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 16 章

闻莺很久没有这么急着回家,她亟需一杯热水来暖和身体,或者一杯烈酒。

出了电梯门,她把手拢在唇边哈了哈气,才去按指纹锁。

门锁应声而开,着急回家的人却顿住了脚步。

狭窄的门缝里,没有一丝光透出来,走廊的灯光溜进去就没了踪迹,像被黑洞吞噬。

可闻莺家里是从来不灭灯的,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她在家还是不在,无论睡着还是醒着。

她后退两步,鞋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

很久以前,也是在这样一条灯火通明但空无一人的走廊上,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她害怕得要死,膝盖打颤,扶着墙才勉强保持站立,却不得不一步步向前,独自走进那个黑漆漆的房间。

心口一紧,她手忙脚乱地翻出手机,下意识地拨出一个电话。

十一位数字依次按下,像脑子里设定的程序一样流畅,她却觉得花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

听筒里的提示音和铃声一同响起,一个在门外,一个在门内。

闻莺不可置信地看向家门,铃声由远及近,一只冷白的手从门缝探出,将黑暗撕开一个裂口,正对她的面门。

那人手上的钻石指环花哨又夺目,中间缺了一道口,等着另一块能与它严丝合缝的金属。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把电话打给了谁。

宋浮梁的脸从黑暗中凭空出现,染上水晶灯的暖光,却仍带着冷意:“你还知道回来,大明星。”

闻莺攥紧手机,随着铃声起伏深呼吸了几次,才挤出一个不算难看的笑:“我正要打电话向您汇报呢。事做完了,为何不回来?我还是喜欢自己的床。倒是宋总,你大半夜来别人家做什么?”

宋浮梁反手打开开关,刺目的灯光一下子打在她脸上,像是在接受审讯的犯人。

“别人家?你好像忘了,这是我的房子。”

闻莺做明星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闪光灯,无时无刻都能保持得体的表情。

她反客为主,推门进去:“把人晾在门口,这就是宋总的待客之道?”

“客人?”宋浮梁轻哂,声音又轻又缓,似在讥讽她摆不清自己的位置。

她住在这里,但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博古柜上的花瓶尚且有自己的位置,她却没有。

闻莺倚住墙,给自己寻了个支点,眼前突然浮现纪迟的身影。

“要不我搬家吧。”她下意识重复了他说过的话,学着他漫不经心的语气,好像搬家就和喝水一样简单。

“好啊。”宋浮梁答得也轻巧。

闻莺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正对上他含笑的目光,那笑容里只有讥讽,没有欢喜:“别墅还是公寓,我的房子任你挑,钟声晚。”

最近被人叫得太多,她都快忘了,自己有多讨厌钟声晚这个名字——这三个字一出现,她精心粉饰的妆容全都化为齑粉。

她踏不出这道门。当她接到这份邀约的时候就知道,这里没有公平,也没有出路,可她没有别的选择。

闻莺的手背在腰后,用指甲扣着背后的壁纸:“宋总在外面待人这么大方,王小姐知道吗?”

宋浮梁轻蔑一笑:“她比你懂事多了。”

闻莺抬起眼睫,停下了手里的小动作:“我连客人都算不上,怎么配和王小姐相提并论?”

宋浮梁扶了下镜框,笑意尽数消散。

闻莺捕捉到他的怒火,耐心规劝:“年轻女孩子要多哄一哄,记清楚她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比送钻石管用。我呢,就俗气一些了,比起钻石,我还是更喜欢金条。”

“钟声晚!”宋浮梁抬手捏住她脸颊:“我是不是把你惯坏了?”

订婚戒指的缺口蹭过她脸侧,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

他居高临下笑道:“听说,徐导之所以选你,是看中了你的经历。于是我就建议,这部戏在虞北拍,帮你入戏。”

听见这个地名,刚才的窒息感又笼罩上来。

她一下子站直了身体,背后没有墙壁可倚靠,冰凉空虚:“不可能,剧组已经开始在粤城布景了。”

闻莺的表情令他满意,宋浮梁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笑容和煦:“既然你想磨炼演技,那就好好演,拍完这部戏,你就可以拿奖了。”

他开门离开,和来时一样毫无预兆。

门重新落锁,闻莺胃里一阵翻腾,她冲进洗手间干呕了半天,才想起自己晚上什么也没有吃。

她整夜没有入睡,却整夜都在梦魇。

记忆和梦境交织在一起,在眼前上演,她寻遍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怎么也找不到停止键。她捂住耳朵,用尽全身力气大声背电影台词,试图用另一个人的人生,盖住自己的。

终于等到天光将明,虚像退场,闻莺忽然感到巨大的饥饿。

她一刻也等不了,于是戴上口罩和帽子,打算出门觅食。

出了公寓楼门,发现清晨的院落比想象中热闹。几名管家列队站在路边,指挥搬家工人进进出出。

她借住的高档小区位于CBD腹地,但私密性极好,里面有两栋大平层公寓,其余的都是别墅,每栋都价值不菲不说,每年动辄百万的物业费也令人望而却步,所以开盘十年也没卖完。

有实力置办如此豪宅的有钱人全城屈指可数,一年到头除了法院查封,难得看见有人搬家。

她多看了两眼,一名管家立刻迎上来:“闻小姐早上好,有什么需要帮忙吗?”

