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闻莺捂着眼睛,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她身边。

她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又叠了一只手掌在脸上,捂得严严实实。

纪迟坐在她身侧,伸出拇指,轻轻触碰她耳侧的发际线,一滴水洇开在他指纹里。

他叹了口气,像是拿她没办法:“我又没走远。”

闻莺腾地一下坐起来,就势揩掉了脸侧的蛛丝马迹:“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房顶漏水你知不知道?”

纪迟太久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理直气壮,无所顾忌,而不是每句话都有埋线和目的。他抬眼看了一眼干燥的房顶:“要不我搬家吧。”

闻莺惊讶:“你真的住这儿?”

幽静就等于荒凉,远离权力中心。这里离纪元集团总部有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去纪家老宅则要两个小时。

纪迟摸索着地板上的划痕,额前的碎发挡住了眼睛:“我小时候就住这儿。”

闻莺重新环顾屋内装潢,开了灯,精致但老旧的陈设无所遁形,除了角落里的行李,没有一丝烟火气。

消散的记忆重新整合,她听班上同学八卦过,程迟的母亲本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小学音乐老师,美貌少妇不知为何走了大运,被老纪总看上,金屋藏娇,母凭子贵,从此锦衣玉食。

可这栋房子显然长久没有人住过,不知那个幸运的女人现在又在何处。

这个问题太私密,她转而问了另一个:“你为什么不再拉琴了?”

纪迟双手撑地:“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的事好奇。”

初见面时,她巧言令色,却连搜索一下自己的履历都不肯,欲擒故纵的手段浮在表面,实在没有诚意。

闻莺偏过头:“不想说就算了。”

今日不知怎么,她特别容易恼。纪迟想了又想,只能归因于刚才的那场教学,笑意漾到了唇边:“因为我发现,琴拉得再好,也不能帮我达成目的。”

“什么目的?”

纪迟环顾房间四周,目光最终落在她身上:“回家。”

他神情坚定,令闻莺有些恍惚。

音乐于有钱人只是雅兴,哪怕再高的造诣,也是不务正业。亿万家产就在眼前,谁能忍住不争上一争。他得以改换姓氏,终于得偿所愿,自己作为旧交,应该为他感到高兴。

“那你做到了,恭喜。”

可她还记得,他的天赋曾令所有人惊叹。无论多难的曲子,只要听一遍,搭上弓,这首曲子就成了他自己的。

十年前的一个午后,爱哭鬼程迟泣不成声地把她拦住,说他以后不能来上课了,因为家人要把他送出国读音乐学院。

她一点也不惊讶,他上了短短一年课就已青出于蓝,老师再没什么可教导,只能鼓掌赞叹。

“挺好的,那你加油!”她急着逃课去和学长约会,告别的话十分敷衍。

程迟深吸一口气,瘪着嘴地拽住她衣角:“等我回来,你能也和我约会吗?”

钟声晚一愣,随即噗嗤笑了。她伸手摸了摸程迟的头顶:“小豆丁想和姐姐约会,等你长得比琴高再说吧!”

那时的小豆丁背着大大的黑色琴盒,瘦小的身体几乎全被挡住,只在下端露出半截细瘦的小腿,摇摇欲坠。

而此时的纪迟席地而坐,两条腿又长又直,像是这栋房子的坐标系。他微微仰头,高挺的鼻梁、锋利的下颌、突兀的喉结连成凌厉的折线,坚硬得根本看不出小哭包的痕迹。

当真是他吗?闻莺有些恍惚。

纪迟捕捉到她的沉默:“你觉得我做得不对?”

闻莺一哂:“天底下的事,做了就做了,哪有什么对错?即便有,也轮不到我来评判。”

小孩子才论对错,大人只计较得失。

而作为一个成熟的大人,她此刻就在计较得失。

余光一遍遍扫过琴盒上的名字,却始终举棋不定,他们之间的那一点点回忆,应该即刻兑现,还是留待他日,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钟声晚。”

“嗯?”她走了片刻神,下意识地应了一声。

纪迟倾过身,令她的目光避无可避。

“你想起来了。”

他用的根本不是疑问句,而是直接下了判断。

“想起……什么?”

她只顾着埋头计算,却忘了出题的人是个过于聪慧的学生,早在她的表情中看出了端倪。

闻莺的迟疑令对方更为笃定:“你说,我是谁?”

她指甲扣住地板缝,努力勾起唇角:“纪总真幽默,都把人带回家了,还问我是谁?”

她故意扭曲了他的问题,试图逃出这场拷问。

这样的计策通常灵验,可是对方是纪迟,一个根本不按常理出牌的人,她越是模糊语意,他就越要问个明白。

“你记起来了,为什么不承认?”

闻莺拿这人的执拗没办法,退无可退,干脆恼了:“你既然看出来了,还问我做什么?”

