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以爱为名

温舒畅很小的时候,就在思考,她的妈妈到底爱不爱她?

这是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因为妈妈窦珺对她说的每句话,为她做的每件事,都裹着以爱为名的囚衣。

不知道是命运对她的奖励还是惩罚,她的记忆力很好,好到她能想起来三岁以前和爸爸妈妈一起住在地下室的画面,那时候,或许是其乐融融的吧?对于这个问题,她无法确定。

直到后来,他们一家才从那个窄小、潮湿的地下室搬出来,搬出来之后去哪里了呢?她记不得了,但在记忆中,隐约是个很富裕的地方,街角的一砖一瓦都和那个地下室不一样,连带着晚上睡在一起的人都不一样。

三岁的某一晚,她和爸爸,还有一个陌生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白天,小小的她坐在车上,看着两个人旁若无人地亲密,那个陌生的叫不出名字的女人对她并没有多亲热,回到妈妈在的那个家后,她没有刻意地告诉妈妈这件事,可妈妈还是从她匮乏的、只言片语的话中发现了这件事,那时候,三岁的她对出轨并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直到多年后,她才猛地意识到,她的爸爸并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

那天晚上,她的爸爸妈妈爆发了前所未有的争吵,从那之后,夫妻两个成了这世界上宿怨深重的怨偶。

或许爸爸是爱她的吧,所以温宏儒才会在窦珺崩溃辅导她作业,对着她大吼大叫的时候拽着窦珺的头发,当着她的面把发疯的妈妈拖走,小小的温舒畅天真以为阻止妈妈的发火就是对她的爱。

从那以后,窦珺把一切不幸都归咎到年幼的温舒畅身上,她把丈夫的暴力、残忍归结为女儿的不出众、不优秀,更加急切地逼迫着温舒畅学习。

作为中学老师的窦珺对分数有种疯狂的偏执,从幼儿园开始,就对温舒畅的成绩紧抓不放。一次,考了98的温舒畅回家后,看到的是拿着硬币般粗的擀面杖伫立在家门口的妈妈。

上了小学之后,她的状况好了一点,因为弟弟温振珩出生了,但也只好了那么一点。

弟弟出生后,窦珺对温舒畅爱看电视的喜好做了强烈反对,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就给她报了个舞蹈班。

温舒畅刚开始学的并不是民族舞,而且带着国际色彩的拉丁,学了一个月后,温舒畅连最基本的扭胯都没有学会,自然得到了窦珺的一顿痛骂,最后转去了民族舞班上。

但民族舞对她也说,也没有那么的合适,温舒畅的骨头很硬,所以连最平常的基本功对她来说,都是一个难以跨越的沟壑。但她告诉自己,她是带着妈妈的期望学着的,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学了九年,直到学业无法平衡,这个兴趣班才被窦珺强制叫停。

温舒畅虽然从来不说,但是事实上,她很讨厌学习,她讨厌那些千篇一律的课堂,讨厌每一次都要和所有同学比较的考试。她更喜欢那些拓展的延伸课堂,美术课上,老师让每个小朋友画出自己的一家,没有几个小朋友是有绘画基础的,但大家都把自己的一家三口、一家四口画的稚拙可爱。

只有温舒畅,她的画上只有爸爸和她,对于妈妈这个角色,她只笨手笨脚地画了一条血红的裙子,对于妈妈的五官、妈妈的眉眼,竟成了她难以描摹的存在。

有小朋友凑过来问她为什么不画妈妈,温舒畅只是很腼腆地笑笑,怯生生地回道:“我的妈妈只是有点不太一样,等我回去了,我会和妈妈一起画的。”

可回家之后,她拿着没有完成的美术作业给妈妈看,窦珺忙着照顾小温振珩,随意地把她支走,让她去写自己的作业。

那副关于家的画,最后也没有完成。

可渐渐的,学校里流传出了很多难听的小话,一些人躲在温舒畅背后,偷偷谈论:“听说是个没有妈妈的孩子呢……”

“……”

“好可怜哦……”

“……”

很久之后,温舒畅才从好朋友口中听到了那些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传闻,她去找那些议论者,急头白脸解释着:“我有妈妈的!我妈妈……我妈妈她对我很好!”

无人在意她的解释,甚至一些孩子回家后和家长抱怨今天有个同学特别奇怪,这些事就这样,传到了窦珺那里,没人的时候,窦珺把温舒畅的书包扔在一旁,大声质问着:“你在学校就是这么说我的?!”

小小的温舒畅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能捡起自己的书包,默默跟在窦珺身后,一大一小走回了家。

渐渐的,温舒畅发现自己也没有那么喜欢拓展课了,学校里的一切都让她觉得索然无味,可她不能松懈,她也不敢松懈,她开始害怕考试,害怕每次拿到成绩时妈妈审判的目光,害怕那根代表着惩戒的擀杖。

同样的,她也害怕着学校里的老师,特别是那位十分高挑的英语老师,一次,老师挑她拼写单词,是很简单的vary,可她连着三次都拼错,下讲台回到自己位置上时,老师说了格外难听的话,可是她见过这位老师柔和的样子,她的男同桌带着时兴的金丝眼镜来学校的时候,那位老师温柔又幽默地和他开玩笑,笑着说“眼镜让我带带。”

对这位老师的恐惧达到顶峰,是在一次测验后。

那次测验,她的英语只考了七十多,窦珺和温宏儒破天荒地接到了老师的电话,温宏儒对她的成绩从来不管,但窦珺很生气,在温宏儒回家之前,她又拿出了那根擀杖。

发泄过后,温舒畅被关在家门外,窦珺说:“你考成这个样子,你老师都给我打电话了,你怎么好意思回来!?”

那张揉皱了的卷子,被温舒畅紧紧攥着,她听到了窦珺的判决,“我不要你了,你就站这外面,好好反省吧。”

这不是她第一次被窦珺关门外了,也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第一次,是在她幼儿园的时候,是在她只考了98的时候。

这件事自然被温宏儒发现了,温宏儒带她回了家。

没有等到晚上,当场两人就爆发了最激烈的一次争吵,温舒畅看到温宏儒一只手拽着窦珺的头发,另一只手拿着一把刀架在女人的脖子上,小温振珩被吓哭了,她抱着幼小的弟弟,哭着求爸爸妈妈不要吵架。

那天,窦珺带着伤逃走了,温舒畅最后带着不安入睡。

她并没有睡多久,因为妈妈回来了,她被后背上冰凉的药膏惊醒,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昏暗中,她听到妈妈的啜泣声,哭声过后,是妈妈直白又僵硬的解释。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

“你知道吗?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啊。”

九岁的温舒畅终于意识到,她的妈妈并不爱她。

可那晚,她是在妈妈有温度的怀里睡着的,这场酷刑,最终还是带了一点母爱的缩影。

夜静更深,病床上的人眼尾划过了一滴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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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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