闻莺整了整口罩,出门的兴致一下子散了大半:“这样也能认出来?”

“没办法,您星光太盛了嘛。今天有新业主入住,是不是打扰到您了?我让他们轻一点。”

“是什么人?”她的邻居个个有名有姓,但她向来不关注他们姓甚名谁,可能是昨晚刚刚提到搬家,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她做不到的事,于别人却是稀松平常。

管家压低了声音:“大人物来的。具体是谁我不好跟您透露,不过日后做了邻居,总有见面的时候。”

闻莺摆摆手,表示算了,然后转身往回走。她还没出门就被认出来了,若是在便利店被人拍下憔悴的宿醉脸,要丢死个人。

“闻小姐,早上好。”

刚走了两步,她忽然又被人叫住。搭讪的内容和管家一模一样,但态度一点也不恭谨,像个学舌引人注意的中二学生。

她转过头,对上纪迟澄澈的目光,里面盛满笑意,似乎真的在为二人相遇的巧合而欢喜,全然不记得昨日的龃龉。

闻莺拧了眉:“是你在搬家?”

怪不得他昨日说要搬家,原来根本不是征询她的建议,而是通知。

纪迟伸出手,一本正经地卖乖:“你好,邻居。你说得对,我既然想和你重新认识,就不该总叫你过去的名字。”

闻莺双手抱臂:“你这种行为在粉圈有一种专门的称呼,叫私生。”

他合上手掌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好歹我也算个人物。”

闻莺无语至极,转身便走:“外面有的是人排队捧纪总的脸面,不差我一个。”

“我买了糖油饼,你吃不吃?”

闻莺脚步一顿,腹部雀跃翻腾,强忍着没回头。

“还有豆腐脑,麻团,小笼包,小馄饨。”

纪迟兀自报菜名,闻莺内心毫无波澜,她早就不爱吃这些了。

从小到大,这种糖油混合物都是她禁忌菜单上的头条。

小时候她不仅被逼着学了大提琴,还有芭蕾舞,为了保持身材,家里的三餐一丝油花都没有,除了水煮青菜就是清蒸海鲜。

每次逃课出去,她十次有八次要想办法吃路边摊。有一回刚下课,她在胡同口发现一个档口,油锅里翻腾着形状奇怪的油条和汤圆,她从没见过。

她左顾右盼了一阵,抓来背着琴准备回家的程迟:“琴盒举高一点,帮我挡一下,我家司机在那边。”

程迟十分不解:“你家司机还敢管你吃麻团、糖油饼?”

她重重叹了口气:“他不敢管,但防不住他向我妈妈告状。这叫糖油饼?这食物太邪恶了,糖、油、饼,每个字都在犯罪。”

程迟终于遇见一桩自己经验更丰富的事,立刻炫耀起来:“我小时候每天早上都吃这个,你得趁热吃,不然就不酥了。”

她虎摸了一下小豆丁的头顶:“你才几岁,有什么小时候?”

程迟神色一黯:“我是说,前两年。”

见小豆丁情绪低沉,她大方分了一半给他:“是挺好吃的,琴盒再举高点儿。”

而如今,她为了上镜好看,喝口水都得想半天,哪还敢吃这些?

虽然早就不爱吃了,可是,她实在是饿了。

她站在原地,摆出拒绝的姿势,又不舍得宣之于口。

纪迟看出她眼中的挣扎,举起手中的袋子:“豆浆呢?”

豆浆是优质蛋白,闻莺稍稍转过脸:“你一个人买这这么多?”

“所以得请闻小姐帮我分担一下。”他不由分说把两大个手提袋塞进她手里。

手心一沉,闻莺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吃人嘴短,于是有礼貌地道了声谢。

私生饭却得寸进尺,盯着她的脸上前迈了一步。

“干嘛?”

纪迟没有回答,径直伸手,挑掉了她脸侧的口罩挂绳。

她双手腾不开,怒目瞪他:“你干什么?!”

纪迟的手指悬在她左脸上方,堪堪毫厘的距离,却没有真的触碰。他眉心拧在一起,问道:“我昨天……弄伤你了吗?”

黑暗里迸发的激情最难控制,任凭仔细回忆,只能记起无限的缱绻,却记不住情不自禁时的细微动作。

他伸出双手看了看,神色一黯,摘掉腕表捏在手里:“抱歉,我以后不戴了。”

闻莺别过脸,发丝盖住狰狞的红印:“这和你没关系。”

然后转身进了公寓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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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
连载中慢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