,铁的,内侧有电极贴片。
门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灰蓝色作训服,袖口是挽起的。那个人是女的,四十来岁,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攥着一个遥控器。
她面前的墙根,蹲着一个人,不对,是跪着。那人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用束带绑着。他低着头,看不清脸,身上穿的还是松枝绿的作训服,但脏得看不出原样了。
女向导踢了他一脚,嫌弃地邹着眉头说:“抬头。”
那人没动。女向导又踢了一脚,这回用了力。那人被踢得侧倒在地,脸露出来了——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眼睛下面是青的,嘴唇是干的,干裂了,裂口里渗着血丝。但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女向导蹲下去,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戏谑地说:“哟,这不是我们那抗击浊潮的大英雄吗?第三哨兵大队的中队长——卫疆。”
她念得慢,一字一字地,像是在念悼词。“带了三十七个人出去,回来九个,精神图景几乎快崩完了。上头说,有功之臣,送疗养院好好养着。”她笑了,“养了三个月,九个剩三个,另外六个——拒不配合,销毁了。”
那人的眼睛动了一下,女向导松开手,站起来,“剩下的三个,你进来之后就没见过吧?”她走到绞盘旁边,拍了拍那个铁链,“想知道他们现在在哪儿吗?”
那人没说话,女向导按了一下遥控器,绞盘动了。铁链哗啦啦地放下来,项圈拖在地上,一路拖到那人面前。
“戴上。”她说。那人没动。
女向导蹲下来,凑近他。“你带的那些人,死的死,废的废。剩下的几个,现在跪在地上求我们——求我们进他们的精神图景,求我们绑他们,求我们给一口饭吃。”她压低声音,“你猜他们求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你的名字?”那人的脸绷紧了。
女向导直起身,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绞盘上的铁链开始收紧,项圈在地上拖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最后问你一次。戴,还是不戴?”那人没说话。女向导点了点头,啧了一声说:“行。”她走过去,一把抓起那个项圈,往那人脖子上套。那人挣扎了一下,但双手被绑着,挣不动。项圈扣上了,咔哒一声,锁死了。
女向导走回绞盘旁边,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链绷紧了,那人被拽起来,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她又按了一下,铁链更紧了。那人被拽着往前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水池边。
女向导按着遥控器不放。铁链越收越紧,那人被拽着往前冲,一脚踩空——整个人栽进了冰水池里,水花溅起来,碎冰打在池壁上,哗啦啦一片。那人沉下去了,水面冒着气泡,一大片一大片的气泡。碎冰被搅动着,翻涌着,有些溅到池边,落在地上,化成水。
女向导站在池边,看着水面,讥笑着说:“英雄。”她念了一句,哈哈大笑起来。
气泡还在冒,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看了一眼计时器,“骨头还挺硬。”她自言自语,“看你硬到什么时候。”气泡开始变少了,四分钟、五分钟,水面慢慢平静下来。
她等了一会儿,气泡没了。她走回绞盘旁边,按了一下松开键,铁链哗啦啦地放,那人被拽出水面,拖到池边。他趴在地上,咳出一汪水,又咳出一汪水,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都在抖,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头发贴在脸上,水从发梢往下滴,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滩。女向导走过去,拎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抬起来。
“是谁派你来的?”那人冷静的看着她。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一点光,像两口枯井,又深又冷。
她愣了一下,被他的眼神震慑住了。那双眼睛——没有恐惧,没有痛苦,没有哀求,只有冷。那人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但一字一字咬得清清楚楚,“你会后悔的。”
女向导的火腾地窜上来。她松开手,从腰间抽出鞭子,啪的甩开,就劈头盖脸打下去,一下,两下,三下。那人没吭声,她打得更狠了,一边打一边厉声说:“上面说了,今晚就会——”
“去你妈的上面!”女向导一鞭抽在他脸上。那人偏过头,血从嘴角流下来。她喘着粗气,握着鞭子,瞪着他说:“臭小子,我告诉你,你完蛋了。”
说完她扔下鞭子,转身往外走,门摔上的时候,整面墙都在抖。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人一个人,趴在地上,浑身湿透,还在发抖。林慧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确定那个女向导走远了,她才从角落里走进去。
屋里很亮,惨白的灯光照在那人身上。地上那一滩水渍,已经被他身上的水又扩大了一圈。
她走过去,蹲下来,那人抬头看她。眼睛里还是那口枯井——但井底好像有了一点东西,不是希望,是警惕。他喘着气地问:“你……你是谁?”