纪迟反而放松下来:“我想知道,所以问你。想知道就追问,想要就争取,不喜欢就拒绝,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样的话,但钟声晚确实有可能说过。

当她还没有见识世界真正的运行规则时,就是这样生活的。后来她才明白,她得以率性潇洒,只是因为她运气足够好,追问的问题都能得到回答,争取的东西都能收入囊中,拒绝的人都不敢造次。

可是真实世界,并不是围着她转的。

这种诱人的话,和拐骗小孩子的糖果并无区别。

闻莺站起身,拾起地上散落的高跟鞋:“程迟,你是不是觉得耍我很有意思?你一早就认出我了,还装模作样地配合我上热搜,带我去看演奏会,跟我走红毯。怎么,你长个了,厉害了,就能看我的笑话了?”

纪迟赶紧跟着站起来:“我并没有要骗你,是……”

闻莺打断他:“纪总,你替我解过围,我很感激。小时候的事我早就忘了,你不用放在心上,我现在的失礼也恳请您不要介意,就这样吧。”

踩上利器,她又是那位艳光四射的女明星,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门一拉开,冷风刺骨,几乎将人掀翻。

可摔门离开想要演出气势,就决不能有一丝犹豫,哪怕外面刀山火海,脚步也不能停顿。

她背着风给Aileen发定位:“救命!还有十分钟我就冻死了!”

发完消息一抬头,正对上从屋内匆匆追来的纪迟。

“对不起,钟声晚。我只是觉得,既然你不记得以前,我们重新认识也不错。”

他道起歉来,和犯浑时一样毫不犹豫,干脆利落到让人怀疑,这里面到底有几分真心。

“纪总请自便,我不想跟你说话。”

她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而他竟果然没再说话,静静站了一会儿,就回身进了屋。

闻莺鞋跟点地,几乎搓出火来。

要真能搓出火倒好了,好歹能暖和些,山风凛冽,温度比城里还低好几度。

她衔了根烟,哆哆嗦嗦去包里摸打火机。冻僵的手指本就不活泛,摸了两次摸不到,她便失去了耐性,将整只皮包倾倒过来,化妆品散落一地。

眼前火光一闪,一簇火苗凑了过来。

火苗映亮了纪迟的脸,是黑黢黢的群山中唯一的暖色。

闻莺认出了他手中的打火机,怪不得找不到,原来是落在了他那儿。

她挺直脊背,下巴微扬。

纪迟把火光送到她唇边,点燃纤细的香烟,烟雾升腾的瞬间,她终于感受到一丝暖意,虽然缥缈,但总好过没有。

他合上火苗,用毛毯把她拢住:“钟声晚,既然我们都改换了名字,不如重新认识一次。”

她肩上覆盖着温暖的羊绒,可越温暖的东西,越是虚幻。

她宁可相信转眼消散的烟尘,也不能沉溺厚实舒适的毛毯。

“纪总如果真想和我重新认识,应该叫我闻莺。”

话音刚落,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刹车声十分突兀。

闻莺甩落肩上的毯子,踢开脚边的化妆镜,径直上了车。

Aileen开出去几公里,瞄见后视镜里的人影仍然没动,心里打鼓:“你就这样把纪总抛下,不会把他惹毛吧?你俩的绯闻通稿已经满天飞了,他若是不配合,咱们就完了。”

闻莺伸了个懒腰,面上没有丝毫不安,反而志得意满:“我怎么觉得,他就吃这套。”

Aileen一万个不放心:“你别玩脱了,纪总这么大来头的人,跟你的草包前男友可不一样,不会容忍你反复试探。”

闻莺点点头,一本正经:“是不一样,他太小了。”

Aileen嗤了一声:“别装了,你之前谈的那个男团爱豆,比纪总还小三岁。”

闻莺别过头去:“他不一样。”

Aileen知道她的脾气,没有硬劝:“男人的事儿你自己拿捏,但宋总的事儿你不能再任性了。他是你老板,好端端的,去触他霉头做什么?

闻莺把手凑到暖风旁,热气却总在指缝徘徊,吹不进掌心:“是宋总气性大,我哪里惹他来?”

Aileen恨铁不成钢:“宋总虽然人有些难相处,但这些年该给的资源都给你了,你说两句好话,求他放你去演你想演的电影,不是皆大欢喜吗?”

闻莺转向窗外,没有答话。

这是生意,在商言商,谁有资格谈欢喜?

**

七年前的雨夜,比今天还冷。寒风裹着雨丝将人淹没,令人窒息。

在她最不堪的时刻,宋浮梁撑伞而来,在她面前蹲下,递给她干净的手帕,像漫天洪水里的一根救命浮木。

待她擦净泥污,他说:“钟声晚,你只剩美貌还有点价值。我捧红你,你替我赚钱,我们皆大欢喜。”

本文作者已疯,让男主四万字掉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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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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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意
连载中慢斯 /