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距离

比赛当天阳光很好,亮得晃眼,透过教学楼的玻璃窗铺了一地。

她却没感到半分暖意,风裹着清寒钻进来,连落在肩头的光都是冷的。

奥数竞赛是两人一组,分A场与B场,谁去哪个场次,全凭一张小小的签条定夺。

段知栩捏着自己的签,纸边被指尖揉得微卷,上面明明白白写着——B场。

“好紧张。”周漫看着自己手上的签,写着A场,只好不情不愿的和段知栩分开。

“羽毛,加油啊!”

“好,你也加油。”

段知栩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

候考区人来人往,桌椅摆得疏疏落落,空气里飘着试卷油墨与冬日冷意混在一起的味道。

段知栩抬眼,一眼就看见了叶溪枝,她站在不远处,身边跟着她的搭档。

段知栩不认识他,他站在叶溪枝身旁,两个人身高差不多,但只让她觉得陌生。

心口发闷,可能是天气太闷了吧。

叶溪枝明明看见了她,却像全然不认识一般,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只淡淡瞟了一眼,目光轻飘飘扫过,便落回别处,快得像从未相遇。

段知栩收回目光,抬手企图遮挡住太阳。

排着队,被老师带领着去B场签字。

偏偏又巧得很,核对考场时,段知栩发现自己和叶溪枝,竟被分在了同一个考场。

算是冤家路窄吗?

她低头扯了扯嘴角,那些没由来的闷意,不过是考场紧张带来的错觉,她想忽略,想把那道轻得几乎不存在的目光,从记忆里轻轻抹掉。

叶溪枝也只是淡淡的回望她。

于是她只好刻意转开视线,望向另一侧高三的竞赛场地,人群密密麻麻。

她在里面漫无目的地搜寻,回想起前几天的面孔,试图在人群里找到。

终于,她看见了。

心跳轻轻顿了一下,随即又沉下去,烦躁的情绪漫上来。

她盯着那个人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盘算,等这场竞赛结束,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角的签纸微微晃动。

段知栩攥紧了手心,眼前是陌生的考场,身边是装作陌路的人,心里装着未说出口的话,呼吸散在满室安静的等待里。

找到座位落座,监考老师缓缓宣读考场规则,声音平稳地铺满整间教室。

直到开考的铃声响起。

段知栩深吸一口气,把乱糟糟的心思按下去,强迫自己沉下心,低头埋进试卷里。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响渐渐清晰,她专心算着题,窗外的风声听的一清二楚。

她停笔,抬头看时间,距离考完还剩半个多小时。

【**月会提前交卷,从高三区楼梯下来,是你找她的好时候。】

段知栩在心里答应着,笔被指尖攥着,握笔的力气越来越大。

直到结束的铃声尖锐响起,他才停笔,整理好答题卡,跟着人流依次交卷。

她没有等周漫,其他人都是等着自己的搭档考完,一同走下楼。

段知栩快步走着,顺着方向往楼下走,刚到楼梯口,就撞见了提前交卷出来的**月。

她刚从高三进场的方向转身,看见段知栩的瞬间,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眉峰微蹙,没有半分笑意,语气硬邦邦的,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让开。”

段知栩没动,只是抬眼望着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只轻轻一句,便戳中了**月心底最在意的地方。

她原本冰冷的眼神顿了顿,脸色微变,僵持几秒,终是松了口,声音淡了几分:“放学后,我找你细说。”

话音落下,**月转身便走,背影干脆利落,没再回头。

“你怎么跟她认识?”

**月前脚刚消失在走廊拐角,叶溪枝就从旁边的柱子后走了出来。

段知栩心里咯噔一下,抬头便撞进叶溪枝定定的目光里,那眼神不凶,却看得人莫名心虚,像藏着的小心思全被一眼看穿。

她表情下意识的僵了一下,有一种被抓包的错觉,打着哈哈想绕开:“有点口渴,不知道周漫考完没,我先去买瓶水……。”

叶溪枝没让开,只是站在原地,语气平平淡淡,却带着点一针见血的调侃,慢悠悠开口:“跑什么,你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阳光依旧亮得晃眼,风穿过走廊,卷起几片落叶,段知栩僵在原地,心虚的笑意挂在脸上,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我没有必要跟你汇报吧。”她猛然回过神,叶溪枝跟她什么关系?