她伸手,指尖在束带上一划,咔哒一声,束带断开,落在地上。那人愣住了。林慧没停,继续划开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一下子束带全部断开了。那人撑着地,慢慢坐起来,喘着气,看着她。
林慧看着他,平静地说:“能走吗?”
卫疆点点头,林慧伸手搭在他肩上,掐了个诀。卫疆只觉得眼前一花,耳边风声一响,等他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一片枯树林里了。月光从枯枝间漏下来,照着地上斑驳的影。
卫疆惊讶的说:“这……这是……”林慧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一片空地上,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个小木屋。小木屋往地上一放,立马就变成正常大小,里面还五脏俱全。卫疆站在旁边,眼睛瞪得老大,看着她说:“你……你这是……”
林慧没理他,她推开门,站在门口对他说:“你还是先进去待着,把湿衣服换了,然后把这个药丸吃了。”说完,林慧就把药丸放到他手里。
卫疆愣住,“你……”
“那边还有人对吧。”林慧说,“我去带他们出来。”卫疆看着她。“你知道那边有多少人吗?你一个人——”
林慧没等他说完,转身走了。卫疆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林慧回到疗养院的时候,院子里还是很安静。她没急着进去,她先绕着几栋楼转了一圈,想看看那些人在哪里。
转到第三栋楼后面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仓库,铁皮门,门上上着锁,门缝里透出一点光。她掐诀进去,发现里面堆着东西,不是物资,是——
她看清了,是玻璃罐。一排一排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东西,有的像是一团雾,灰蒙蒙的,在液体里缓缓浮动;有的像是一截触手,断的,飘在罐子里;有的——
她眯起眼睛,仔细一看,发现那是精神体,残缺的精神体。被泡在罐子里的精神体,有的还能认出形状——半只鹰,一截狼尾;有的已经是一团辨不出原样的东西。
她往旁边看,更里面,还有一些罐子,那些罐子是大一点的,里面泡着——
她没再看下去,她记住了这个仓库的位置,然后转身,往另外一栋楼走去。
一个时辰后,枯树林里多了二十几个人。有的能走,有的不能走,是被架着过来的。有的清醒,有的半清醒,有的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卫疆站在木屋门口,一个一个把人扶进去。
林慧站在旁边,看着。等最后一个人进去了,卫疆走出来,站在她旁边说:“都到了。”他喘着气,“二楼的,三楼的都到齐了。”
林慧点点头,卫疆看着她,难以置信地问:“那些人……真的都是你一个人带出来的?”
林慧没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袖袋里摸出一本册子,递给他。
“这是什么?”
“功法。”林慧说,“稳固神魂的。”
卫疆愣住了。他看着那本册子,又看向林慧的脸,再看向册子。如此反复两次,像是要确认这不是幻觉。“你……”他开口,声音卡了一下,清了清嗓子,还是哑,“你要把这个……教给我们?”问完之后,他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像是怕听到答案。
林慧看着他,点点头。“自己看。”她说,“看不懂再问。”
卫疆把功法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几行字:内修心法
他抬头看林慧,林慧已经转身往外走了。卫疆张了张嘴,想问她的名字——
“林慧。”她像是背后长了眼睛,把答案扔给他,脚步没停。卫疆愣了一下,把张开的嘴慢慢闭上。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功法,又抬头看了看那座小木屋。
木屋里一片狼藉。有人生火,有人脱湿衣,有人缩在墙角发抖——那不是冷,是身体还记得被折磨的恐惧,忘不掉。卫疆看着他们,一个,两个,三个……他数着。二十多个,都还活着。他忽然笑了一下。活着,他自己也没想到,他们还能活着。
林慧飞回基地的时候,天快亮了。于是她立马躺回床上,闭着眼睛。
那个仓库,那些罐子,那些泡在里面的精神体,还有更里面那些——她没想下去,她只是记住了那个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