段知栩盯着眼前的人。

她心虚什么,叶溪枝也没有把事情跟她说。凭什么来管她的事?

“走开。”段知栩不耐烦的开口。

“你生什么气?”叶溪枝低垂着眼眸看着她。

什么生气?

“叶溪枝,走开,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想转移话题。

段知栩微微皱起眉头,目测着距离,侧身应该可以走掉。

叶溪枝一眼一眼就看出来了。音调有些往上走的尖锐,像被踩着了尾巴的猫。

就是在生气。

这样的反应,不惹人烦。

“告诉我你去找她干什么好吗,刚刚你又跟她说了什么?”叶溪枝语气柔柔的,像是在蛊惑人一般:“跟我说好吗,我也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

告诉她吗?

段知栩很抗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爱说不说,跟我没关系。”

“羽毛你怎么在这里!”周漫从楼梯口看到了她们两个,气氛有点不对劲啊。

段知栩侧身往周漫的方向走去:“回教室。”

而原本靠在墙上的叶溪枝,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在段知栩转身的瞬间,一寸寸冷了下去。

那双一直看着段知栩的眼睛,骤然褪去了所有玩笑与温和。望着越来越远的背影,指节不自觉攥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

心底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不爽,像是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被人猝不及防抢了去,连招呼都没打一声。

她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冷着眼看着段知栩的身影拐过楼梯转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连路过的同学都感觉叶会长状态不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不敢靠近。

“溪枝,怎么了?”刘菲看出好友的不对劲:“谁惹你了?”

她出了考场没见到叶溪枝,问了她的搭档也不知她的去向,只好往下走,刚好就瞧见了。

“我没事。”叶溪枝跟着刘菲往教室走去。

低声闷出一句几不可闻的话:

“就这么急着去找她……。”

“你说什么?”刘菲没听清,总觉得身旁的叶溪枝九分有十分的不对劲。

“菲菲,对了。”叶溪枝抬眼,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之前托人打听的,我家里那边……开始分割股份了。”

刘菲眼底的眸色沉了沉,反而掺进了几分锐利的商业考量,那是属于家族子弟从小耳濡目染的城府。

“你家那几位旁支盯着主家股份不是一天两天,现在赶在这个节点动,摆明了是算准你心思不在家业上,想趁乱啃下一块。”

叶溪枝语气里裹着冷意,也裹着清醒的利弊权衡:“我知道他们在等我乱,可有些事不解决,我坐不住,也没法安心去跟他们争。股份我不会让。”

家事的漩涡、竞赛的烦躁、对未来的茫然,全都挤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是不懂的叶东国意思,只是这些年被家里的纷争耗得疲惫,但是如果自己都让别人来掌控的话,她绝不允许。

就算是自己的父亲。

再回头面对那些冰冷的股权协议、股东会、暗箱操作。

她知道自己的父亲没这么有人情,只要是对他有利的事情就算你是他的亲人,他也只想要自己的利益。

“立刻断干净多余的情绪,明天我把你家股份分割的草案、旁支的动向整理给你,我们先把明面的话语权攥住。至于其他事……等你站稳了,你自己有话语权了,再说也不迟。”

这是李叔对她说的,这是她对她能把握自己,最重要的一步了。

“你放心,我哥不会投给你父亲。”刘菲一家非常清楚叶东国的手段。

叶溪枝也不想探究到底是怎样的情绪了,这段时间是最重要的时刻。

放学铃声准时撞破教学楼的安静,冗长又清晰,一层一层漫过走廊。

段知栩站在原地没动,望着叶溪枝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道背影挺直、冷淡,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

连眼神都没有交汇,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客气,疏离,连空气都变得安静得过分。

就跟一开始一样。

段知栩轻轻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把心里那点莫名的空落,全都从脑子里清空。

她不想再想那些沉重又复杂的事,也不想再纠结和叶溪枝之间忽远忽近的距离。

此刻她只需要等。

等**月出现。

风从楼梯口吹过来,带着傍晚的凉意,阳光依旧明亮,却晒不暖心底那点淡淡的涩。

她靠在墙边,安安静静站着,指尖放松,眼神放空,把所有纷乱的念头都暂时抛开,只等着那个约定好的人,一步步走近。

周围的学生成群结队地离开,喧闹渐渐淡去,教学楼一点点空下来,只剩她一个人。

脚步声靠近。

**月轻声道:“出去聊。”

段知栩了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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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绯色
连载中见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